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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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尋曳將自己藏在了山裏。
她今天沒去學校，夏天的傍晚總是很長，橘紅色的太陽掛在山沿上，落得很慢。
德林是一座山城，現在是最熱的8月，下周就要開學了，像她待的私立高中，暑假也是可以進校學習的。不過這對大部分學生來說沒什麽用處，很多早就知道了自己未來的出路，上次校運動會，辦得盛大空前，甚至拉來了好幾輛品牌的新型房車做路演和讚助。
八月中旬開始，老師會組織留校的學生收拾教室和宿舍，為開學做準備。
這種活說不上好壞，只是像戚溫柔這樣的學生每年遇上長假總要被父母帶著全世界地轉，學校裏的活便理所應當的由他們承擔了。
“這也是你們為德林一高做貢獻的一種方式。”
班主任站在20厘米高的講臺上，白襯衫、黑眼鏡，雙手抱胸，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學校裏暗流湧動，結成了各種幫幫派派，戚溫柔就是其中一派，不知道她今年因為什麽沒有去威尼斯劃船，但她心情不好就會來找別人的麻煩。
尋曳沿著山路慢慢爬著，這裏人煙稀少，是一座無名的野山。
小時候尋青建帶她爬過幾次，她拽著爺爺的衣角，一老一小就這樣往上爬，好像時光也在腳下慢慢流淌。
但尋曳的成長之路並沒有像山裏的泉水一樣清澈，而是遍布了斑駁的血跡。
她長得白，頭發又烏黑光亮，從小學就有男生為了引起她的註意而撤凳子、在背後貼紙，還有的會用剛剛熄滅的火柴燙她的頭發。看她由驚訝到恐慌，再由恐慌轉到害怕的樣子，似乎會讓這群剛觸及青春期首端的男孩子有種特別的驕傲感。
那種能夠輕易掌握一個人喜怒哀樂，在一次次的欺負中得到上位對下位任意施為的快/感，會深深地印刻在他們的骨血當中。
從小到大，不斷激發動物性本能。
他們是這樣，尋曳也如此——一個是縱欲，一個是求生。
她走累了，找了一塊看起來比較可靠的石頭坐下，後背靠著樹，也不管上面有沒有螞蟻，屁股下面有沒有灰。
從有些舊的黑色帆布包裏摸索一陣，在零碎物件的最下面，掏出一個長條的老式面包。
這山不算高，但也足以在半山腰俯瞰小半個城市。
尋曳吃飯很慢，這是在初中時老師怎麽教訓都改不過來的事，尋青建和她說過，吃飯要慢，天塌下來，飯也要吃好。
尋曳對一些東西有著教條般的堅持，比如吃飯這點，又比如在一次次的生活磨練中造就的一把又爛又硬的骨頭。
她默默地把垃圾收進書包，不忘用草紙本將它們分隔開。
擡頭看著天邊，一切雲和光都在奔著夕陽而去，山腳下的幾道交錯的巷子，幾個穿著各色T恤和運動裝的孩子正在打鬧，有一個脖子上紅紅的，應該是戴了紅領巾。
樹葉仍是新綠色，山上的樹總是很幹凈，即使有霧霾、下了泥雨，再來一場新雨澆灌，仍是自顧自的綠。
很旺盛的生命。
尋曳手背碰了下自己被太陽照紅的臉，這邊沒有農田和行人，她逆著光上山，心裏好像慢慢地放松了一些。
崎嶇地走過幾條路，尋曳扒開洞口的幾條樹枝，又從初入洞的地方摸出一把小鐵鍬，連挖帶砍，算是勉強清理出了一條路。
