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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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養傷實在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好在尋青建並不知道尋曳已經搬出學校宿舍了,遇到周六周日就找一個過得去的借口,比如臨時補課或者在圖書館自習這樣的借口。

德林一中每到夏天圖書館基本上24小時開放,只有節假日晚上8點閉館,這就給了尋曳棲息的空間,而且因為學校的設施齊全,每年都翻新,洗漱也很方便,沐浴也可以去游泳館,圖書館裏有類似於公務艙一樣舒適的休息室,拖鞋、毛毯或者是耳機、牙刷這樣的東西都有提供,而且對本校學生全部免費。

不在圖書館的時候她會去自己打零工的一家本地餐館,老板看她年齡小,沒有讓她像正職一樣輪班,但工資也相應的下降一些,不過這份工作可以提供員工宿舍,雖然只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床位,但也足夠了。

還沒步入社會,尋曳就體會到了經濟獨立的感受,雖然並沒有完全獨立,但自己手裏有錢還是有底氣。

雖然這幾天一直在住院,但是每到飯點都會有人來送飯,一問說是有人定了樓下一家本地老字號雞湯店的養生套餐,定了一個月,還囑咐每天的餐不要重樣。

爺爺是不知道她住院了的,自己既沒有什麽親人也沒有朋友,唯一能做這件事的就是當時接住自己導致受傷了的趙黎星。

“是誰訂的?”

“是一位姓趙的先生,說是學校的特殊待遇。”

是德林一中的特殊待遇嗎?

尋曳有些摸不著頭腦,畢竟她到這裏念書這麽久除了入學的那一刻,其他時候總是伴隨著被霸淩的揮之不去的陰影,這讓她很難完全對這所人人稱讚的學校有什麽發自內心的熱愛。

戚溫柔就像安在她頭上的一顆炸彈,尋曳想過逃避,比如轉學,但她卻拿她唯一的家人做威脅。

尋曳只有這一個家人,有的時候她會慶幸無論怎樣自己總是有一個家,但每到這種時候她又會有些軟弱地想,如果她就是這麽做一輩子的孤兒,在自然中沐浴著陽光雨露,不必看誰的眼光,也不必忍受誰的欺淩。

她報過案,但沒有充足的證據,最後不了了之。事後班主任和教導主任以及一系列的工作人員不斷找她談話,明裏暗裏地告訴她,不要惹事,不要給德林一中蒙羞,要有集體榮譽感,小孩子之間能有什麽矛盾都是打打鬧鬧而已……

戚溫柔則更是肆無忌憚,她會變著法的不動聲色地折磨她,不止是身體上的□□,更是心靈上的折磨。

在班級造謠,每次會將尋曳寫好的作業破壞掉或者扔掉讓老師們對她的印象變差,經常組織各種玩野派對,但每次都不叫尋曳,或者有時候會故意提出一個高額的門票價,讓她避之不及。

但最絕的並不是這些,戚溫柔會讓手底下的小弟跟蹤她,並且將她在學校的朋友和走得近一點的人都記錄下來,之後他們都會受到或多或少的警告,然後對尋曳避而遠之。

想起鐘玥,又想起李雙雙,尋曳的內心感到一陣疲憊。

外面又是一個晴天,尋曳看著自己小腿和胳膊上纏的紗布。胳膊上縫了針,小腿骨折了還需要修養。

她看向外面長長的走廊,正好有個護士推著車在門外,拿起一個銀色的藥物托盤走過來。

雖然她總是戴著眼鏡,但尋曳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昨天也是她來給自己換藥。

這位護士每次都會和自己聊上幾句,這次換完藥也簡單問了下她的情況。

“怎麽樣,最近沒什麽異常吧?”

尋曳說沒有,護士又念叨起來。

“還是你福大命大,我們院接過不少自殺墜樓的,很多都是摔得半死不活、腦漿迸裂,要不就是粉碎性骨折,哪能每次都那麽正好趕上人來救啊。”

尋曳沒有辯駁,她心裏很急切地想知道趙黎星的情況。

“姐姐,你知道救我的那位警官的情況嗎?”

