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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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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安頓好了尋青建,趙黎星到醫院的門口攔了輛車,他現在手裏有了兩樣關鍵性證據——女孩們的錄音和今晚的照片。

這麽一來,有了這兩樣,即使無人來告,他也可以拿著它們回去立案、提請公訴。

到了局裏,趙黎星看局長辦公室的燈亮著,象征性地敲了兩下就要往裏進,握住把手向下壓,門卻是鎖著的。

趙黎星順著留了一點縫隙的百葉窗往裏看,身後突然有人拍他,他膽子一向大,沒被這突如其來的一拍嚇到。

“黎星,看什麽呢,秦局不在。”

趙黎星一回頭,那人正舉著右手,還沒放下,一雙眼睛彎彎的,眼尾弧度向下,鼻尖圓潤,人雖然不胖,但長得討喜,像一只小狗。

三隊隊長,秋贏。

“秋哥,你今天在局裏,培訓完了?”

“早就結束了。”秋贏又是笑呵呵的,他比趙黎星大十歲,但是看著倒也年輕,說話嘮嗑也比較隨和,總之是一個樂觀又文氣的人。

“你最近忙得很,我雖然在外面,但偶爾回局裏,聽他們說總是見不到人,沒遇到什麽問題吧。”

趙黎星說:“相對太平點吧,小事不斷,我們也快和二組看齊了。”

秋贏指了指百葉窗,“你這是想秦局了?”

“我找他有事匯報……你知道秦局去哪了嗎?”

秋贏一攤手,“這我可真不知道。”

“不過這燈還亮著,應該是有事出去了……”他舉著手機晃了晃,“我幫你問問?”

“沒事,等等吧。”

窗外的柳樹葉子已然枯黃落盡,11月上半旬,德林市的氣候就逐漸顯出了冬天初露鋒芒的嚴酷,警局裏來往的人身上也都換成了加絨的警服。

外面的太陽早已落下,散落的星子隱沒在漫長無邊的天幕中,在肅穆冷寂的氣氛裏,秋贏將手揣進兜裏,拿出一個綠色小狗形狀的暖手寶。

趙黎星倒聽說過他和喬悅的事,對方比他大五歲,是隔壁市刑偵支隊派來交流學習的。按規定,每年每個大隊都要抽兩個人出去考察輪調,一般被選上的,都算是組織上重點考察對象,算是腳尖邁進了仕途的門檻。

他曾經以青年後備幹部的身份去省廳學習過兩次,沒占這個名額,但按道理,幾個隊長都是免不了的,今年該輪到秋贏了。

“你倆的事,秦局之前還提過。”

秋贏聽他一說,先是楞了一下,隨後會心一笑,笑容裏還摻著幾分甜蜜。

“怎麽了?小喬答應我戀愛的事你們這麽快就知道了。”

趙黎星一怔,他錘了一下對方肩膀。

“好啊你,之前我只是聽說你在追人家,這麽快就到手了。說吧,用了什麽坑蒙拐騙的手段?”

秋贏擺擺手,得意地說,“什麽叫手段?戀愛得靠真心好不好。”

說著他嫌棄地看著趙黎星,雙手合十捧著那個小綠狗,“你們這些單身人士是不會懂的,有人關心有人愛的日子,那簡直是……”

趙黎星剛想說什麽,走廊盡頭傳來一陣腳步聲,兩人同時看過去,秋贏率先反應過來,扯著嗓子立正站好,“秦局——”

秦自游正和一個中年男人走過來,他穿著一身板正的警服,大檐帽放在小臂上,僅有的幾條皺紋浮在眼邊,這是一個比秦自游精瘦又嚴肅的男人,看著這兩個沒穿警服的年輕警察,眉頭立刻挑了起來。

兩人走到面前,趙黎星也問了好,秦自游笑了兩聲,指著他倆對身邊的男人說。

“這兩個小子我和你介紹過,刑偵三隊隊長秋贏,這個是一隊的代理副隊長,小趙,趙黎星。”

男人的面色不變,他的眼神在兩人間梭巡了一圈,看得秋贏忍不住握緊了手裏的小綠狗,趙黎星倒是沒什麽感覺,甚至還在對方的眼神掃過來時對視了幾秒。

他點了點頭,說道,“你們好。”

秦自游繼續說,“這是北京新調任的副局長,高正辛。以後局裏的重要事項除了報告我以外,記得給高局的桌子上送一份。”

副局的位置空閑已久,高正辛走馬上任意味著之前的副局正式退休。

但身為兩個隊的隊長,必須要盡快地熟悉這位副局的做事風格。

秦自游對下屬是恩威並施,但這位高副局看起來懷威更超過恩。

秋贏考慮的多,趙黎星則沒想那些,都熟悉了以後他直截了當地說明了來意。

秦自游說,“既然這樣,不如大家都聽一聽,真有這樣的惡性事件,就不僅是校園霸淩這麽簡單了。”

