凡煙小說

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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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隨便吃了點,趙黎星處理了一些案卷,秋贏看著點準時回家陪女朋友,他想了會,在座位上伸了個懶腰。

暫時無事,他先是給醫院剛認識的小護士打了個電話問了下尋青建的情況,得知對方無事後又走到一樓的問詢室看看剛才抓進來的那群人都是什麽來路。

“前一陣西別區那邊出現了一夥流竄的小混混,是從鄰省過來打工的,但他們這群人往往是掙一天花一天,還欠了網貸。再混著當地的無業小青年,一夥人就這樣白天躺著或者打零工,晚上幹一些偷雞摸狗的事填補虧空。”

值班民警叫馮程,是趙黎星下兩屆師弟,考了兩年今年不久前才入職。他把筆錄遞給趙黎星,趙黎星掃了一眼,發現裏面有個人名字還挺眼熟。

“黃誠?這人我上次在菜市場抓過。”

“嗯?”馮程伸長脖子看了一眼,他滑動著鼠標,屏幕上很快出現一張少年老成的苦瓜臉。

看著那搓標志性的黃毛劉海,趙黎星點點頭。

“就是他。”

他看著被鐵門分隔出來的區域,玻璃很厚,從這可以清楚地看到那幫混混的情況。

因為是單向玻璃,那群混混看向這邊時只有一片不透明的黑暗。

黃誠有點蹲不住了,他往邊緣靠,想倚著墻減少點下半身的壓力。

旁邊的民警呵斥道,“老實點,蹲好,別搞小動作。”

黃誠唯唯諾諾地應了兩聲,他和魏赫這群人不同,他們入夥早,不像自己才進來一年,在這一群人裏也說不上話。

魏赫雖然心有不甘但此時此地叫天不應、叫地不靈,倒比在燒烤店門口安分了許多。

“警察同志,你不能光抓我們啊,我們這是喝醉了,平時都挺好的,剛才還有人打我們呢,你看我這弟兄們都受傷了,這要是去醫院,也算輕傷吧。”

魏赫這時候態度軟下來了,不過他說的話裏卻帶著幾分威脅的意思。

維持秩序的民警只是瞥了他一眼,並不作答。

那邊趙黎星正和值班民警討論著最近的治安問題,那邊的收音器並沒關,因此魏赫的話也傳到了兩人耳朵裏。

“這個叫魏赫的,什麽來路?”

“這個……我倒是不知道,不過他這次是四進宮了,前兩次都在今年,一次酒駕一次鬥毆,還有一次是刑事案件,因為故意傷人被判了兩年。”

“其他人呢?”

馮程點了點鼠標,查了查,“基本都有案底,只有一個人沒有,但有一次行政處罰記錄。其他人可能是鄰省過來的,行政處罰我們這看不到。”

“可能麽?做筆錄的時候沒有問詢?”趙黎星側眼看過去,馮程心裏一跳。

最近因為鄰省一家大型私人建築承包公司破產,導致幾個樓盤和商業街停建,拖欠了很多工人的工資。

因著這麽一遭,這兩個月湧入了不少的外來務工人員,德林本地的務工人員都已經供大於求,根本吃不下這麽大的需求,這中間有一部分人又輾轉去了別的地方,但還有一些人不願意遠走,就在勞務市場幹起了臨時工。

這些人大多數聚居在西別區的城中村和一些老舊居民樓中,這也間接導致了西別區的犯罪率直線上升。

游手好閑、不思進取、年輕力壯、精力充沛,這幾個詞加在一起構成了局域不穩的重要因素。

市局就在西別區,這幾個月也接了不少區域派出所轉過來的案子。因為沒有什麽重大案件,再加上是慣犯,時間一長在基層也有些麻痹的心態,問詢的時候也就沒太細。

馮程支支吾吾的不知道怎麽說,最後還是承認了。

“這個……確實是忘記了。”

趙黎星也沒多問,玻璃間裏面的人雖然整齊地蹲成了一排,但每個人神態各異,顯然各有心思。

“你剛才說的,唯一一個有行政拘留記錄的是誰?”

“叫——”馮程好不容易有使勁的地方,他找了半天,報出了名字。

“黃誠。”

不一會兒,趙黎星就把裏面的人挨個拎出來又審了一遍,只不過那個叫黃誠的小黃毛被他放在了最後,到他的時候整個人都顯示出一種強撐的畏縮感。

“不用擔心,剛才有些問題沒搞清楚,現在問你什麽,如實交代就是。”

小黃毛低著頭,兩手不安地在懺悔椅的桌板上摳著。

“知……知道了。”

趙黎星突然問道,“你殺過人嗎?”

黃誠本來就害怕,這下子簡直被嚇得六神無主,差不點從椅子上跳起來。

“我……我怎麽可能殺……殺人,警官,你搞錯了吧,我哪敢?”