她趁著天還沒完全黑，把洞裏收拾得還算勉強能落腳。夏季多雨，積了很多泥，把她之前壘好的小石床沖得搖搖欲墜。
尋曳出去找了幾塊石頭，在看到壓在最下面的一塊石頭上殘留的血跡時，動作停頓了一下。她想起了自己頭上的傷口，但最起碼在這個地方她不想看到。
晨光熹微時，尋曳出發了，山間早晚都有霧，清晨時分，葉子還掛著霜。
朝陽冉冉地從她身後升起，尋曳走的路影影綽綽地遍布著斑駁的樹影，再往下走就快下山了，彎彎曲曲地折過幾條小巷便能走到有公交車坐的大路。
尋曳停下腳步，她把頭發攏起來，紮成馬尾辮。她下了山，卻沒有回頭，只讓陽光灑在她的後背。她沒有穿校服，穿了一身黑色的棒球服，哪怕只曬一會也是熱熱的。
早上沒有飯吃，她緩緩蹲下身抱住自己。
她懼怕陽光，這樣的存在不屬於人間，更不屬於她，每次伸手時似乎能感受到太陽炙熱的吐息。
可是她需要，需要哪怕片刻的溫暖。
搖搖擺擺地起身，盡力忽視低血糖帶來的偶爾的暈眩，尋曳朝著學校的方向走去。
*
德林一中，位於德林市廣文區，廣文屬於近幾年政府大力開發支持的幾個高新區中的重點。廣文區不僅有幾家重點大學的附屬高中，最重要的是環境非常好，比起高樓大廈鱗次櫛比，讓人感到密不透風的市區，這裏的綠化程度非常高，而廣文區的中心就是國家級5A景區，含氧量極高的梵明湖森林公園。
以景區為中心，不僅決定了一個區的氣質，而且註定會吸引很多權貴來療養。
科教文，在這樣的地方配置得往往相當齊全 。
德林一中作為廣文區的第一所私立中學，不僅課程和師資比肩一流大學，管理也以人文和嚴格聞名。即使在整個德林市的公立與私立中學裏，它的升學率都是首屈一指，僅僅排在常年第一的省實驗之後，這個數據還沒有算上出國留學的部分學生。
交通位置也相當優越，它的中學部和高中部分別坐落在廣文區最核心的兩個地方，尋曳所處的高中部背靠梵明湖公園，與德林市科技館僅僅相隔兩條街，不到500米處就有廣文區最有科技感和先進的文森特購物廣場。
德林一中的校園內不僅有每年翻新的教學樓，還有一個三層高的陳列室，分門別類地擺滿了各種優秀傑出校友贈送的各類紀念物，學校的西廣場上還有一架上世紀40年代淘汰下來的蘇式米格戰鬥機。
至於課程門類更是五花八門，必修課只占學生生活的一部分，大部分的課程都是以體驗為主，比如馬術、插花、茶藝、冰壺、橄欖球，除此之外每個月都會安排音樂大師課和諾獎得主進校園之類的課程。
德林一中的自有課程也相當專業，去年開發的針對青少年的心理學課程一度成為全國中學推廣的樣版，這使得德林一中的光輝又上一層。
至於食堂更是無可挑剔，對於學生家長來說食堂是重中之重，德林一中每月都會按時公開食堂采購報表，而學校的大頭支出基本都在教育和吃飯兩件事上。食堂有三個，一個是國內菜系，包含五大菜系的同時還有一些少見的特色菜。一個是民族餐廳，按照55個民族分門別類地進行排列，不喜歡吃某種肉的人甚至連味道都不會聞到。最後是外國菜系，包含了幾種常見菜，法餐、俄餐、東南亞菜系等等。最主要的是，學校的食堂采購會真的在相應的地區選擇食材，然後冷藏或冷凍空運過來。
廚師也是在各個地區精挑細選後聘請過來的，本地的廚師也不拘泥於大酒樓，而是在一些有口皆碑的店挖角，至於為什麽每次都能成功，原因很簡單，給的太多了。德林一中從保潔到教職工，只要在這裏工作，每年的福利待遇不僅相當好，而且提供環湖單人宿舍，包吃包住，每月每人都會有獎金。
