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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誰弄丟了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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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誰弄丟了誰

郁鯨第二天一大早就匆匆回了趟老家,爺爺的葬禮她沒有回去,所以陪同回老家的還有爸爸和媽媽。剛到家的那天下午大家陪郁鯨去了爺爺生前住的房子,那裏所有的物品擺放和以前一模一樣,站在房間門口,郁鯨怎麽也挪不動腳步進去坐下,蹲在門口大聲哭了出來,路上想說的所有話都融化在了眼淚裏,就連從未見過的鄰居聞聲都一個個趕來了,可是誰都不敢問,誰也不敢勸。

和父母一起買了蠟燭紙錢等去了山裏,那座山數木很多,山間蟲鳴鳥叫。幾年過去,郁鯨以為自己會有很多話要說,可是那天她就在墓旁邊坐了一天,郁爸爸郁媽媽也在那陪著郁鯨坐了一天。其實她也想說點什麽的,說一說自己上大學後發生的事,怎麽結識黎旻、老陳和晴姐的,又是怎麽在大理寫完了改變自己人生軌跡的書,還想說一說崔澤,再說一說自己熱愛的編劇工作。可是不知道從哪開始說,因為有太多太多想說的了,就這麽一直回憶著回憶著,試圖找到故事的開端,可這一理,一天就過去了,卻什麽話都還沒說。天將黑未黑時,郁鯨站了起來,說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話:“爺爺,放心,我們都過得越來越好了。”

郁優畢業後在老家的一家銀行工作,沒過多久便談了個當地的男朋友,當兵回來後就一直在銀行工作,可惜父母都不在了,家裏就他自己和小十歲的弟弟。郁優趁著父母跟郁鯨回來,便告知自己年前打算領證結婚,郁爸爸郁媽媽和郁鯨商量後也準備辭了杭州的工作回家幹,趕上家裏的小鎮旅游業正興旺。

第二天郁優和男朋友輪休,提前和爸媽約定好一起見面吃個午飯,郁鯨自然要去的,現在家裏許多郁鯨連名字都喊不出來的親戚來家裏喊她去吃飯,那些在她十二歲之後都沒怎麽出現過的親戚。郁優他們倆和父母聊得很好,家裏的婚俗習慣雙方都了解。

郁鯨沒說話,安靜地夾菜吃。

郁爸爸擔憂地看著郁鯨,許久才說話:“最近小崔忙嗎?有空帶他來家裏吃個飯。”

郁鯨很震驚地看著父親,心想他怎麽會不分時宜問起這事來,冷冷地說:“我們倆早分了。”

“那你想要找個什麽樣的?我托人留意一下。”

郁鯨頭也不擡地繼續夾涼拌魚皮吃:“你就別瞎操心了。”

“你想要什麽啊?我一定會拼盡全力給你找的。”

郁鯨一點兒也不想談論這個話題,略帶生氣地說:“我要的是死亡,我的死亡。”

話一出,屋裏的人似乎連呼吸都不敢了。

郁鯨抹幹了眼角的淚水:“可是我不能,我知道死亡會給活著的人帶來多大的痛苦,即使我多麽想葬在阿勒泰。”

郁爸爸自責自己沒有考慮到郁鯨的感受,他還是那個過分操心的人。

郁鯨當天下午就回了杭州,路上同時還接到了綜藝節目導演的電話,邀請她去新疆教書,和一些歌手演員,之所以找她一個露面很少的青年作家,是因為她之前捐過很多書到西部偏遠山區,其中有一部分書就分到了這個學校,而郁鯨捐來的這些課外書,就是這裏所有的孩子唯一的課外閱讀物。

郁鯨是最後才被邀請的,導演組全部就位後才得知郁鯨與這個地方的淵源,先去采訪的團隊成員問孩子們最期待誰來時,所有孩子回答的都是郁鯨,一個並未出現在邀請名單的名字,他們都希望能見一見這個給自己帶來希望的郁鯨姐姐。導演接到反饋的信息後及時與郁鯨取得聯系,時間其實挺趕的,郁鯨回杭州後整理了一下要帶去的衣服和生活用品,第二天又和助理跟著攻略買了好些第一次去新疆需要準備的保暖裝備,給孩子們帶的書和學習用品和給初次見面的哥哥姐姐們帶的小禮物,在茶莊與好朋友們聚餐告別後就踏上了雪山的旅途。