“哦,知道,他受的傷可不比你輕,好在沒有傷到內臟,皮外傷多點,再就是兩只胳膊幾乎都骨折了,聽說還有些輕微腦震蕩,不過這對刑警來說也不算大傷。”

這位護士的潛臺詞大概是,我們醫院接過的嚴重傷患多了去了,你們這算什麽。

之前護士不太願意透露趙黎星的情況,大概也是上面的意思,畢竟現在網絡發達,一有點消息很多媒體就像聞風而動的蒼蠅一樣一擁而上,至於對錯真假,很多人並不在乎。

現在突然松口,或許是因為兩人之間熟了,但更可能的是另一種。

尋曳擡頭問道,“姐,趙警官是要轉院了嗎?”

護士回收藥具的手滯了一下,她的眼神帶著一些猶疑。

“趙警官是個好人,他一直都在保護我,也幫了我們家很多,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單純想知道他之後要去哪。”

“妹妹……”護士收拾好了東西,嘆了一口氣。

“你知道也沒什麽用,那個警官的情況我也跟你說了,傷情雖然不輕但整體沒有大問題,只是這個事在網上發酵起來了,估計是有人住在附近吧,用的什麽無人機拍到了,也怕他受打擾,正常就算傷情信息我也不該和你說,但畢竟是他救了你。”

尋曳張張嘴,還想說什麽,但護士已經走出了病房。

昏迷了兩天,昨天基本動不了,今天好點了能慢慢活動,她不想待在這,可是給趙黎星發的消息一直沒人回。

我現在已經很好了,尋曳默默地想,如果能去他身邊,親眼看看他,那就更好了。

尋曳拿起手機,那個有想當年頭的粉白色相間的老年機一樣的方塊手機屏幕閃了兩下,她按住開鎖鍵,有些激動地打開信箱卻發現裏面是天氣預報發送的信息。

這一瞬間,還是有些失望的。

她想往下翻翻,或者至少清空一下信箱,結果手機突然默默無聲的黑屏了。

啊?這是怎麽回事?

起初她還以為這只是一時的沒電,但借了充電線後發現也完全沒有反應,這下她是真的慌了。

可是她現在在醫院裏,左腿行動不便,沒法出去。

正當她心急如焚時,門口出現了一個身影,隨後是“篤篤”兩聲。

尋曳一擡頭,發現秦槃正站在門內,穿著一身白襯衫,下面是一條西褲,手裏還有一束捧花。

“你……怎麽來了?”

尋曳有些愕然。

“你不來看我,我一個人很寂寞的。”

說著他把花放在旁邊的床頭櫃上,慢慢拆開包裝。

“花瓶在哪?”

尋曳搖搖頭,“我沒看到花瓶。”

秦槃頭也不擡地說道,“你病床左邊的窗臺上,角落裏有一個。”

尋曳默默地吐槽,眼睛怎麽這麽好使。

她拿到手裏,往裏看了一眼,“這裏面落灰了,還有蜘蛛網。”

秦槃默不作聲地拿過,“沒關系,洗掉灰塵,還是新的。”

說著他去洗手間,接水插花一氣呵成。

尋曳的目光一直跟隨著他,然後他把冰涼的花瓶往她懷裏一塞,尋曳驚了一下差不點沒拿住。

她看到秦槃走到病床尾端,拿出一個攝像機,調整好姿勢,從鏡頭上移開眼,看向她,微一挑眉,“笑一個吧。”

尋曳動作有些僵硬但還是配合了他,等他拍好照片,哢嚓一聲落下,她把花瓶放到窗臺上,秦槃突然湊到她身邊,笑嘻嘻地給她看數碼相機的瞬間捕影。

相機裏的自己在窗外陽光隔著一層紗簾的映照下顯得單薄又純潔,秦槃忽地伸手去捏她的臉。

尋曳沒反應過來,剛想呼痛,卻發現兩人的距離過於近了,秦槃的聲音似笑非笑的浮現在耳邊。

“嗯,你很怕痛呢,會哭嗎?”

說著他又捏了捏,這下她要伸手打開他,他反而握住了。

“你做什麽?”尋曳有些驚慌,她從沒有和男生這麽接觸的經驗,尤其是在被那麽多人欺負之後,很少有人會這麽親密地對待她。

可是秦槃緊緊握著,眼眸越變越深,隨後卻只是小聲說道,“等等,再讓我拍一張。”

尋曳看他舉起相機又落下,她不解又有點生氣,“你在戲弄我嗎?”

