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回國

關燈
回國

北城七月,夜晚的天色潑墨似的濃稠。偶有幾顆夜星,隔著雲層也是疏疏落落的。

葉銜青收到沈榆白的短信時,她剛結束今天的兼職,正從奶茶店出來,指尖因為一整天的機械性重覆動作有些酸澀,她擡手甩了甩,這才下滑通知欄將信息點開。

【青青,我打算回國了,明日下午的航班飛北城。】

短短的一行,加上標點符號一共不過也才二十來個字,她卻看了將近五分鐘。

頭頂的月色很淡,落下的一抹素影更顯朦朧,似籠著輕紗,隨風搖曳著。

葉銜青持續盯著手機的眼眸被那婆娑的剪影晃到,猛然回神,才發現眼前一片朦朧,白茫茫的一片。

她只當是手機屏幕上沾了些夜裏的霧氣,忙拿指腹去擦,幾番動作下來卻無任何改善。

她無端頓住,輕眨了下眼睛,模糊感立時消散了幾分,才驚覺,那氤氳霧氣竟來自她眼底。

算起來,應該有六年了吧。沈榆白自大學出國那會兒起,就再沒回來過。

忽地聽到他要回來的消息,老實講,葉銜青有些反應不過來。眼底的潮氣散盡,心底的氤濕才顯。

已是深夜,氣溫早已不似白日裏那般酷熱,耳畔有微風,可葉銜青卻絲毫感覺不到涼意。相反,她覺得熱,手心沁出一層薄汗,她在衣角處蹭了蹭,才垂眸敲下一行字:【那挺好的,需要我去機場接你嗎?】

她沒覺得沈榆白會同意,這後半句,也是她出於禮貌的客氣而已。說起來,她對他大抵還是有幾分了解的。

不願意麻煩別人,也從不參與多餘的社交,這是他一貫的宗旨。

可那頭回過來的短信,卻是出乎了她的意料。

【當然,如果你方便的話。】

次日一早,葉銜青和老板請假,借口今日有事兒不能去奶茶店。老板沒甚所謂,她們是日結式工資,做一天,便得一天的報酬。只要有其他員工能替補,不影響生意即可。

葉銜青處理好請假的事情後,本想再瞇會兒,無奈大腦中一片清明,索性扯了被子從床上起來。

當她頂著兩個熊貓眼出現在客廳時,著實把林汀嚇了一大跳。

“……你這是一晚上沒睡嗎?”

葉銜青語氣懨懨的:“差不多吧。”

她如今和林汀合租,二人自高中便相識,大學又一起考入“北城外國語大學”,葉銜青學英語,林汀則是德語。

現在正值暑假,宿舍不開放,二人又都需要打工兼職,一合計,便索性合租了。一間臥室從中間隔斷,二人分別各使用一半,環境簡陋,平日休息倒也是夠了。

兩人皆是剛起床,神散意懶,沒什麽聊天的心思。窸窸窣窣半晌,林汀都打算出門了,才發現葉銜青還在發著呆,很是疑惑:“你今天不用去兼職嗎?”

“今天不去,我請假了。有個朋友從國外回來,我去機場接一下他。”

葉銜青只說是“朋友”,沒詳細說太多。

林汀也就沒再問,她這會兒有些來不及了,叮囑葉銜青路上註意安全後,便換鞋離開了。

她離開後,葉銜青便也開始收拾。沒多會兒準備妥當後,也打算出門。

她看過航班信息,沈榆白之前也和她細說過,因時差關系,正點的話應該是中午12點落地北城。現在才不過早上8點,可她實在坐不下去了,密閉的環境叫她更是焦灼。

仔細檢查了一遍沒什麽東西遺漏後,葉銜青背上包出門。行至門口,又忽地想起來什麽,快速將腳上的鞋子蹬掉,換上拖鞋,再次回到了臥室。

再出來時,唇上多了一抹朱色。她皮膚本就白皙,這會兒映襯得這紅色就更顯眼,似春日洇了水的櫻桃,清靈晃眼。

航班準時抵達,不過等到沈榆白出來時,已是臨近下午一點了。

許是這趟航班時間點合適,從航站樓出來的人絡繹不絕。葉銜青站得不算近,可眼睛卻一刻也沒敢晃神。熙熙攘攘間,她一眼便看清了人群中那個身形孤拔的男人。

他白衣黑褲,臂間挽一件黑色外套,手上推著萬向輪行李箱,步伐款款。

分明只是和其他人一樣做著最尋常的動作,可他個子高,氣質清雋,在一眾人群裏就格外顯眼。

也難怪葉銜青一眼便認出了他。

她剛想和他招手,卻發現擡手的瞬間,沈榆白的眼神已經朝這邊看了過來,似有片刻微楞,接著便朝她笑了笑。

葉銜青也就彎了彎唇,邁步朝他走去。

“青青。”隔著幾步距離,他率先開口叫她。

和他這聲稱呼一齊撲向葉銜青面上的,還有那迎面而來的一陣清寒之氣。清霜雪意的一瞬,仿佛周遭的空氣都靜滯幾分。

“哥。”她也就依舊照著往日的習慣叫他,自她十五歲來沈家那日起,便一直這樣叫他。

沈榆白點點頭,溫聲和她解釋:“剛才取行李的時候耽誤了點兒時間,所以出來得晚了些,你等很久了吧?”