從接到通知郁鯨就一直忐忑,臨近出發時她也不知道自己能給孩子帶去什麽,更不知道能教給這群純樸的孩子什麽,只是因為大家說想見見她,所以她帶著行李就這麽出發了。

星期一下午,郁鯨是最後一個抵達目的地的老師,孩子們從昨天就開始期待著她的到來,傍晚她帶著準備好的東西出現在學校,每個孩子都帶了東西來等她,有自己不舍得吃的新鮮蔬菜,有自己家裏做的饢,還有奶皮子。她剛進學校,孩子們一個個都蜂擁而上,“郁姐姐”“郁姐姐”,聲聲入耳。

郁鯨放下手裏的東西說:“小朋友們,註意安全。”

校長也出來維持秩序:“好,大家排隊站好,別擠了。”

所有孩子排成五列站在空地上,個個睜著圓滾滾的眼睛都看向郁鯨。

“郁老師,說幾句吧,孩子們都等挺久了。”

“謝謝校長,謝謝節目的所有工作人員,謝謝各位老師,也謝謝所有孩子們讓我有機會來這裏,我能感受到大家對我的愛,我會全心全意努力做一個好老師、好朋友和好姐姐的。”

孩子們紛紛舉起手裏帶的東西,迫不及待要拿給郁鯨,她也讓大家幫忙把自己帶來的東西分給大家。

一同來的還有歌手陳一,兩個演員李斌和吳瀚,一個乒乓球運動員白初,他們今天已經和孩子們相處了一天,知道孩子們都有多麽期待郁鯨的到來。

“同學們,我們拿好東西回宿舍,準備吃晚飯了。”校長說完又帶著所有來支教的老師先去了食堂。

吃好晚飯後大家往住處走,因為只有郁鯨一個女生,所以她自己一個人住一間更小一點的宿舍,她拿著給大家帶的護膝保暖耳套帽子等走到樓下男老師宿舍門口分給大家,又被邀請到去學生宿舍看孩子們。

學生對於新來的老師都很熱情,看到老師來宿舍都爭相過來圍著老師轉。郁鯨摸了摸他們的被子,又看看他們身上穿的衣服,腦海裏不禁浮現站在雪地裏瑟瑟發抖的自己。

白初看出郁鯨臉上的擔憂,往回走的時候說:“我們給他們買點保暖的衣服吧!”

郁鯨臉上露出了笑容:“杭州有很多賣羽絨服的,我讓朋友去幫忙買。”

其實郁鯨沒想讓大家跟著自己操心,但回去白初和大家商量後,所有人都很樂意做這件事,提出不僅要買羽絨衣服褲子,還要買羽絨被,晚上確實特別冷。

夜晚涼了許多,可是站在二樓走廊上望著星空的郁鯨,心裏卻很暖。

睡了不到三個小時,郁鯨爬了起來,趴在宿舍的一角等太陽升起。

“這麽早?”白初睡眼朦朧地擡頭望著郁鯨。

“睡醒了就起來了。”

“等會兒太陽就出來了。”

“嗯,太陽照常升起。”

郁鯨給黎旻錄了日出視頻發過去,又跟她交代了自己的打算,黎旻二話不說就開了車去買東西,除了郁鯨說的那五十來個孩子的衣服被子,她還添了許多像厚鞋子襪子和毛帽子,還給孩子的家長也同樣各帶了兩套。

黎旻把郁鯨轉過來的兩萬塊錢退了回去,在電話的那一頭認認真真地說:“我知道冷有多麽難受,尤其是冷得睡不著的夜裏,細碎的惆悵會纏繞滿身。東西我盡量今天就打包全寄過去,不夠的話你再跟我說,我沒有像你們那樣親身去學校看他們,但力所能及的事我希望我也能出份力。”黎旻在服裝城一件一件看著這些東西打包,用最快的速度把它們寄到需要的地方去。