這種學校，像一個包裝得無比華麗，全年齡無死角地吸引每一個人的魔法盒子。很多人提到中學必提德林，甚至有百萬大V在微博上充滿感情地寫道，“德林，一個普通的城市，卻孕育出這樣一顆璀璨的明珠，它不是伊麗莎白女王頭上的明珠，而是一張多彩的名片，一顆躍動著的心臟。走進這裏，聽聞裊裊琴聲，嗅到陣陣花香，耳聞鳥鳴，即使是維也納這樣的藝術殿堂也將在這充滿關懷與人文氣質的校園裏垂手反思。這樣的一個學校所傳遞給我們的不僅僅是對教育的熱愛，還有一種閃爍著人性光輝和對功利世俗的反抗。走在校園裏我不禁流下熱淚，德林，若有來世，我願做一中裏的一株花、一只鳥，或只是一棵小小的狗尾巴草。”
“啪”的一聲，鄭慧把手裏的文件夾不耐煩地往桌子上一扔，擡手整理自己的發夾，今天有些降溫，但鄭慧依舊穿得很涼爽，深V露臍裝，緊身衣將曲線一覽無餘地凸顯出來。
辦公室裏空無一人，尋曳剛來的時候還有一個值班老師在，但現在大概是累了，就早點回家。
墻上的掛鐘走到“3”，辦公室放的是座鐘，裝修風格是理事會的意見，因此響起了一聲經久不絕的鐘鳴。
“你應該知道，像你這樣的學生能來這裏上學是多麽難得的機會。”鄭慧斜著看了她一眼，“德林一中校風很正，校規也都擺在那，你是不是真以為自己能無法無天呢。”
尋曳動了動嘴唇，她總是沈默不語，像塊油鹽不進的頑石。
鄭慧很快沒了耐心，“說說你昨天做的好事吧。”她將一沓還沒裝訂的A4紙從書立裏拿出來，將其中一張抽出，抻直了給尋曳看。
“人證、物證，我現在給你個機會，畢竟我也是你們班級的德育老師，希望你能主動承認錯誤，這樣人家不至於鬧到校長那裏去。”
尋曳垂眸，少女安靜地站在那，微微卷翹的長睫毛下是一雙深沈又透露著猶疑的眼眸。但最終她還是什麽也沒說。
鄭慧顯然也沒有那麽多耐心，尋曳聽到了窗外的蟬鳴。
“你告訴我，你是什麽時候，出於什麽動機，對你的同班同學下這樣毒手的。”她皺起眉頭，手指在桌沿重重敲了兩下。
“不是我欺負她，是她先帶人打我的。”尋曳說完，擡起眼，將自己戴著的棒球帽摘下，這時她臉上被陰影掩蓋的創可貼與紅痕才完全露出來。
看著她頭上一圈纏繞著的薄薄的紗布，鄭慧神情有一瞬的停滯，但很快反應過來。
“戚溫柔去醫院做了驗傷，她的脖頸有明顯的刀割傷的痕跡，而且已經鑒定成三級輕微傷，除了這個，”鄭慧打量著尋曳，這個站在她面前的年輕女孩好像讓人看不透的黑色霧氣，而她也不是個有耐心的人，至少對這樣一無是處的學生是沒有的。
“戚溫柔身上還有咬傷和擦傷，是不是都是你幹的？趕快交代！你和誰一起的，你的同夥是誰？”
尋曳的眼神註視著地面，她搖頭，堅持道，“我只是想讓他們放我走，刀我用了，我沒想殺她……”
鄭慧立刻打斷道，“你刀哪來的，用的什麽刀？”
尋曳說，“之前在網上買的，只是普通的水果刀。”
鄭慧冷笑一聲，她從一邊的紙堆裏拿出一個小小的正方體盒子，看起來比橡皮大不了多少。
“你剛才的話我已經錄音了，我告訴你，現在你就是我們學校的罪人，你自己動的手，可別怨到我們當老師的頭上。”
看著鄭慧得意的樣子，尋曳沒有什麽表情波動，她擡頭用漆黑的眼睛看著她，鄭慧被這眼光註視得發冷。
她端起老師的架子，“怎麽，你還想對老師動手？”
尋曳沒有理會，她問，“那她打我要怎麽算呢。”