“還好,我也剛到。”

葉銜青說完,便打算伸手去幫他推行李,被他擡手攔下了,“這點東西,還不至於讓你幫忙。”

葉銜青依言收回指尖,和他並排走著。

隔得近了,她才註意到,六年的時間,總歸還是會留下些痕跡的。

以往的沈榆白性格雖說也冷,總還有著幾分少年氣。而今再看,那稚氣早已被更為沈冷且不動聲色的冷冽所代替,像是高山上的一霽初雪,清冽至極。

可他開口和她說的話卻又格外溫和:“你吃過午飯沒有?”

葉銜青不答反問:“你吃過了嗎?”

“在飛機上吃了些。”

“我也吃過了。”

言語先於意識的回答,這已經是她今日和沈榆白撒的第二個謊了。

她也不知為何會如此,好似潛意識裏就想跟著他的想法走,不想給他多造成一點麻煩。

“那現在回家?”

“好。”

沈榆白步子大,雖說二人是並肩的位置,可葉銜青總也落後他半步。她擡眸去看,視線裏是他清絕的側臉,輪廓線條分明。

上了車,立時一股冷氣襲來。許是剛才等車時沾染了太多熱意,這會兒冷熱一交替,葉銜青竟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她剛想開口和沈榆白說“抱歉”,他已經傾著身子朝她的方向靠過來幾分,頓時一股凜香襲來,葉銜青呼吸都屏住幾分:“……怎麽了?”

“沒事兒。”

話音落,便見他修長指尖落在她前方空調出風口的位置,將那風向調節器撥了撥,轉而又對著前排的司機開口:“師傅,麻煩您將溫度稍微調高一些。”

司機依言照做了,葉銜青這會兒才緩過神來他的用意。這點他倒是沒怎麽變,還是和以前一樣心細。

機場和沈家東西兩個方向,即便不堵車,過去也得一個小時的路程。葉銜青擔心他坐長途航班太累,就打算問他要不要在車上休息一會兒。

一回眸,恰巧撞上他朝她看過來的視線,淺淡眸色,似盛著窗外的日光。

“……你要不要睡一會兒?”

“不了,我在飛機上睡過了。”沈榆白說著,便也就自覺把視線從她臉上移了去。

“嗯。”

沈默半晌,又聽他忽地開口:“你現在是大……”

不待他說完,葉銜青忙將話題接了過來:“大三,大三暑假。”

究竟為何這般急切,她想,應該是擔心他說錯年級,亦或者已經記不清了,她只怕是會更傷心。倒不如她自己來說,一開始就斷了這種可能性。

沈榆白點點頭,沒再說什麽。

後面,二人陸陸續續又聊了些其他的話題,聊葉銜青的學業情況,聊沈榆白回國的規劃,話題不多,卻也比剛才在機場那會兒已經熟悉了不少。

只是將沈榆白送至沈家別墅後,葉銜青卻並不打算和他一同進去,而是和他告別,打算離開。

沈榆白以為她還有其他的事情,便順口問了一嘴:“怎麽不和我一起進去?你還有其他的事情?”

葉銜青搖頭:“我就不進去了,我現在已經不住這兒了。”

沈榆白微詫:“現在不是暑假?你不住家裏,那住哪裏?”

“我和同學在學校外面租了房子住,方便做兼職。”

“……兼職?”沈榆白一時竟有些沒反應過來。清淡眸色也因這突然漾起的情緒,立時深了些許。

思索了片刻,他忽地意識到什麽:“是不是我給你的那些錢不夠?”

葉銜青連忙擺手,她正欲開口解釋,遠處忽地傳來一陣震天的轟鳴聲,將她們的對話打斷,二人便同時扭頭去看。

一輛紅色跑車正朝著他們的方向駛來,車速很快,車身裝扮花裏胡哨。除了引擎聲,還有異常喧鬧的男女調笑聲。

片刻,車子在她們旁邊停下,一個染著黃毛,奇裝異服的男人從車上下來,是沈牧則。

他懷裏攬著一個美女,見著沈榆白倒是沒怎麽吃驚,只懶散打招呼:“哥,你怎麽在這兒?回來怎麽不提前說一聲,我好安排人去接你呀。”

沈榆白最煩他這套,只淡漠地瞥一眼,並未回話。

沈牧則覺得無趣,便又繞到葉銜青身旁:“呦,青青也在呢,好久不見啊。今晚要不要留下來吃飯,大哥剛回來,我們一起為他接風洗塵啊。”

葉銜青看都不看他,只回一句:“不必了。”

聲線涼柔,少見的冷硬。

他還想上前一步,沈榆白見狀一把便將葉銜青擋在了身後,繼而看向他,冷冽開口:“還不走?”

他們二人一向不和,沈牧則這會兒倒也不裝了,只是臉上的神情依舊輕佻:“好好,我走,這就走,不打擾你們二位敘舊了。”

沈牧則走後,沈榆白這才轉身看向葉銜青,語氣有些擔憂:“沒事吧?”

她剛才的臉色屬實算不上好看,幾乎能用慘白來形容了。沈牧則愛欺負她這事兒,自小便是如此,看她剛才的反應,這些年怕是也沒改變多少。

葉銜青搖搖頭,只是她已經不想再繼續待在這兒了。

“要是沒什麽事兒了的話,我就先走了。”

“我送你。”

“不用,我剛送你回來,你再送我……”

沈榆白堅持:“那我幫你打車。”

葉銜青這次同意了。

“到家後和我說一聲。”

“好。”

沈榆白將她送走後,還暗自懊惱,他要是知道她已經不住這兒了,是斷然不會讓她去機場接他的,這般折騰她,覺非他本意。

雖然,時隔這麽些年回北城,他確實想在下飛機時見到的第一個人便是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