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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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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那日自普勝寺回來,姒羅好幾日不曾出門。沒由來的,總預感有大事發生。

果然,半月後她照例到祖母屋裏文案,祖母便對她多有不同。

“索夫人的意思,是想要認你做義女。”祖母拉著姒羅的手和緩道,“你應該知道平侯府如今花團錦簇,得聖上倚重。若你進侯府,是百年修來的福氣。”

“這,從何說起?”

姒羅心口急跳,這無論如何是不成的,便欲推辭。

“自然,人生來就沒有白享福的,入侯府封郡主,做了侯府的姑娘,便要擔侯府的責任。”

姒羅近來也聽到些許風聲,赫林公主入京,為平和兩地多年戰亂恩怨,聯姻自然是上上之選。

“是——與赫林和親?”

祖母低低“哎”了聲,聲音漸次低了下來,又扯出帕子暗自在眼角拭淚,“山高水長,赫林遠在西南,此後再見就不知在何時了。”

姒羅呆楞當場,這話中意思分明是已然定下,半點不容拒絕。

“你成家表哥端莊持重……”祖母臉色一變,狠狠拉住姒羅右手,嘴裏卻突然說起另外一重事兒,“與你又是年少一起長大的情誼,且成家有意聘你為長孫媳……”

姒羅額角似有重錘擊過,她知平侯府手段,曾經連四王都不放在眼中,小小成府哪夠挨平侯府的暗手一招。

“祖母——”姒羅幾乎立刻反應過來,反手脫困,又在她手背上輕撫兩下,“常說赫林蠻夷,可赫林公主願北上進京,我大夏女兒自然不能猶豫躊躇。況且大義與小情,自然是舍小情而顧大義,著實不能叫人把咱們溫家女看扁了。”

祖母這下把心放進了肚子裏,連道幾句,“好孩子,真是個體人意的好孩子。”

拜別祖母,荷濃扶著姒羅回了自己的小院兒,“小姐,咱們就真要上西南去了麽?一點兒商量都沒有?”

荷濃不在意姒羅封不封郡主,進不進侯府,身外的封賞再多,也不比成家大少爺同小姐年少情誼,何況成公子滿心滿眼的都是小姐。赫林蠻地,豈是小姐這樣身嬌肉貴的姑娘可去的。

“咱們要不要跟成府知會一聲。”

“不可。”

姒羅腳下步伐加快,荷濃都稍有些跟不上。

“今後謹言慎行,成府再不許提起了,也不要同別屋的小姐妹討論最近的事兒,把心收回肚子裏去。”

“——好”

索夫人在塌上撚著佛珠,閉目凝神,一邊聽小廝來報,“姑娘真是如此說得?”

“半分不假。”

“是個識時務的孩子。”

面前熏香杳杳,索夫人如墜仙境,只管又去念手裏那本經書。周遭寂靜,耳邊只餘呢喃佛音。

半晌後,“便就此定了吧。”

“是——”

十日後,聖旨接進溫府。

姒羅在正中跪著,兩手貼地,冷磚敷額。兩世為人,難逃作弄,她的婚姻總如兒戲,命運半點不由人。

“蘊寧縣主——”

姒羅接過鍍金銀冊,宣旨宮人被請下去吃茶,平侯府的人正跟著上來,“侯府的車駕已經備好,今日就接您入侯府了。”

從此她便成了索夫人的養女,她前世夫君的妹妹。來年和親出閣,平侯府便是娘家。

再回身看一看溫府內外,天兒冷,鵲鳥站在屋檐底下啾鳴,大概是府裏下人買來添喜的。日頭一寸寸升高,沖破霧霭灑著金屑樣兒的暖人。

“有鵲報喜,是吉祥的兆頭,縣主今後必定事事呈祥。”

侯府來人說些吉祥話,“縣主從前的東西可少帶些,輕裝上路,按我們老夫人的意思,一應都給備妥了。您入府的事兒,是咱們頂重要的大事兒。”

索夫人諸事妥帖,姒羅從不懷疑。

她見了禮,“替我謝謝夫人。”

“小姐”,荷濃上前扶著她登車。

“什麽都不要帶著”,姒羅特意囑咐荷濃。

有阿臧痕跡的東西,絕不可由她帶入平侯府。

姒羅只同溫家祖母要來荷濃的賣身契,姒羅本要放她回家,荷濃卻不願意走,“自小被賣進咱們府裏,我連家在哪兒都不知道,又能去哪兒呢?”

姒羅大概明年就要啟程去往西南,她不願意耽擱荷濃,若是陪她嫁到西南,或這輩子就與她一起蹉跎在赫林世子府了。

她心中暗暗計較,若是荷濃能從侯府嫁出去也好,索夫人看在荷濃是自己貼身婢女的份上,若是自己走後荷濃過得不好,大概率也會顧念一二吧。

這年禹州城外流寇作亂,年末時節,自禹州至京城路上巡查日嚴,內外往來勘查嚴明。故城門外結結實實堵著上百人的隊伍。

等待的人群不時有急躁吵嚷之聲,立刻就叫帶離了隊伍。

沈初做事細致,一例一例翻看記錄,倒也沒發現什麽異常情況。

一擡頭,恰巧見一馬車未受搜查便被迅速放行。

想也未想,沈初伸手將車駕攔下。

方才盤查的士兵小跑過來,“大人,是平侯府的馬車。”

沈初將手中別冊交還給手下,“侯府哪一位?”

