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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喝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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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喝熱水

臨近戌時,寨裏眾人熱熱鬧鬧地開席了。

宴席一直持續到月上中天,庭中仿佛泛著一片水澤。

碩大的銅鍋裏煮著鮮切的薄片牛羊肉,眾人大口喝酒,大塊吃肉。吃飽喝足,手舞足蹈。小六他們幾個小輩,跑到院中劈裏啪啦放起了焰火,老三領頭打起了雪仗。清鑒站在門廊下,看他們玩得高興,突然後背心一涼,原來有人捏了雪球,直接從她後脖領子全塞了進去。清鑒怒氣沖沖地回頭,見竟然是小六,他吐了吐舌頭,早竄到老三後面躲著了。

清鑒一笑,擼了擼袖子,奔著小六狂追:“臭小子,你給我站住。”路上一滑,摔倒了,爬起來繼續打他。

山上的日子過得快,清鑒不由生出一種‘山中才幾日,人間已千年’之感。跟他們鬧到亥時將盡,清鑒便稱不勝酒力,先退了出來。

可狄錚回去時,卻沒找到她。

“梅清鑒,梅清鑒?跑哪兒去了?”狄錚看了看甕中,又打開木櫃,甚至跑到廚房瞧了瞧鍋裏,都沒人,老三道:“大當家的你別逗了,這鍋裏哪是能盛下一個人?”

狄錚猛一擡頭,看到了樹枝上悠悠蕩蕩的一雙少女的繡鞋,他微微一笑,道:“我知道她去哪兒了,你先回去吧。”

“唉,那我走了,大當家的。”

狄錚熟練地幾步蹬上了樹枝,與清鑒隔著一臂而坐。

他看著滿懷心思的姑娘,開口道:“山上的人,都是在山下過不下去的。老三之前與青梅竹馬美滿安逸,可是貌美的娘子被人調戲,跟著的小舅子跟人打架,卻被打破了頭,當場沒了命。老三氣不過,拿著斧頭砍了人全家,之後才到山上來的。”

“小六之前在醫館學醫,可是母親病重卻沒錢治病,偷了醫館的老山參,之後被抓到牢裏關了三年。三年後,老母親也沒了,他沒了念想,也到了山上。”

狄錚一一跟她講著,對兄弟們的家世都記在心裏。

清鑒聽著,下意識慢慢坐直了身子,問道:“為什麽不告到官府?”

樹影投在狄錚的臉上,清鑒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聽他言:“若是有辦法,誰還會舍了家,到山上來受苦?”

“那麽,英姿也是這樣嗎?”

狄錚的語氣輕松了些,“五妹倒不是。她本是山下鎮上一家醫館的獨女,繼承了她爹的醫術。不過她從小愛刷槍弄棍,又不愛女紅針織,一意孤行要加入我們。說起來,寨裏沒她,還真的不行。”

“那麽你呢?”

狄錚咧咧嘴:“我不是在路上都告訴過你了嗎?”

清鑒一揚頭,不屑道:“那是真正的你嗎?”

“我不會對你說謊。”

清鑒吸吸鼻子,一臉不相信:“初次見到你的時候,你沒一句真話,還裝文弱來騙我。”

“那是裝出來的,你沒看出來,又不是說出來的,不算騙你。”

“謔,你可真能強詞奪理。”

狄錚抱拳道:“彼此彼此,你也不遑多讓。”

狄錚晃了晃腿,清鑒看了他一眼,猛然發現他的右臂上有一道傷疤,不像是匕首所傷,又不太像燙傷,清鑒問道:“這是怎麽弄的?”

“被一只豬砸到的。”

清鑒嗆了一口:“豬,豬?”

月光盈盈,清鑒望著地面上斑駁的月影,忽然覺得這個場景好生熟悉。

從前,她從樹上往下跳,哥哥一定會接住她的。可有一次,她認錯了人,把別人認成了哥哥,那人不但沒接住她,還被她砸斷了一只手臂。

這人曾經在驢車上對她說,認識將軍府的小姐,而這疤痕的位置,與那人別無二致。

狄錚將衣袖拉下,遮住了醜陋的疤,盯著她變化莫測的神色,秋後算賬般地問她:“總算想起來了,大小姐?”

清鑒一激靈,還好扶住粗壯的枝幹,才沒掉下去,現在的情景與幾年前的情景重合,她鬼使神差地喚出了當年她見到他時說的第一句話:“叔叔?”

“你罵誰呢?”

“你剛才還說我是豬呢!”

清鑒起身,跳到了另一根樹幹上,狄錚也起身去追:“你別跑——”

清鑒許久沒有笑得這麽開心了,將軍府的花園雖然都是名匠所制,但是也僅有那麽幾棵樹能讓她爬一爬,更別說是這樣茂密地交疊著,讓她肆無忌憚地來回縱躍。

然而畢竟是初雪後的樹枝,化開一半的雪水到了夜間又重新冰凍,連帶樹枝也變得異常脆弱。

清鑒腳下一滑,樹枝“哢嘣”一聲,斷裂了一半,摔到了窸窣的枯葉堆中。

狄錚的大長腿緊邁了兩步,就趕上了她,立時捂住她的嘴,輕聲在耳邊低語:“別出聲!”