“打你？”鄭慧揚起嘴角，“她為什麽打你？戚溫柔從高一就一直擔任學習委員和學生會學習部部長，她的成績也始終保持在年級前三，每年的幹部民主評級她都是A等。你呢？”
鄭慧高高揚起尾音，帶著嘲笑的意味問道，“你是成績比人家好，還是人緣賽過人家了？不要說我偏心，實在是有目共睹，之前你也被各科老師反映過，交作業不積極，上課總走神，不遵守課堂紀律，而且寢室那邊也和我反映過，說你總是不歸寢。”
“我們給你們這些留校的學生提供免費食宿就是因為德林的校風好，不願意落下任何一個認真學習的孩子。你呢？你遵守假期留校規章了嗎，你把老師和學校放在眼裏了嗎？年紀輕輕的一個小姑娘，好的不學，學打架鬥毆。像你這種孩子是沒有未來的知道嗎。”
“可是，我也受傷了。”
“你受傷？是啊，你跟人互毆能不受傷？”
尋曳不再解釋了，她說，“那你們想怎麽辦呢？”
“這不該你問我，你應該問問戚溫柔和她家長。”鄭慧說完，又坐直了，一副良師的樣子，“這樣吧，你回去和家裏人商量一下，首先得準備賠人家醫藥費，你得回去寫一篇檢查，至於最終怎麽處理，還得看戚溫柔那邊怎麽想。”
聽到賠錢，尋曳有些迷茫，她問，“我要賠她錢？”
“不然呢，打人的不是你？”
“我……不是。”她有點著急，“鄭老師，我當時要逃命，沒想那麽多，而且我的身上也有傷，我可以給你看。”
她有些急切地說道。
鄭慧一揮手，不在意道，“戚溫柔住院了，有傷情鑒定，你呢？你有什麽。”
尋曳咬著牙，“我……”
“別說這些了，凡事多找找自己原因，整個學校高中部加起來將近一千人，沒有說戚溫柔不好的，倒是你，作為學生就好好上學，不要總和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不是的。”
“什麽？”
尋曳直視著她，說道，“她打了我的朋友，我不能看他們受欺負。”
“什麽朋友？哪來的朋友。”
“是我小時候在孤兒院的朋友。”
鄭慧嘆了一口氣，“所以我剛才說了，別總交些來路不明的朋友，德林一中的學生應該潔身自好，這道理你不懂？”
尋曳倔強地說道，“他們不是不三不四的人，他們雖然有的沒上完高中，但是每個人都有正經工作，都很努力。”
“行了，”鄭慧把那疊報告塞回去，她手機上的鬧鐘適時響了起來，她順手滑掉，起身看了一眼還在那站著的尋曳，金黃色的落日餘暉灑進窗子裏，光與暗的界限分割在她腳下。
“回去吧，”鄭慧背著包路過她時說道，“把老師的話多放心裏。”
鄭慧走後，尋曳獨自在那站了一會，她看著自己的手，明明也被戚溫柔小弟帶的鐵棍結結實實地打了一下，但淤青似乎已經消散開來。她是不留疤痕的體質，恢覆得也比常人快很多，之前學校有過生物實踐課，讓大家觀察實驗用小白鼠的恢覆能力。
戚溫柔為首的幾個女生覺得這樣太無聊，就拿尋曳做實驗，當一把把刀刃鋒利的美工刀在她的腿上、手上刻上一道道好玩似的劃痕時那些人在想些什麽呢。
旁觀者又會怎麽想。
尋曳是有軟肋的人，她小時候被拋棄，但自從尋青建找回了她之後，爺孫兩個相依為命這麽多年，心照不宣地把尋曳未來會成材當成唯一的指望。
所以不管受了何種淩/辱，尋曳都能忍，她好像已經習慣了，在黑暗裏生存，在泥沼中掙紮。她不想爺爺知道，更不想因為這些他人眼裏的“小事”耽誤自己的前程。