趙黎星盯著他,那目光沒有任何感情,卻給了黃誠很大的壓力。

他又低下了頭,但隱約覺得這個警察很熟悉。

“警官,我們是在哪見過嗎?”

他大著膽子問出了這句話。

“哦?在菜市場摸別人錢包的不是你?這才過去幾天,就忘了,這中間沒少犯事吧。”

趙黎星手裏的筆靈活地旋轉著,他習慣用腦,面前的白紙上只寫了幾個關鍵詞,旁邊的馮程則是一板一眼地記錄著這一切。

黃誠仔細地想了想,“警官,我遠視,離得越近越看不清,你能不能給我一個提醒,是在哪的菜市場啊。”

趙黎星說,“三橋街道天橋下的菜市場。”

黃誠哦、哦兩聲,但看他的神情似乎完全不記得這件事。

馮程以為他問這個是為了消除與眼前黃毛的隔閡,便寥寥記錄了幾筆。

下一秒,趙黎星就切到了別的話題。

“你加入他們這個團夥多久了?”

“一年多……”

“一年前你在哪?有工作嗎?”

黃誠這回答得倒是很利索,“有,一年前我在城北的一家理發店當學徒,管吃管住,叫新造型沙龍美發。”

“後來呢?為什麽不做了。”

“……我和人發生了一點糾紛,”黃誠停頓了一下,這件事算是他的窩囊史之一,但趙黎星的氣場將他包裹住,他根本不敢隱瞞。

“那個老板,也就是教我手藝的師傅,他自己在外面包養情人,又欠了賭債,他跟我說讓我拿錢借給他,他要和朋友合夥把這個店賣了,換成美容院。”

回想起那段經歷,黃誠的臉色灰暗。

“我不答應他,他就漲學徒費,我本來想也學了一點手藝,大不了去別的店裏幹。但他找道上的人威脅我,說我要是不答應就派人揍我,不管……不管我去哪都會派人跟著我,讓我沒法正常過日子。”

“你沒報警嗎?”

馮程忍不住插了句嘴。

“我報過,但當時的警察說我沒有證據,而且他也沒拿我怎麽樣,這種他們也只能建議我們和解,或者是批評教育。”

“可是我根本不敢讓他來,我害怕他真的報覆我。他是個賭徒,發起瘋來連自己老婆都砍,我……我算什麽。”

“你是德林人?”

黃誠似乎是給自己開刀排完了毒,現在有了點勇氣,他說是。

“你是怎麽卷入魏赫團夥的?”

黃誠的手指蜷縮了下,他背對著那塊碩大的單向玻璃,心中卻揪緊。

“我朝他借了錢。”

“多少?”

黃誠五指張開又縮回了拳,“五萬。”

趙黎星問到這給了馮程一個眼神,示意他繼續。

馮程明白這是在給他鍛煉的機會,他想了想,問道,“那你借錢是為了什麽?”

“我當時沒找到工作,積蓄也都給了那個老板當學費,租不起房子,想進廠打工,但人家看我長得又瘦又小,就沒要。”

馮程恍然大悟,“哦,原來你是為了養活自己?”

黃誠沒有否認,他的眼睛向下看著對面。

看著時間差不多了,趙黎星讓他擡起頭看著自己。

“黃誠,我接下來會問你幾個問題,你不要解釋太多,只需要快速回答,明白嗎?”

黃誠說,“明白。”

趙黎星在紙上劃了兩道,“魏赫借你的是高利貸嗎?”

黃誠遲滯了一下,但還是點了點頭,“是。”

“除了這筆錢以外,你還收到了什麽好處?”

“沒……沒有了,魏哥對我……挺好的。”

趙黎星看他,語氣沈著又冷靜,“不需要解釋,簡短回答。”

黃誠用力地點點頭,“好的警官。”

“你家裏人現在和你有聯系嗎?”

“沒有了。”

黃誠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解釋一下緣由,但趙黎星那張在白熾燈下有些不近人情的面容勸退了他。

“你被判過刑嗎?”

這兩個字好像戳到了他的某個開關,他著急得立刻否認,“沒有沒有。”

“行政處罰呢,幾次?”

“兩……兩次。”

馮程楞了一下,因為他剛才只看見了去年的一次。

“時間。”

“一個是去年,喝醉酒和人打架了,被教育了。一個是今年……”

說到這,他突然住了嘴,剛才還昏暗蒙昧的眼神裏帶了一絲警惕。

“繼續說。”

黃誠似乎感覺到了魏赫隔著玻璃打在他身上的目光,火一樣的烤人,他很害怕。

趙黎星釋放出的壓迫感讓他感到另一種恐懼,那種感覺比魏赫恐怖百倍。

“我讓你繼續說。”趙黎星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出來,每個字都像一顆沈重的炸彈。

“就是上次……上次在菜市場的時候,我當時進過一次。”黃誠腸子都悔青了,有些事當然不能擺在明面上,他感覺這個警察不是他們總打交道的熟人,並不會網開一面。

趙黎星敏銳地捕捉到了什麽,“你記得我是嗎?”