“我在——”

秦槃松開她的手,往後一跳,神情狡黠,“玩、你。”

他沒想到,尋曳卻忽然盯住他,語氣帶著些冷,“你是在和我調情?”

秦槃稍微瞪大眼睛,隨後捧腹大笑,“哈哈,不要誤會,我們可是小學生,只有非常單純的同學之情,”

他眨眨眼睛,“我可不懂什麽男歡女愛。”

尋曳精致的臉上浮現出一些無奈,她的額頭上貼了一塊大大的創可貼,鼻梁也有擦傷,顯得格外楚楚動人。

“你都完全不上課嗎?每次見你都在游泳館。”

“這對我又沒有影響。”秦槃毫不在意地說道。

“比起這個,我可是看了你的成績。”秦槃坐在椅子上,又是那個懶洋洋的少年,可身姿依舊綽約。

“你想說什麽?”尋曳有些擔憂,其實秦槃想說的她很清楚,無非是成績不好。所以在學校的時候她都盡可能多地去學習各種對自己成績有幫助的課程。

但是前五班和後五班的課程設置本就不同,尋曳當初又是因為學校倒閉這種特殊情況才抽到了來這裏入學的名額。而且每個班級的學生數量是有定額的,想轉班並不容易。

“你的成績在國內勉強上一個普通本科,還沒有選擇專業的餘裕。畢業以後按部就班地找個小公司,平平無奇地打一輩子工,你真的打算接受自己的命運嗎?”

秦槃兩只腳/交叉著,整個人松垮地靠在椅子上,仰著臉和她說話。

尋曳卻突然說道,“對啊,我應該把習題冊帶過來,在這很安靜,可以多學點。”

秦槃:……

尋曳說,“沒辦法,我和你們不一樣,你看不上的這種平凡人生,已經是我追求不到的了。”

秦槃說,“你入校的前半年經常拿獎學金,怎麽到了高□□而懈怠了?”

尋曳沈默了一瞬,她現在看書、背東西最大的問題是好像全都不進腦子,每次想專註又忍不住分出精力時刻註意著周圍的變化。在上高中之前她並沒有這樣的癥狀,這是不是一種病,她不知道,只是有些老師會告訴她這是因為她沒有發揮全力,雜念太多。

尋曳已經把秦槃當成了一個特殊的存在,他好像算是自己的朋友,雖然兩人的接觸算不上多。

“可能是……我懈怠了吧。”

尋曳的臉上是妥協的苦笑。

“今天謝謝你。”她看著秦槃沒說話,主動開口,“上次的醫藥費我已經攢夠了,等回去我就拿給你。這次你能來看我,我也非常感謝,真的不知道怎麽報答你了……”

“那就和我一起走。”

秦槃的神色淡淡的,說這句話時,眼神定定地看著她。

尋曳問,“去哪?”

“去國外。”秦槃說,“我準備去瑞士修養一段時間,帶上你一起。”

“為什麽帶我?而且……你要待多久,明年就要……”她本想說高考,但突然想起來,在前五班的學生幾乎都是不參加國內高考的,而且每個班也就不到20人。

“想要文憑很容易,為了那張紙搭上前半生,又為了名利搭上後半生,我不喜歡這種活法。”

秦槃這麽說的時候,他的神色很安靜,也很認真。

尋曳有些茫然,她沒經歷過這些天之驕子的人生,自然也不知道什麽活法是好的。

“我,我不能和你出去,我家裏……很窮,而且還有一個爺爺,他身體不好,以後可能會需要我。”

尋曳看著窗臺上的花瓶,繼續說著,“而且我很需要參加高考,你說的那張紙對我很重要,沒有的話我連小職員也做不成,只能去飯店刷盤子、去工廠打螺絲了。”

“你可以把你的爺爺一起帶去,每個月我會足額支付給你一定工資,算是補償你背井離鄉,遠赴國外。”

“可是你沒必要帶著我,我和你非親非故,”她斟酌著這四個字會不會顯得有些傷人,但秦槃並沒有什麽特殊反應,於是她安心地往下說。

“就算是親戚也要考慮怎麽在那生存,而且我,我什麽都不會,我甚至還沒到18歲,你支付我工資我都不知道你買的是什麽,這不是很奇怪嗎?”

“我買的是你的時間、陪伴和思念。”秦槃的語氣忽然柔和下來,他看著尋曳,拉近了彼此距離。

“我只是覺得或許你可以理解我,我們本來就是朋友,對嗎?”