在德林一中的，美麗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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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曳將自己藏在了山裏。
她今天沒去學校，夏天的傍晚總是很長，橘紅色的太陽掛在山沿上，落得很慢。
德林是一座山城，現在是最熱的8月，下周就要開學了，像她待的私立高中，暑假也是可以進校學習的。不過這對大部分學生來說沒什麽用處，很多早就知道了自己未來的出路，上次校運動會，辦得盛大空前，甚至拉來了好幾輛品牌的新型房車做路演和讚助。
八月中旬開始，老師會組織留校的學生收拾教室和宿舍，為開學做準備。
這種活說不上好壞，只是像戚溫柔這樣的學生每年遇上長假總要被父母帶著全世界地轉，學校裏的活便理所應當的由他們承擔了。
“這也是你們為德林一高做貢獻的一種方式。”
班主任站在20厘米高的講臺上，白襯衫、黑眼鏡，雙手抱胸，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學校裏暗流湧動，結成了各種幫幫派派，戚溫柔就是其中一派，不知道她今年因為什麽沒有去威尼斯劃船，但她心情不好就會來找別人的麻煩。
尋曳沿著山路慢慢爬著，這裏人煙稀少，是一座無名的野山。
小時候尋青建帶她爬過幾次，她拽著爺爺的衣角，一老一小就這樣往上爬，好像時光也在腳下慢慢流淌。
但尋曳的成長之路並沒有像山裏的泉水一樣清澈，而是遍布了斑駁的血跡。
她長得白，頭發又烏黑光亮，從小學就有男生為了引起她的註意而撤凳子、在背後貼紙，還有的會用剛剛熄滅的火柴燙她的頭發。看她由驚訝到恐慌，再由恐慌轉到害怕的樣子，似乎會讓這群剛觸及青春期首端的男孩子有種特別的驕傲感。
那種能夠輕易掌握一個人喜怒哀樂，在一次次的欺負中得到上位對下位任意施為的快/感，會深深地印刻在他們的骨血當中。
從小到大，不斷激發動物性本能。
他們是這樣，尋曳也如此——一個是縱欲，一個是求生。
她走累了，找了一塊看起來比較可靠的石頭坐下，後背靠著樹，也不管上面有沒有螞蟻，屁股下面有沒有灰。
從有些舊的黑色帆布包裏摸索一陣，在零碎物件的最下面，掏出一個長條的老式面包。
這山不算高，但也足以在半山腰俯瞰小半個城市。
尋曳吃飯很慢，這是在初中時老師怎麽教訓都改不過來的事，尋青建和她說過，吃飯要慢，天塌下來，飯也要吃好。
尋曳對一些東西有著教條般的堅持，比如吃飯這點，又比如在一次次的生活磨練中造就的一把又爛又硬的骨頭。
她默默地把垃圾收進書包，不忘用草紙本將它們分隔開。
擡頭看著天邊，一切雲和光都在奔著夕陽而去，山腳下的幾道交錯的巷子，幾個穿著各色T恤和運動裝的孩子正在打鬧，有一個脖子上紅紅的，應該是戴了紅領巾。
樹葉仍是新綠色，山上的樹總是很幹凈，即使有霧霾、下了泥雨，再來一場新雨澆灌，仍是自顧自的綠。
很旺盛的生命。
尋曳手背碰了下自己被太陽照紅的臉，這邊沒有農田和行人，她逆著光上山，心裏好像慢慢地放松了一些。
崎嶇地走過幾條路，尋曳扒開洞口的幾條樹枝，又從初入洞的地方摸出一把小鐵鍬，連挖帶砍，算是勉強清理出了一條路。
她趁著天還沒完全黑，把洞裏收拾得還算勉強能落腳。夏季多雨，積了很多泥，把她之前壘好的小石床沖得搖搖欲墜。