郁鯨退回了聊天裏還沒收的轉賬,大家發來疑問,還讓郁鯨千萬不要多想,不要不好意思收下,這是大家的心意,郁鯨解釋了緣由,並提議可以每周給孩子們做飯改善夥食。

快遞兩天就到了郁鯨的手裏,她給每個孩子都按身高發了兩套衣服、一床被子和其他保暖東西,又讓不在學校住的孩子們給留在家裏的其他人也領了一份,通過領東西郁鯨大概知道這些孩子基本都是留守兒童,家裏的大人都是爺爺奶奶或者外公外婆,還有自己的兄弟姐妹。黎旻早就知道會不夠,那天下午又增加了一倍的物資,所以傍晚的時候也到了目的地,她還讓郁鯨把多的分需要的老師或者當地居民。

大家約定星期五中午給學校的孩子們做一頓飯,因為周末就放國慶假期了,所以一大早便開節目組的車去了鎮上買菜,菜單基本是其餘四位老師們訂的,郁鯨不會做菜,但她今天決定靠陳陳陳遠程指導燉一個山藥玉米排骨湯和鹵豬腳。

郁鯨按著陳陳陳列好的清單在菜市場買材料回來後,又趕緊打電話給他,陳陳陳聽著電話震驚地說:“你真要燉湯呀?不會做菜的人竟然一來就幹這麽大的,大家敢喝嗎?”

郁鯨哈哈大笑:“一鳴驚人懂不懂?”

“不過沒事兒,你有做菜的天賦,上次的涼拌柚子皮可香了。”

“那還是大廚教得好。”

“蔥姜,玉米山藥切好了嗎?”

“好了好了。”

“你聽我說哈,排骨要先冷水下鍋加入姜片焯水……”

“焯好了,我記得你中秋就是這麽做的。”

“聰明,鍋加熱倒油炒香姜絲,放入排骨翻炒一會兒,再加入八角和香葉炒勻,最後加入開水大火煮開,轉中小火慢燉一個小時,加入鹽調味放蔥花就行。”

“記住了記住了,那鹵豬腳怎麽做呢?”

“同樣冷水下鍋,加入生姜片、料酒和蔥段焯水,撈出來後,在鍋裏加姜片和蒜頭,放入豬腳和鹵料包,放兩勺生抽,一勺老抽,冰糖和啤酒,一點點鹽,燉一個半小時就行。”

“謝謝你老陳,你真是我的救星。”

“少拍馬屁,別只教會了學生這些。”

“放心放心。”

掛了電話郁鯨一心撲在燉湯上,不過時不時跑到白初那偷拿一塊鹵牛肉吃,他也不制止也不說什麽,就光看著郁鯨笑。

這是郁鯨第一次獨立燉湯,打開鍋蓋那一刻眼淚汪汪地,以前爺爺也愛給自己燉湯喝,每次鹵豬腳她都能吃掉一盆,似乎想把那些沒有吃飯的日子都補回來。而今天,她自己也燉了湯鹵了豬腳,卻再也不能跟爺爺分享了。

在郁鯨準備開蓋時白初就準備好了手機幫她錄下這激動人心的時刻,郁鯨嘗了一口湯,忍不住擡頭想要跟大家分享,就看到手機擋住了白初的臉,她說:“別拍了,快來嘗嘗,可好喝了。”

她給白初盛了一碗,又錄了視頻給陳陳陳,最後還悄悄說:“老陳,香氣撲鼻,我就說我有天賦的。”

雖然飯菜的量做得很足,但是可能是因為大家太久沒有吃得這麽好,聞到香味胃口大開,就連郁鯨也忍不住要給大家展現自己幹飯的真正實力。

後面就改善夥食這個問題校長還專門跟大家討論過,畢竟節目組一個月後是會離開的,如果天天做這麽多一個月後大家恐怕很難解釋,適當減少一些他們來說會好一點。

大家都理解校長的顧慮,畢竟僅僅憑借外部的力量是很有限的,要真正改變大家的生活最重要的還是要靠他們自己。

下午郁鯨分完東西,在整隊放學的時候,一個同學走過郁鯨的身旁,看到她的手機後面放了張卡,她說:“老師你也有飯卡嗎?我哥哥說他在學校是用飯卡吃飯,我看過就像你這樣小小的一張。”

郁鯨想都沒想,臉上洋溢著燦爛的笑容:“是,老師最愛幹飯了。”

小姑娘又說:“老師,你明天和所有老師都來我家玩好嗎?我回去準備好住的地方就來接你好不好?”