尋曳下意識地向後退了退,“我承認……其實我欠你得多,哪有這樣做朋友的,很多事都是你幫我,我也沒幫過你。”

秦槃百靈鳥一樣的聲音又響起來,“那你準備……”

“但這樣確實不行,這不是買塊糖或者買根雪糕這樣的小事,這很重要。而且我不覺得我有什麽特殊,我就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女生,沒有想過什麽一夜之間暴富或者中彩票一樣的事落在我頭上。”

“所以你要拒絕我?”

秦槃覺得有些好笑,他帶著一點笑意,但眼底深處是威脅。

尋曳沒有看出來,她更多地想著是現在各種亂七八糟的事,普普通通的解決方案還沒準備好,秦槃突然的天馬行空她實在不能奉陪。

“對不起。”尋曳低著頭說道,似乎覺得這樣有些不誠懇,她還沒擡頭,秦槃就開口。

“看著我。”

尋曳有些不安,但他的要求實在奇怪,便索性一次說清楚,於是大方地看著他。

秦槃的五官很好看,清俊中有一絲艷麗,但卻只盛在眼底。

“你在德林一中過得並不好,無論是老師還是同學,都在欺負你,你覺得留在這有意義嗎?”

尋曳一抖,因為他提到學校的時候她的腦袋裏便浮現出戚溫柔那張明媚又囂張的面孔。

但緊接著她卻想起當她覺得落入黑暗、走入邊緣時,總能拉她一把的那個人。

“是,我過得是不那麽好……”

她深吸一口氣,發抖的聲音盡量穩定下來。

“算了,其實也沒什麽好隱瞞的。”尋曳吸了一下鼻子。

“我過得是夠慘的,小的時候被親生父母拋棄,長大了也沒有一個完整的家,因為長的又小又瘦打工都沒辦法,只好放假放學跟著爺爺撿瓶子。好不容易過了一個正常的校園生活,又突然黃了,來了德林一中我還以為是到了天堂,沒想到一腳進了地獄。”

尋曳說著,說著說著卻突然笑了。

“可是我沒在孤兒院待多久就被爺爺收養了,他雖然老了,也沒有錢,但是卻對我很好,無論有什麽好吃的好喝的都給我。而且雖然窮,但爺爺從沒有抱怨過生活,也沒有讓我在精神上感到自卑,無論什麽時候、什麽事,他可能不太懂,但他總是第一時間支持我。”

“在德林一中我雖然遇到了戚溫柔這樣的人,但我也遇到了很多幫助我的人,就像你,還有這次幫了我的趙警官。”

“所以我覺得無論環境怎麽樣,生活如何,我不想開口認輸或者自甘墮落。”

她說了很多,秦槃看著她,突然問道,“可是連你的朋友都不站在你這邊,無論是開始的鐘玥,還是之後的……李雙雙,對嗎?”

這話就像一把刀狠狠插進了尋曳的心裏,她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要是說我能夠理解,你會不會覺得我很聖母心?”

秦槃沒說話,他捉住尋曳的一只手腕,食指和中指扣在她的脈搏上。

“我想知道你說的是不是真的。”

“我是覺得,在那種情況下,我一定會救鐘玥,至於雙雙本身就是因為戚溫柔盯上了我才連累了她,我不能見死不救。暴力和強權掌握在了戚溫柔這樣的人手裏,總會有人當砧板上的魚。”

秦槃松開手,站起身來,“你倒是看的很清楚。”

尋曳搖頭,“只不過是提前認清自己的命運……”

命運,秦槃覺得有意思,“難道你是宿命論者?”

他把尋曳的手機拿起來,“我給了你我的號碼,還不知道你的。”

尋曳頓了兩秒說道,“我的手機壞了。”

秦槃“哦”了聲,他似乎並不覺得意外,隨手把它揣進了兜裏。

尋曳“誒”了一聲,秦槃擺擺手。

“你這手機太老了,我明天找人給你送個新的,這裏面頂多有點聯系人吧,放心都會拷進去的。”

說完他沖尋曳擺了擺手,便消失在了門口。

尋曳盯著窗戶,果然看到了秦槃的身影,他既沒有人開車送也沒有坐任何交通工具,只是慢慢的悠閑地走著,直至消失在醫院圍墻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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