尋曳出去找了幾塊石頭，在看到壓在最下面的一塊石頭上殘留的血跡時，動作停頓了一下。她想起了自己頭上的傷口，但最起碼在這個地方她不想看到。
晨光熹微時，尋曳出發了，山間早晚都有霧，清晨時分，葉子還掛著霜。
朝陽冉冉地從她身後升起，尋曳走的路影影綽綽地遍布著斑駁的樹影，再往下走就快下山了，彎彎曲曲地折過幾條小巷便能走到有公交車坐的大路。
尋曳停下腳步，她把頭發攏起來，紮成馬尾辮。她下了山，卻沒有回頭，只讓陽光灑在她的後背。她沒有穿校服，穿了一身黑色的棒球服，哪怕只曬一會也是熱熱的。
早上沒有飯吃，她緩緩蹲下身抱住自己。
她懼怕陽光，這樣的存在不屬於人間，更不屬於她，每次伸手時似乎能感受到太陽炙熱的吐息。
可是她需要，需要哪怕片刻的溫暖。
搖搖擺擺地起身，盡力忽視低血糖帶來的偶爾的暈眩，尋曳朝著學校的方向走去。
*
德林一中，位於德林市廣文區，廣文屬於近幾年政府大力開發支持的幾個高新區中的重點。廣文區不僅有幾家重點大學的附屬高中，最重要的是環境非常好，比起高樓大廈鱗次櫛比，讓人感到密不透風的市區，這裏的綠化程度非常高，而廣文區的中心就是國家級5A景區，含氧量極高的梵明湖森林公園。
以景區為中心，不僅決定了一個區的氣質，而且註定會吸引很多權貴來療養。
科教文，在這樣的地方配置得往往相當齊全 。
德林一中作為廣文區的第一所私立中學，不僅課程和師資比肩一流大學，管理也以人文和嚴格聞名。即使在整個德林市的公立與私立中學裏，它的升學率都是首屈一指，僅僅排在常年第一的省實驗之後，這個數據還沒有算上出國留學的部分學生。
交通位置也相當優越，它的中學部和高中部分別坐落在廣文區最核心的兩個地方，尋曳所處的高中部背靠梵明湖公園，與德林市科技館僅僅相隔兩條街，不到500米處就有廣文區最有科技感和先進的文森特購物廣場。
德林一中的校園內不僅有每年翻新的教學樓，還有一個三層高的陳列室，分門別類地擺滿了各種優秀傑出校友贈送的各類紀念物，學校的西廣場上還有一架上世紀40年代淘汰下來的蘇式米格戰鬥機。
至於課程門類更是五花八門，必修課只占學生生活的一部分，大部分的課程都是以體驗為主，比如馬術、插花、茶藝、冰壺、橄欖球，除此之外每個月都會安排音樂大師課和諾獎得主進校園之類的課程。
德林一中的自有課程也相當專業，去年開發的針對青少年的心理學課程一度成為全國中學推廣的樣版，這使得德林一中的光輝又上一層。
至於食堂更是無可挑剔，對於學生家長來說食堂是重中之重，德林一中每月都會按時公開食堂采購報表，而學校的大頭支出基本都在教育和吃飯兩件事上。食堂有三個，一個是國內菜系，包含五大菜系的同時還有一些少見的特色菜。一個是民族餐廳，按照55個民族分門別類地進行排列，不喜歡吃某種肉的人甚至連味道都不會聞到。最後是外國菜系，包含了幾種常見菜，法餐、俄餐、東南亞菜系等等。最主要的是，學校的食堂采購會真的在相應的地區選擇食材，然後冷藏或冷凍空運過來。
廚師也是在各個地區精挑細選後聘請過來的，本地的廚師也不拘泥於大酒樓，而是在一些有口皆碑的店挖角，至於為什麽每次都能成功，原因很簡單，給的太多了。德林一中從保潔到教職工，只要在這裏工作，每年的福利待遇不僅相當好，而且提供環湖單人宿舍，包吃包住，每月每人都會有獎金。