郁鯨低頭看著眼前這個不到自己腰間的小女孩,眼睛圓滾滾的,清澈明朗,讓她不禁想起傅煒來,她蹲下去問:“你家裏都有誰呀?”

“我爺爺奶奶,我哥哥姐姐,還有一個弟弟。”

郁鯨看她就領了一份東西,想多給她拿點,轉念一想她一個小姑娘哪能拿得到呢,就笑笑說:“你家裏遠嗎?我請哥哥姐姐送你回去好嗎?”

“老師,不用的,我走回去也快的,不遠。”小姑娘看郁鯨不說話,又問:“老師,我明天來接你好嗎?”

“好的,明天我們都去你家裏玩好嗎?”

“好耶好耶。”

小姑娘興高采烈地離開學校,郁鯨跑著回去確認東西還有沒有,白初看見郁鯨跑了起來也跟著跑過去。

“怎麽了?”

“剛剛小姑娘說明天來接我們去她家玩,我看看還有沒有什麽東西給她。”

“還有很多,你朋友多準備了好多。”

“她說有多的可以分給需要的人。”

“她家還有誰在這裏生活嗎?”

“有爺爺奶奶、哥哥姐姐和弟弟。”

“我們明天去的時候給他們運過去。”

郁鯨夜裏還是很難睡著,開始是認床,後來就是因為太冷了,腳冰的很,幾乎都是戴著眼鏡在樓道走廊上坐著一邊看星星一邊打開錄音筆自說自話。

這天夜裏郁鯨還是睡不著,在羽絨外套外面又裹攏了一張毯子,企圖到屋頂上去看星星,在樓梯拐角遇到白初。

“沒睡?”

郁鯨嚇了一跳,手電筒也滑落了。

白初蹲下去撿手電筒:“不好意思,嚇到你了。”

“沒沒沒,我本來就這麽膽兒小。”

白初等郁鯨走近了才一起繼續往上走。

“是太冷睡不著嗎?”

“嗯,也有點兒認床。”

“聽說失眠的時候默念400、320這兩個數字效果不錯,要是冷的話就活動活動腳腕。”

“你試過嗎?”

“說來不怕你笑話,我這人一碰到枕頭就困,五分鐘之內就能睡著。”

“那你今天這麽晚還不睡。”郁鯨似乎想到什麽,臉上忽然變得很震驚:“你不會是睡醒了一覺吧?”

白初撓撓頭,輕輕嗯了一聲,惹得郁鯨心生羨慕:“哇,真好。”

“你為什麽決定來這裏呀?我看你平時還挺忙的。”

“感覺這個問題答案還挺多的,想換一種心態,想滿足孩子們的心願,想去雪山下走一走,想永遠不要忘記來時路,想慢慢找一找我自己。但可能想要的太多了,反而沒什麽想要了,我還真給不了這個問題的答案。”

白初灑脫地勸她說:“給不了就不給了唄,放棄就好了。”

郁鯨露出了笑容:“我還第一次聽見有人勸我放棄。”

“雖然有很多所謂的正確的路,但並不適合於每個人。就像《百年孤獨》這本書,它被譽為一部值得全人類閱讀的巨著,可我就沒有看過,我現在都還在第一頁停留,每次拿起來都讀不下去,不適合就是不適合,灑脫點放棄就好了。”

“是啊,不適合就是不適合,我們有自己的路要走。”

他們在樓頂吹風看星星的夜晚沒有被攝像機錄下來,但是留在了郁鯨的相機裏,雖然屋頂沒有燈,但是隱隱約約能看見兩人的輪廓,能看見頭頂的星空,能聽清徹夜長談的每一句話。

太陽升起之前,天空先是蔚藍色的,慢慢地變成粉紫色,太陽升起時,又是一片蔚藍。

臨走前郁鯨脫口而出:“我們去恰西吧。”

白初滿口答應:“行,正好離得這麽近。”

大家跟節目組商量後,郁鯨看著自己行李箱的小風車,又沖出來問有沒有自行車,問遍了整個節目組就只找到了兩輛,郁鯨和白初出發後中途下來騎了二十公裏的自行車,路邊能看到湖泊、草地、森林、雪山,還有牛和羊,到達恰西國家森林公園售票處後,沒辦法騎自行車進山裏了,兩人坐著車,搖下車窗一邊啃著手裏的饢一邊看著窗外慢慢後退的樹林。