果然,不一會兒,就有一隊白狐轉到了附近,它們四處張望,卻並未往樹上看,於是很快又呼啦啦地走遠了。

清鑒大氣不敢出,只覺得男人寬大而溫暖的手掌緊貼著她的肌膚,弄得她臉頰癢癢的。

等這它們走遠了,狄錚才在她耳邊解釋道:“山上的人都把白狐敬若神靈,最好不要打擾。”

“唔唔。”清鑒在他手心點了點頭。

正說了沒幾句,又有白狐沿著他們的來路走了過來,他們二人方才一路追逐,不知走出了多遠。

狄錚往東邊看了看,打了個手勢,示意清鑒跟他往那邊走。

只是這邊的樹木稀疏,有的樹枝間隔著好遠,狄錚顯然是過慣了這樣的生活,一跳就穩穩落在前面的樹枝上,可清鑒就顯得有些吃力了。

筆直的樹層疊交錯而上,若是一失足掉下去,估計會像狄錚一樣,骨頭都會摔斷。

可前方,一直有一只手在等著她。

清鑒明顯地聽到自己的心跳聲,狄錚鼓勵道:“別著急,準備好再跳,我會接住你的。”

她深呼吸了幾口,既怕自己掉下去,又怕再次把狄錚撞下去,那只手一直在那裏,沒有收回,也沒有催促,仿佛從很早就在那裏,也會一直在那裏。

清鑒狠狠眨了下眼睛,然後對著狄錚腳邊那塊地方跳了過去。

手腕上傳來穩重的力道,狄錚意料之中地接住了她。

“你很不錯。這一路沒有尖叫也沒喊累,再堅持一會兒,馬上就到了。”

清鑒點點頭,她相信他。就像那日在狼群中,他也會帶她出來一樣。

其實,她又何嘗不怕、何嘗不累、何嘗不困,只是從小父兄對她的教導,便是絕不允許說苦、說累,絕不允許她與其他世家女子一般是個嬌滴滴的小姐。鐵打的梅家軍,鐵打的梅清鑒,理該如此。

一刻鐘後,他們終於落到了平地。

狄錚看得出,她的小腿在打顫。

他一聲不吭地半蹲到清鑒身前,道:“上來。”

清鑒搖搖頭:“不用,我能自己走。”

狄錚道:“能不能快點,老子困了,要回去睡覺。”

清鑒納悶,為什麽有的時候他會突然粗暴起來,可方才,明明又那般溫柔。

清鑒只好趴到他的背上,男人腳步穩健,行走如風。

清鑒盯著他的後背,只覺得前所未有的安心,仿佛不論是何種困境,他都會護她走出來。

清鑒擡頭望著月光,小聲呢喃道:“你真好。”

狄錚將她往上掂了掂,嘴角揚了起來:“算你有良心。”

清鑒又道:“有你這樣的大哥,真好。若是給你當小弟,恐怕是件很幸福的事情吧。”

隔了好久,狄錚才慢慢回了一句:“梅清鑒,我現在是真的很想把你扔到山溝裏去。”

以往一定會嗆回來的清鑒現在貓咪似的乖巧趴在他的背上,沒有一點聲音。

狄錚扭頭去看,吃了一驚,連忙晃了晃她,“清鑒,梅清鑒?現在不能睡!”這麽冷的天睡著了是一定會染上風寒的。

“嗯?”貓咪鼻子裏發出了軟糯的一聲。

“醒醒,不能睡。馬上就到寨裏了。”

可清鑒太困了,視野越來越模糊。

看到寨門時,清鑒倒是很適時地醒了。只是剛醒,就打了兩個噴嚏。

狄錚嘆了口氣,道:“我說不能睡吧?會凍出病來的吧?”

這兩句的語氣跟她哥哥一模一樣,每次清鑒不聽話染上風寒,哥哥總是要這樣恨鐵不成鋼地教訓一番。

狄錚又道:“多喝熱……”

清鑒直接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巴。

“你要是想說多喝熱水,大可不必再說了。”清鑒沖著他的後腦勺默默翻了個白眼。

女子的手心溫暖而柔嫩,他呼出的熱氣很快在她掌心凝結成了水珠。昨晚她在前,他在後,他看著她的背影,而現在他在前,她在後,她望著他的背影。

方才她被他捂住嘴巴,而現在情況也反了過來。

狄錚怔了一瞬,然後才接道:“誰說我要讓你多喝熱水了,回去多喝點姜湯,發發汗,然後讓五妹給你開幾副藥,吃了就好了。”

清鑒癟癟嘴:“我還以為你有什麽新鮮的呢?誒?你不是要討壓寨夫人嗎?我教你啊,如果以後的壓寨夫人病了,你應該默默地把藥備好,放在她的床頭,然後呢,再寫張紙條希望她早日康覆。你知道嗎,同一句話,念出來的,和寫出來的,感受是不一樣的。如果她再覆你一信,一來二往,你們不就有更多可以接觸的機會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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