黃誠僵硬的小幅度點了點頭。

“剛才你撒謊是替魏赫打掩護,你加入他們除了得到物質上的好處,還得到了額外的保護是麽?”

趙黎星看著他,“你得到自己想要的了嗎?”

黃誠的臉上一瞬間浮現出了痛苦、驚懼與迷茫,一年前理發店老板瘋癲扭曲的臉又出現在他的記憶中,他害怕,轉身進了另一個魔窟尋求庇護。

“這次打架你一直躲在後面,不是真心想參與。魏赫這個團夥不是能久留的地方,這次再出去好好琢磨一下未來的道路。”

審訊結束後,趙黎星要來了理發店老板的名字。

“在系統裏查查萬三江和魏赫有沒有親緣或者其他關系。”

“好。”馮程答應著,在自己的備忘錄上唰唰記下。

“另外,讓禁毒支隊派個人過來做個尿檢。”

“可是……”馮程的筆頓了一下,“我看他們好像都挺清醒的,不像吸過毒。”

趙黎星回頭看他,“混混們游手好閑不可怕,甚至於偷雞摸狗也是可控的。但是如果他們有組織的進行偷盜以及實施暴力行為,這就不是小事。”

“黃賭毒三者不分家,這些人屬於高危人群。”

馮程不敢怠慢,他立刻撥通了禁毒支隊的座機。

不驗不知道,一驗發現裏面6個人都有沾過毒,兩個冰/毒,四個嗎啡。

禁毒支隊來的是個眼底烏青有些少白頭的小夥子,他表示驗尿只是最基礎的,後續還要做毛發檢驗,這恐怕需要一段時間。

但憑著打架鬥毆和吸毒這兩條,就夠這幾個人蹲15天以上了。

“馮程,你這邊準備發拘留通知,我和值班局長說一聲。”

馮程點點頭,但他的腦海裏還有一個疑問。

“學長,你剛剛是怎麽捕捉到這些細節的?以前在學校的時候都沒這麽生動地體會過。”

“你現在主要做問詢和記錄、執勤對吧?”

“是啊。”

“等過兩年你進入到任何一線工作的偵查大隊,你就知道有一條辦案的規律。”

馮程好奇又充滿求知欲地看著趙黎星。

他說,“很多犯罪分子最初並沒有什麽厲害的背景和身份,他們能一步步結成犯罪集團,造出一個個大案、要案,靠的無非是三樣東西——暴力、恐懼和貪婪。”

“人一旦陷入極端的境地,就會本能地求援或者走向毀滅。”

趙黎星的眉眼深邃,此刻的他在明亮的燈光下顯示出一種隱藏在迷霧背後的神秘。

“狂風起於青萍,巨浪成於微瀾[1]。黎星——”

父親的身影藏在簾子後面,他似乎聽到了菜板上一下一下不間斷的切菜剁肉的聲音。趙江河轉過身,他帶著小小的趙黎星跑步,累了就歇在江邊的大柳樹底下。

他的身上都是汗水,拿脖子上掛著的白毛巾給自己擦汗,給愛幹凈的趙黎星拿了一塊白色的小帕子。

那是趙江河難得有時間和自己兒子相處的時刻,但趙黎星遲遲沒接,小孩子心思純粹直接,他想要趙江河多陪陪自己,不想要一條沒有生命和感情的白手帕。

“警察的使命是什麽?”

趙黎星看著蹲下來與自己齊平的趙江河,他拍了拍兒子的肩膀,不再留戀地往前走。

他看著趙江河模糊的背影,趙江河沒有給他答案。

“警察的道路是一直向前,警察的使命是戰勝敵人。”

與此同時,上了三樓的王成成並沒有堵到高正辛,他趴在走廊的窗戶邊抽了根煙,同時看向下邊的一輛輛藍白色警車,他彈了彈煙灰。

他兜裏的手機嗡嗡震動兩下,他拿出來,是一個不合時宜的小靈通。

上面是一串沒存姓名的陌生號碼。

“餵?”

夜風吹來,煙燒到了半截,王成成的眉頭皺著,這通電話很短暫,對面說完之後他嗯了聲,沒有更多的表示就掛斷了。

走廊裏偶爾傳來腳步聲,樓道的燈晃著白色的光,王成成打了個電話,等待接通的時候煙燒到了他的手指,不知道是心慌還是怎麽的,他的手一抖,那個短短的煙頭就這樣栽了下去。

他突然說了這麽句話,“那燒烤店老板和你有點關系吧。這事你看著辦,大家都是一條船上的人,不要讓不該露的露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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