所有人前往恰西國家森林公園的馬場,決定騎馬去山頂,原本馬場的主人想一起給大家牽著馬往上走,但郁鯨上半年在劇組的時候也有馬,所以跟著一起學習了挺久的。郁鯨說不用牽自己能騎,繩僵回到她手裏的那一刻,仿佛看到了自由的自己,郁鯨催促馬跑起來,看到金頂的那一刻豁然開朗,她靠在馬背上仰躺著,四處張望,落日的陽光落在雪山上,溫熱的光芒照在郁鯨的臉上,像是很久以前在水裏被打撈起後落在臉上試圖擦拭水珠的手掌,溫暖著她的心。她許久不說話,熱淚盈眶牽著馬慢慢地走著,靜靜地看著、聽著這山裏的一切。

“這就是我心裏的那片湖了,那片能夠拯救我的湖。”這個聲音不停地在郁鯨耳邊響起。

趕在落日之前,在雪山的正對面,節目組支好了天幕,準備好的烤串、奶酪包、奶茶和水果,等大家跟著馬慢慢走上來,內心都被這震撼人心的大好山河澎湃著。

白初坐在郁鯨旁邊問:“你找到自己了嗎?”

“我想是的,我就快要找到自己了。”

等大家吃得聊得都差不多的時候,導演給大家看了郁鯨從山下面騎馬跑上來到大家聚合的視頻全過程,問:“大家知道我們節目組為什麽在錄制前兩天了都還要邀請郁鯨嗎?”

“導演你使壞呀,挑撥我們的關系。”吳瀚簡直就是被演戲耽誤的喜劇之王。

姚導捂著嘴笑,舉著喇叭又說:“我想大家心裏肯定有自己的答案的。”

陳一由衷地說:“其實可以看出來她對於這裏的孩子來說很特殊,人對於另一個人的牽連,可以是因為血緣,也可以是因為外表,也可能是因為性格,但更會因為在對方無助的時候伸出的手點亮的光,就像我們喜歡一首歌一樣,可能會因為它的曲子、旋律一瞬間就喜歡上,但更會因為它的歌詞長久喜歡著,我想郁鯨就像我們喜歡的歌那樣,一聽前奏就會喜歡上,但認真聽歌詞就會發現內容還更吸引我們。”

姚導帶頭鼓掌:“陳老師的解讀精彩又精準。”

白初沈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說道:“我想除了陳老師說的,郁鯨她身上有一個比大多人更加安靜、更加孤僻的一個充滿無限可能的世界,她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夢,一個生長在貧瘠現實中色彩斑斕的夢。但同時也能看出來她扛著更多的事,像一只在腳邊偷偷觀察你的貓,她會比我們中的人都更敏感、更多的去體會和感受到周圍帶給我們的一切,包括她也會去考慮自己給周圍人帶來的價值,認真地對待所有事,她聰慧、熱情、善良、漂亮,卻又冰冷、困惑、悲傷、孤獨,離我們很近又很遠,她臉上滿不在乎,心底卻刻滿了悲傷。”

郁鯨喝著酒笑,懶洋洋地點了點頭。

姚導又舉起了喇叭想說什麽,然後又放下看著郁鯨微笑著小聲問:“可以說嗎?”

郁鯨先是一楞,然後又反應過來,明白姚導的意思,肯定地點頭說:“可以,可以說,都可以說,沒關系的。”

“嗯……我也很冒昧去揭一個人的傷疤,這一段是否播出我們會征求郁鯨的想法。其實郁鯨她曾經陷入過困境很久,不過很高興她現在已經沒事兒了,我知道這個過程肯定是很痛苦的,她一定燃燒自己。她大一出了第一本書之後就帶著自己的讀者一起捐書給我們邊遠地區的孩子,這個付出與收獲是我們無法衡量的,邀請郁鯨除了是為了滿足孩子們的願望,更多的是希望手裏有燈的人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幫別人照亮前行的路,沒有燈的人也能夠重拾希望,不放棄自己、不丟失自己,努力找到自己要走的路。”