這種學校，像一個包裝得無比華麗，全年齡無死角地吸引每一個人的魔法盒子。很多人提到中學必提德林，甚至有百萬大V在微博上充滿感情地寫道，“德林，一個普通的城市，卻孕育出這樣一顆璀璨的明珠，它不是伊麗莎白女王頭上的明珠，而是一張多彩的名片，一顆躍動著的心臟。走進這裏，聽聞裊裊琴聲，嗅到陣陣花香，耳聞鳥鳴，即使是維也納這樣的藝術殿堂也將在這充滿關懷與人文氣質的校園裏垂手反思。這樣的一個學校所傳遞給我們的不僅僅是對教育的熱愛，還有一種閃爍著人性光輝和對功利世俗的反抗。走在校園裏我不禁流下熱淚，德林，若有來世，我願做一中裏的一株花、一只鳥，或只是一棵小小的狗尾巴草。”
“啪”的一聲，鄭慧把手裏的文件夾不耐煩地往桌子上一扔，擡手整理自己的發夾，今天有些降溫，但鄭慧依舊穿得很涼爽，深V露臍裝，緊身衣將曲線一覽無餘地凸顯出來。
辦公室裏空無一人，尋曳剛來的時候還有一個值班老師在，但現在大概是累了，就早點回家。
墻上的掛鐘走到“3”，辦公室放的是座鐘，裝修風格是理事會的意見，因此響起了一聲經久不絕的鐘鳴。
“你應該知道，像你這樣的學生能來這裏上學是多麽難得的機會。”鄭慧斜著看了她一眼，“德林一中校風很正，校規也都擺在那，你是不是真以為自己能無法無天呢。”
尋曳動了動嘴唇，她總是沈默不語，像塊油鹽不進的頑石。
鄭慧很快沒了耐心，“說說你昨天做的好事吧。”她將一沓還沒裝訂的A4紙從書立裏拿出來，將其中一張抽出，抻直了給尋曳看。
“人證、物證，我現在給你個機會，畢竟我也是你們班級的德育老師，希望你能主動承認錯誤，這樣人家不至於鬧到校長那裏去。”
尋曳垂眸，少女安靜地站在那，微微卷翹的長睫毛下是一雙深沈又透露著猶疑的眼眸。但最終她還是什麽也沒說。
鄭慧顯然也沒有那麽多耐心，尋曳聽到了窗外的蟬鳴。
“你告訴我，你是什麽時候，出於什麽動機，對你的同班同學下這樣毒手的。”她皺起眉頭，手指在桌沿重重敲了兩下。
“不是我欺負她，是她先帶人打我的。”尋曳說完，擡起眼，將自己戴著的棒球帽摘下，這時她臉上被陰影掩蓋的創可貼與紅痕才完全露出來。
看著她頭上一圈纏繞著的薄薄的紗布，鄭慧神情有一瞬的停滯，但很快反應過來。
“戚溫柔去醫院做了驗傷，她的脖頸有明顯的刀割傷的痕跡，而且已經鑒定成三級輕微傷，除了這個，”鄭慧打量著尋曳，這個站在她面前的年輕女孩好像讓人看不透的黑色霧氣，而她也不是個有耐心的人，至少對這樣一無是處的學生是沒有的。
“戚溫柔身上還有咬傷和擦傷，是不是都是你幹的？趕快交代！你和誰一起的，你的同夥是誰？”
尋曳的眼神註視著地面，她搖頭，堅持道，“我只是想讓他們放我走，刀我用了，我沒想殺她……”
鄭慧立刻打斷道，“你刀哪來的，用的什麽刀？”
尋曳說，“之前在網上買的，只是普通的水果刀。”
鄭慧冷笑一聲，她從一邊的紙堆裏拿出一個小小的正方體盒子，看起來比橡皮大不了多少。
“你剛才的話我已經錄音了，我告訴你，現在你就是我們學校的罪人，你自己動的手，可別怨到我們當老師的頭上。”
看著鄭慧得意的樣子，尋曳沒有什麽表情波動，她擡頭用漆黑的眼睛看著她，鄭慧被這眼光註視得發冷。
她端起老師的架子，“怎麽，你還想對老師動手？”
尋曳沒有理會，她問，“那她打我要怎麽算呢。”
“打你？”鄭慧揚起嘴角，“她為什麽打你？戚溫柔從高一就一直擔任學習委員和學生會學習部部長，她的成績也始終保持在年級前三，每年的幹部民主評級她都是A等。你呢？”