“蘊寧縣主。”

蘊寧縣主這封號由來京城早已傳開,如今平侯勢大,連一眾盤查都只做做樣子便要放行。沈初邁開步子走向那輛馬車,到他手裏斷沒有給誰面子的道理。

車內淡淡熏著暖香,車外數九的天氣,車內卻暖意融融。引枕上靠著的美人打起盹兒來,睫兒一開一闔,粉撲撲一團慵懶,貓樣的愜意。

車夫亮了進城文書,“沈大爺,您與咱們侯府是舊識。我們縣主身體有恙,外頭冰天雪地的,咱們也是怕她凍壞了身子,實在不宜親自出來叫您查驗。”

沈初不為所動道,“特殊時期,還望您見諒。”

說著比了個姿勢,“查!”

眾人聽令行事,立刻將馬車團團圍住。

荷濃見車駕停了半晌,探出身去,轉身立刻又將裏頭光景圍得嚴嚴實實,不敢叫走了一絲寒風進去。

沈初見幾人行事遮掩,愈發堅定要查的態度。

眼前人著水紅鬥篷,帽檐一圈白狐毛,暖意融融得圈出她水靈的模樣來。

她眼中三分嬌憨,三分天真,三分不谙世事,整個人可憐可愛極了,叫人恨不能將她捧在手裏,再不示人。

他是個不近女色的,往常走在脂粉堆裏眼都不亂飄一下,連自己親娘都說他是木頭托生的。如今不過瞧了姒羅一眼,隱隱地耳邊居然泛起紅意。

她說話輕聲細語的,悅耳如清泉,因天冷呼出一串的白霧,“大人。”

沈初側過身子,眼神從正視她改瞥向一個不知道在哪裏的角度,“在下沈初。”

“沈大人辛苦。”

他回:“不辛苦。”

“天氣冷得厲害,大人不嫌棄的話,我車上還有些熱湯與果子,可分與大家吃。”

沈初忙說不用。

她說話,嘴角兩邊攢出兩只小小的梨渦來,“只一小份……”

她挑著眉細想該如何形容。

美的人,連皺眉都可入畫,她說,“不算賄賂。”

沈初不敢久待,說了聲“失陪”,便轉身速速離去。

“這位大人很是負責。”荷濃望著沈初離去的方向嘆道。

槐樹胡同口早早便有人候著。

姒羅下了馬車,在門口站定望著平侯府的閥閱門楣。仿佛能穿越十多年的時光,同前世出嫁那日遙遙重疊,也是旁邊有人牽著自己,小心翼翼跨過侯府門檻,他的手溫暖和煦,手心微微滲出汗漬,而後兩人來到正堂拜高堂,上首坐著的索夫人臉上掛著滿足的笑容。

“一路可還辛苦。”

姒羅一剎回神兒,不敢再回憶此間種種。

“回夫人的話,車內做了軟墊軟枕,一路沒吃什麽苦頭。”

索夫人還是那笑,她並不認得如今的姒羅。

“這臘月的天裏瞧你額角帶汗,可見他們路上還算周到。”

索夫人瞧姒羅身邊只一個荷濃,便叫人將選好的丫頭帶了上來,“這是延壽堂裏兩個伶俐丫頭,阿來跟香妹,可近身侍奉,其餘的都已經在你屋裏候著了。”

兩人皆做小丫鬟的打扮,一身翠色,低眉順眼的站著。

姒羅喚:“阿來。”

“奴婢阿來。”

又看向另一個,“香妹?”

“奴婢香妹。”

索夫人便說,“都是自小就在咱們府上長大的,規矩絕不會錯。延壽堂地方大,我一個人住著正覺孤單,你來了,可同我做伴。”

索夫人喚她來坐,“頭一次見你便覺得你面善,似在何處見過,可見我們母女有緣。”

姒羅有些拘謹,見索夫人眼神期待,盯著她眼神不離半刻,小聲喚了句,“娘。”

“哎——”索夫人聽她喚這一聲,只覺渾身通泰,實在熨帖,“好孩子,待日後出閣封郡主,便可正式寫入我盧氏宗譜,如今還要委屈你一些時日。”

前世裏阿臧嫁入平侯府內不到兩年光景,索夫人大半時間在照顧重病的老侯爺,婆媳二人相處融洽。

“咱們府上還有你三位哥哥,頭兩位從文,平侯的爵位承繼不到他們頭上去,在咱們槐樹胡同另建了兩府,婚後便分出去單過了,如今只你三哥平侯同咱們一塊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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