掌聲比剛剛更加熱烈。

郁鯨聽著這熱烈的掌聲沒有半點高興,反倒滿心都是悲傷,她不希望用抑郁癥來換取大家的認同,她看著大家笑了起來,全然沒有一絲不高興,但眼角依舊是悲傷,語氣中流露著溫柔的力量:“其實我是一個非常社恐的人,我常常說我是個社恐戰士,尤其是早幾年剛開始辦簽售會的時候,我常常不知道應該跟讀者朋友們說些什麽,但我很感恩他們能來,去過的很多讀者都很暖心地鼓勵我。我做這些其實也是為了找到我自己,尤其是一個拯救過我好幾次的朋友,就是給孩子們捐物資的那位朋友,她也在我找到我自己的路上幫我點亮過很多盞霧燈。我一直以來都覺得自己就像是籠子裏沒有自由的鳥,而且這個籠子一直在霧中,我的生活不會有其他更多更新的變化,我的靈魂永遠都不會被看見,我往我的生命深處看,看了一遍又一遍,那裏面漆黑一片,讓註視著一切的我全身發冷,它比荒山更令我恐懼,更令我死心,裏面除了荒涼就只剩孤寂。剛剛放的這段視頻,我看著畫面從下往上升,坐在馬背上的我越來越小,可是畫面裏的景色卻越來越壯觀,我一下就豁然了,我們需要用更廣的角度去看這個世界,不要因為眼前的事物暫時被遮擋就覺得人生沒有希望了。在這裏時間仿佛停止了,而我也找到了我接下來要走的路。謝謝新疆,謝謝雪山,謝謝在場的各位,祝我們在自己要走的路上一切都順利。”

郁鯨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就變成了一個社恐戰士的,她平時生活中基本除了黎旻、陳陳陳、晴姐之外就不怎麽社交了,她也曾經特別傻地問自己:“一定要學習好性格好身材好嗎?胃口好就不被看見嗎?”又想起高三的某節歷史課,老師說:“我們都曾羨慕過學校裏躺在草地上曬太陽,又撒歡地跑起來的小狗,你別不承認。所以你千萬不要問你存在的意義是什麽,那樣永遠都不會快樂,功成名就這條路上早就人滿為患,你怎麽掙紮都不會快樂的。”郁鯨這趟來新疆的一個月裏,和學校的孩子們吃住都在一塊兒,學生們課上課下都很積極活躍,她的社恐情緒得到緩解,因為她發現,能在困頓的場景裏輕而易舉地找到自己、治愈自己的,大部分都是大自然的饋贈。她開始聽路過的風,看下過的雨雪,升起的星星月亮和太陽,開始變得坦然自若,不失去面對自己的信心。

中途郁鯨離開了一小會兒,她撥通了崔澤的電話。

“郁鯨?”

“你聽。”電話兩端的人都沈默了很久,“風的聲音,樹的舞動,星河運轉的聲音,還有我們的呼吸聲。”

崔澤點頭,語氣中流露出小心翼翼的溫柔:“我聽到了。”

郁鯨沈默著仰起頭。

崔澤看著窗外的雨問:“你在哪呢?”

“你說我們倆到底是誰弄丟了誰?”

崔澤聽著,沈默中洋溢著悲痛。

郁鯨輕輕抹掉臉頰上的眼淚,一邊笑一邊哭:“我是在什麽時候弄丟了你呢?”

此刻郁鯨的心宛如被寒冷鋒利的刀一片又一片的割下,回避和壓抑的悲傷在此刻一發不可收拾,她在千裏之外的星空下想起崔澤,這裏明明萬籟俱寂,卻又人聲鼎沸,這裏離天空那麽近,卻離愛的人那麽遠。那些說好要一起白頭的誓言,那些回頭就能看見對方的日子,那些規劃裏的兩個人的身影,都像泡沫,如夢幻影。她無聲地哭了起來,崔澤沒有聽見,樹林、風和星空沒有聽見,甚至連她自己都沒有聽見。

所有弄丟的東西都能找回來嗎?如果是心呢?弄丟了的心能被找回來嗎?郁鯨的靈魂看見她在星空下迎面吹著風,卻沒有看見她早已哭成一片海的眼眸。

臨走之前所有人都懷著不舍和悲傷,星空下的徹夜長談,雪山下的熱淚盈眶,草地上的歡聲笑語都歷歷在目,可是,總要說再見,也總會再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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