辦公室的沙發上坐了三個人,秋贏本就算旁聽,主動承擔了倒水的任務。

趙黎星原本只想和秦自游一對一匯報,沒想變成了一對三。

他打開筆記本,把這件事的來龍去脈講清楚,同時提交了手上的兩份證據。

局長辦公室不設白板,他就把關聯人的照片放在桌子上。

“這個案子問題很多。我懷疑受害者的身上不止有這次的傷痕,如果是長期的校園霸淩可能會有一些疤痕和皮下軟組織挫傷,這點我已經向醫院申請了驗傷報告,預計今晚就會發送到我的郵箱。但如果是長期的霸淩,受害者年紀輕輕卻始終隱忍不發,這是其一。”

趙黎星說著將尋曳的照片放到下面,又擺出了幾張照片。

“這是她在學校的課程補習教師,周知妙,根據我的調查,這個人很有可能利用自己的教師身份長期對一些弱勢學生進行性侵犯以及虐待,但這個人目前處於失蹤狀態。”

“再者,”他的手指點了點其中一張照片。

“墜樓事件後,曾有一些媒體聯系過受害者的老師,但這位名叫鄭慧的老師卻對受害者遭受過的霸淩絕口不提,對媒體的口徑也是一問三不知,從沒發生過。”

秋贏插了句嘴,“這個話題還上過熱搜,本來是圍繞著霸淩這件事,後來不知道怎麽的把這個老師的信息都給扒出來了,一部分水軍出來混淆視聽,因為她的外貌,引導成德林一中教師準入標準是不是關系身材長相和後臺一類容易引起網友討論、激發情緒的話題。”

他說,“當時我還覺得這事奇怪,沒想到這後面還有這麽一遭。”

趙黎星點點頭,他繼續說道,“這個學校內部的問題恐怕不僅於此,在我調查周知妙這個人的時候,一些學生明顯對這個人非常害怕,我推測這種害怕可能來源於長期的精神和心理控制,他選擇的受害人群都是比較弱勢、性格軟弱的學生。”

他是純靠一張嘴說,秦自游變換了一種舒服些的姿勢,聽他講述的過程中喝了幾次茶,高正辛則是凝眉聚神,他的脊背微微彎曲,兩只手也交叉在膝蓋前。

“事情發生後,我本來想再找到他,和他談一談,可是他卻立刻請假失蹤了,這個也讓我覺得奇怪,他幹了這麽多次,難道那些學生家長沒有來找他的?我查了局裏的案宗,這個人甚至都沒被起訴過,德林一中的學生幾乎都有一定的家庭背景,他敢肆無忌憚地持續下去恐怕不是偶然。”

秦自游放下茶杯,龍井匯聚在茶碗底,浮出一小灘舊綠。

“照你這麽說,這是好幾件案子攪在了一起。你想怎麽辦?”

他語氣沈著地說著,目光看向趙黎星卻沒什麽波動,仿佛是在給新人什麽考驗一樣,但趙黎星也並不是剛會飛的雛鷹,最起碼他已經長出了些羽毛。

“我想……”他看邊上的高正辛沒有說話,只是在思考。

“集中精力把所有相關的疑點和犯罪事實全部查清,不管中間涉及到什麽人,需要多久,我都要一追到底。”

秦自游看著坐在他對面的小輩,明明在他們這些老家夥的眼裏,這個年紀算不了什麽,但趙黎星的眼睛裏卻有一種光,即使在黑暗中也堅定地燃著自己的信念。

信念之火,這在他們幾個人最初當兵入伍時也是有的,誰不曾有少年意氣的時候?時過境遷,秦自游對著鏡子看著自己逐漸蒼老的面容時,總是有幾分對過往的懷念,官場浮沈,他更多要處理的是些程序上的事情,有時候真的想念當初三人組為了查明一樁案子徹夜蹲點、跨省追緝的日子。

只可惜……秦自游回神,其實他很羨慕柳鎮。

旁邊的高正辛挪動了一下僵直的身體,他借坡下驢地問,“老高,你有什麽看法?”