鄭慧高高揚起尾音，帶著嘲笑的意味問道，“你是成績比人家好，還是人緣賽過人家了？不要說我偏心，實在是有目共睹，之前你也被各科老師反映過，交作業不積極，上課總走神，不遵守課堂紀律，而且寢室那邊也和我反映過，說你總是不歸寢。”
“我們給你們這些留校的學生提供免費食宿就是因為德林的校風好，不願意落下任何一個認真學習的孩子。你呢？你遵守假期留校規章了嗎，你把老師和學校放在眼裏了嗎？年紀輕輕的一個小姑娘，好的不學，學打架鬥毆。像你這種孩子是沒有未來的知道嗎。”
“可是，我也受傷了。”
“你受傷？是啊，你跟人互毆能不受傷？”
尋曳不再解釋了，她說，“那你們想怎麽辦呢？”
“這不該你問我，你應該問問戚溫柔和她家長。”鄭慧說完，又坐直了，一副良師的樣子，“這樣吧，你回去和家裏人商量一下，首先得準備賠人家醫藥費，你得回去寫一篇檢查，至於最終怎麽處理，還得看戚溫柔那邊怎麽想。”
聽到賠錢，尋曳有些迷茫，她問，“我要賠她錢？”
“不然呢，打人的不是你？”
“我……不是。”她有點著急，“鄭老師，我當時要逃命，沒想那麽多，而且我的身上也有傷，我可以給你看。”
她有些急切地說道。
鄭慧一揮手，不在意道，“戚溫柔住院了，有傷情鑒定，你呢？你有什麽。”
尋曳咬著牙，“我……”
“別說這些了，凡事多找找自己原因，整個學校高中部加起來將近一千人，沒有說戚溫柔不好的，倒是你，作為學生就好好上學，不要總和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不是的。”
“什麽？”
尋曳直視著她，說道，“她打了我的朋友，我不能看他們受欺負。”
“什麽朋友？哪來的朋友。”
“是我小時候在孤兒院的朋友。”
鄭慧嘆了一口氣，“所以我剛才說了，別總交些來路不明的朋友，德林一中的學生應該潔身自好，這道理你不懂？”
尋曳倔強地說道，“他們不是不三不四的人，他們雖然有的沒上完高中，但是每個人都有正經工作，都很努力。”
“行了，”鄭慧把那疊報告塞回去，她手機上的鬧鐘適時響了起來，她順手滑掉，起身看了一眼還在那站著的尋曳，金黃色的落日餘暉灑進窗子裏，光與暗的界限分割在她腳下。
“回去吧，”鄭慧背著包路過她時說道，“把老師的話多放心裏。”
鄭慧走後，尋曳獨自在那站了一會，她看著自己的手，明明也被戚溫柔小弟帶的鐵棍結結實實地打了一下，但淤青似乎已經消散開來。她是不留疤痕的體質，恢覆得也比常人快很多，之前學校有過生物實踐課，讓大家觀察實驗用小白鼠的恢覆能力。
戚溫柔為首的幾個女生覺得這樣太無聊，就拿尋曳做實驗，當一把把刀刃鋒利的美工刀在她的腿上、手上刻上一道道好玩似的劃痕時那些人在想些什麽呢。
旁觀者又會怎麽想。
尋曳是有軟肋的人，她小時候被拋棄，但自從尋青建找回了她之後，爺孫兩個相依為命這麽多年，心照不宣地把尋曳未來會成材當成唯一的指望。
所以不管受了何種淩/辱，尋曳都能忍，她好像已經習慣了，在黑暗裏生存，在泥沼中掙紮。她不想爺爺知道，更不想因為這些他人眼裏的“小事”耽誤自己的前程。
在德林一中的，美麗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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