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添懷中緊緊地抱著一束白菊, 他望著外面飛逝的景色，神色楞楞的。

“很難受嗎？”蘭斯輕輕地環住了棕眸少年的肩膀, 將他的頭往自己肩膀上擱。

鐘添順勢靠在了少年的肩膀上, 兩眼有些無神地望著懷中潔白的花朵, 花瓣上還帶著些許露珠，他手指輕輕地撫摸上一片花瓣, “有一點。”

他脆弱地在少年的肩膀上蹭了蹭，暈車如影隨形，本來就夠難受了, 一種奇異的窒息感還不停地從心底冒出來，簡直不想讓他好過。

他收回那句話, 他不止一點難受。

他比想象中還要難受。

尤其是在飛車到達某顆星球時, 那種難受的感覺簡直達到了巔峰。

星際時代最不缺的是什麽？鐘添突然覺得是土地。

密密麻麻的墓碑, 一眼望不到頭……

“萊恩的墓在Tr－376區域。”蘭斯道。

飛車向指定的區域而去。速度刻意加快, 鐘添只看得到一條白色的殘線——那是豎立的墓碑。

飛車停泊, 蘭斯先下了車, 將暈暈乎乎的鐘添給抱了下來，然後就在原地停了許久。

鐘添彎著腰，身體大半部分靠蘭斯支撐著, 他想吐, 卻吐不出來, 最後他只能抱緊懷中的花, 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蘭斯就這麽沈默地半抱著他，直到懷中的少年好一點了, 擡起了頭，他才道：“走吧。”

墓地是什麽樣的？

冰冷、寂靜、仿佛和人世間隔了一層空間……

鐘添輕輕掙開蘭斯的懷抱，跟著蘭斯一路走過去，入目皆是冰冷冷的墓碑，挺直卻毫無生氣。

“這裏葬的都是軍人嗎？”他聽到了自己的聲音，虛弱得像下一刻就要死去一樣。

蘭斯楞了楞，點了點頭，“都是。”

鐘添突然不說話了。

萊恩也埋葬在前方的某個地方，只是一個衣冠冢，軀體落於蟲腹，靈魂毀於他手……

鐘添突然停下了腳步。

蘭斯也跟著停下，然後雙手又搭在了棕眸少年的肩膀上，像是在給予某種支撐。

前方有個熟悉的身影，嬌小柔弱，脊背挺直，只是看起來很是落寞。

不知道她何時來的，在墓前站了多久。周圍是一座座墓碑，她就這麽站在自己未婚夫的墓碑前，像是成了另一座墓碑。

蘭斯認出來了，那是廖莎，也是萊恩的未婚妻。

鐘添也認出來了，他見過她。

偌大的這一片墓園裏，此刻就只有三個人，一個嬌小的女性軍人，和兩個沈默地站在過道上的少年。

鐘添咬了咬唇，微微擡了擡頭，望見了半片藍色的天空。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廖莎突然俯身碰了碰墓碑，然後低聲說了些什麽，然後起身轉了過來。

見到不遠處的他和蘭斯，廖莎顯然有些意外，卻也沒有太過吃驚。她慢慢地走了過來，邁出的每一步的距離就像是丈量過一般，緩慢又堅定地走到了兩人面前。

鐘添低了低頭，突然有點不敢去看廖莎的神色，然後他感覺到了一只手落在自己的頭上。

“節哀。”柔美的女聲低聲說道。

然後頭上的觸感消失，廖莎也踏步離開。

鐘添看了看手中潔白的花束，擡起頭向身後看過去，嬌美的她走得堅定而從容，他卻生生地在她身上看出了另外一個影子。

她知道他是來看萊恩的嗎？

她知道他也殺了萊恩一次嗎？

怎麽可能知道呢，她也許是以為，他來這裏是拜祭另外一個人的吧。

直到廖莎的身影從視線裏消失，鐘添這才轉過身來。

“你沒有做錯。”

將手中的花放在墓前，鐘添起身，就聽到一旁的少年這麽說道。

“我知道。”他看著墓碑上勾勒得無比深刻的“Lane Scott”，心情異常的平靜，“我知道我的做法是對的，但是情感上卻不太能接受。”

他嘆了口氣，壓低了聲線，“現在也是時候跨過這道坎了。”

他沒有多說，墓前還是該多留幾分安寧。

兩人沒有在萊恩的墓前多待，鐘添只是放了一束花，然後沈默地看著墓碑，行了一個軍禮，就和蘭斯回到了飛車停泊點。

“再多待一會兒吧。”在蘭斯準備設定程序時，鐘添阻止了他，他閉著眼睛靠在椅背上，“再多待一會兒。”

看著顯得脆弱無比的鐘添，蘭斯眸光閃了閃，他本來可以不提出這點的，那鐘添可能就不會像現在這樣，脆弱得似乎一碰就碎。

但他不後悔。

他伸出手去握住了鐘添的手，鐘添楞了楞，然後緊緊地回握。

“謝謝。”

蘭斯回應他的是一個吻，輕柔地吻在了鐘添閉著的眼睛上，吻完後就飛快地退開。

鐘添睜開眼，暖棕眸子裏的水色終於不見，反而添上了幾分無奈。他摸著剛剛被吻的眼皮，嘆了口氣，“走吧。”