秦自游語氣熟稔,高正辛看著年輕的兩個後輩投來的目光,毫不客氣地甩出了他思考過後的結論。

“趙隊長,實話說,你的勇氣可嘉,但是我不讚同你的做法。”

此話一出,在場幾個人都看向他,秋贏先前給秦自游添了茶水,他的杯子裏水還是滿的。

高正辛長一張方臉,長時間的晝夜顛倒使得他的眼下常有淡淡的黑眼圈和眼袋,他的面貌看起來很威嚴,尤其在公事時,更是一點玩笑的餘地都沒有。

他的語氣和人一樣,不拖泥帶水,直截了當。

秋贏擔心地用餘光瞟向趙黎星,他們業務上有些接觸,但私下裏接觸沒有太多,他不太清楚作為一個一路走來順風順水,局裏兩個老大保駕護航的情況下,這樣的話對他來說是不是有些嚴厲。

趙黎星沒有立刻反駁,他想知道高正辛還會說什麽。

“年輕人想在工作上做出一些成績和事業沒有錯,但要考慮到局裏的其他人和現實問題,你手裏現有的東西僅僅能訴一個周知妙,對學校裏的事你仍然插不上手,德林一中是教育界的一塊金字招牌,搞不好砸的是你自己的腳。”

高正辛的眼神沒有變動,他直直地看著趙黎星,其實心底也好奇這個聲名鵲起的新秀是否真的配的上“青年幹部”這四個字背後的特殊栽培。

他不是秦自游,也不是柳鎮,沒有和趙父的戰友交情,他不會留一點情。

趙黎星依舊沒說話,他的眼神很平靜,高正辛帶著上位者教訓下位者的威嚴說他,語氣確實不怎麽令人舒服,但他不是柔柔弱弱的人,沒那麽多內心戲,他只考慮一件事,就是這位副局長說的合不合情理。

“年底案子多,一隊手裏攢了不少跨省的案子,卷宗交沒交,結案報告有沒有提系統審核,該給法檢提的東西、欠的賬清沒清,這些對我來說很重要。比起什麽天才的名聲,我更看重一個人腳踏實地的決心,好高騖遠在我們這行是行不通的。”

這些話下來可不僅僅是對趙黎星個人的批評了,秋贏觀察著秦局的臉色,畢竟提拔他是有秦局的意思在,高正辛這麽說,也很不給自己領導的面子。

秋贏是很尊重秦自游的,而且秦的脾氣很好,對他們總是掛著長者的微笑,有時候局裏的同事總能在每天六點的油條攤和附近公園裏遇見正給孫子買早飯、晨練的秦自游。

這位高副局長一來就這樣,秋贏心裏是給他減分了的。

趙黎星倒是沒有任何的不滿,方才他主動避開了高正辛的眼光,不是懼怕,而是這樣兩相對峙就有些火藥味在裏面了。出於對秦自游和他副局職位的尊重,他也不能當場翻臉,何況這還達不到掀桌子的程度。

他雖然看著外表英俊,甚至會讓人懷疑有些花花公子的手段,不過這只是“以貌取人”,實際工作中趙黎星是一個嚴謹且有計劃的人,他會按照自己的時間表排好每個案子的匯報和結案時間,並在deadline前精準完成。

秦自游輕咳兩聲,“咳咳……行了,這事我和高局知道了,你們兩個先去忙自己的事。黎星,這案子如果訴,會交二隊,到時候還需要你跟一下。”

這話算是一錘定音,趙黎星還杵著不肯走,秋贏見狀立刻邊說著“好的領導”,一邊拖著他出了辦公室。

他倆一走,辦公室就剩了秦、高兩人。

高正辛一口氣幹了擺在自己面前只餘一點溫熱的茶水,秦自游放下自己的茶杯,輕嘆口氣,搖了搖頭。

“來之前就和你說過,黎星是個好孩子,天才稱不上,但人很踏實,難得的是做事不拘束,很有自己的一套方法,這是我年輕時不及的。何況他的手續和青幹評定也是經過局裏決議,在符合文件要求範圍內選出的,他父親和我有交情不假,但就算是我的親兒子,也不會明目張膽地開這樣的後門。”

秦自游看了看高正辛,見對方還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便覺得多說無益,但話到嘴邊還是忍不住脫口。

“你今天敲打他恐怕收效甚微,”他默了一瞬,“不過依著這種倔強脾氣,你能磨一磨也是好事。”

高正辛一直不發一言,他突然看過去,“你這是把愛將交給我了?”

秦自游笑了兩聲,拍了拍這個固執人的肩膀,“不好嗎?我看一物降一物,你帶他最合適!”

說著他站了起來,扶了一下把手,高正辛幫他穩住了身形,秦自游右手握拳錘著自己的腰。

靠著百葉窗下面的沙發邊沿上放了一面小鏡子,此時正對著他的面容,看著自己鬢角飛長的白發,不由得生出一種力不從心之感。

“哎。”他嘆了口氣,拍了拍高正辛的手,“你來了我也終於騰出點時間去看看腰,這腰托得上容易,治好難。”

高正辛說,“要不我托人……”

“算了,我這病我知道,上了年紀,神醫也沒用啊。”秦自游很快又恢覆到和藹可親的一面。

“走吧,今天我特意囑咐你嫂子做了桌好飯,就等著招待你,別嫌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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