這裏太壓抑了。

飛車飛速地離開這片墓園，起初他還能看見那些矗立的墓碑，漸漸地，那些墓碑就消失在了他的視線裏。

飛車裏一片寂靜，鐘添看著黑發碧眸的少年，蘭斯感受到他的目光，轉過頭來看著鐘添，臉上帶著疑惑。

一陣熟悉的眩暈感襲來，鐘添：“……”

算了，他回去再問好了。

蘭斯帶他來墓園的原因，他大概能猜到的，肯定是從亞瑟那裏知道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只是蘭斯這一次竟然沒有向他興師問罪，反而是想辦法開解他，他多少有些奇怪。

回到家，亞瑟破天荒的竟然也在，見兩人回來，金發碧眼的男人擡眸一瞥，“回來了？”

鐘添還沒回答，就看到亞瑟向飯桌前走去，甩下一句，“先吃飯。”

他突然就啞了。

這明顯等著他兩的模樣……鐘添捂了捂臉，甩甩頭從空間裏拿出自己的“夥食”。

行，那就先吃完飯再說，他不急。

亞瑟的悠閑似乎總是有限，剛吃完飯，鐘添就看他又急急忙忙地走了，這次還帶走了獅子。

可喜可賀他終於不用再跟獅子相見兩相厭了。

鐘添塞下一小顆源石，和蘭斯大眼瞪小眼。過了一會兒，他問道：“你之後有什麽打算啊？”

頂著少年疑惑的目光，他又將夏老對他說的那番話覆述了一遍，繼續問道：“你呢？你有什麽打算？”

蘭斯沈默的時間有點長，過了很久，他才認真地看向鐘添，“和他們一樣。”

……

一陣讓人心驚的沈默後。

“挺好的。”鐘添笑了笑，看起來確實很開心的樣子，“我差點以為你會說和我一樣。”

“那就很糟糕了，我可是不思進取的那種人。”

他大力地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努力吧少年，我希望看到你成為將軍的那一天，怎麽著你也不能比亞瑟差吧，我覺得你很有可能會超過他……”

“你就沒什麽想說的嗎？”蘭斯突然打斷了他。

鐘添挺直脊背，心虛地避開少年的視線，然後遲疑道：“要我給你加油？”

蘭斯不說話，繼續盯著他。

“……”鐘添也不說話了，他這會兒真不知道該怎麽反應。

“也許有一天，我也會像萊恩一樣屍骨無存，只剩下墓園裏一塊冷冰冰的墓碑。”

鐘添垂眸，沈默。

“你會為我傷心嗎？”蘭斯不依不饒，繼續問道。

鐘添沒有說話，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蘭斯扯了扯嘴角，將自己與鐘添的距離拉得極近，他伸手捧著鐘添的臉，兩人額頭抵額頭。

“你也會傷心會難過吧……你會擔心我變成那麽一座墓碑……”蘭斯說道：“你擔心我會受傷，擔心我會失去性命，你想過我嗎？”

少年的一雙碧眸直勾勾地盯著鐘添，“我很想問你，你究竟有沒有想過我的感受？”

“以前是這樣，現在也是這樣，你覺得你不會受傷，你本體尚在不會有事，你有沒有考慮過我？有沒有想過我會擔心我會難過？”

鐘添皺了皺眉，準備張口說些什麽，卻被少年給直接捂住了嘴。

“……我什麽都只能從別人那裏知道，在你心裏，我究竟是什麽樣的一個位置？是我不夠強大，沒有力量讓你依靠，所以你才這樣嗎？”

鐘添搖了搖頭，他望著蘭斯，希望對方放開手，蘭斯慘笑著移開手，就這麽盯著他。

鐘添想擡手摸摸少年的頭，卻又在半途停下了，半晌，他才看著這個已經成熟許多的少年，“是我錯了。”

蘭斯呼吸一滯。

“是我太過自以為是了。”鐘添抱住少年，“對不起。”

“我不想你變成一塊墓碑，不像看到你受傷，不想你擔心……是我錯了。”鐘添嘆了口氣，緊緊地抱住了蘭斯，“我……我只是太在乎你。”

因為在乎，所以不想讓他擔心，所以他有那個決定時才不會第一時間告訴少年——他太過自滿地以為自己不會有事，所以不想說出來讓少年無故擔心……

他情緒太過內斂，有時候應該也挺傷人的，少年忍到現在才爆發，已經很讓他意外了。

“有時候我真想把你綁在我身上。”碧眸少年呼吸一頓，低聲說了一句。

“什麽？”鐘添沒有聽清。

“我說，我喜歡你。”知道鐘添大概又會回一句什麽樣的話，這次蘭斯還是選擇了堵住他的嘴——用吻。

感覺到少年灼熱的呼吸，唇瓣貼合傳來溫熱的觸感，鐘添直接楞住。

蘭斯熱烈又溫柔地吻著他，兩人的身體貼合在一起，臉靠的很近，鐘添就在自己懷裏，不會消失也不會離開……

蘭斯眸色深沈，意猶未盡地舔了舔他的唇瓣，“這種喜歡。”

他緊緊扣住少年，將還在發楞的少年牢牢地鎖在自己的懷裏，“或者說愛。”

“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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