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整晚在讀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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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整晚在讀信
這是很久很久以後收到的信，有一疊，是郁鯨的媽媽寄來的，它們在信箱裏等了郁鯨很久。雖然郁鯨在杭州工作，但還是習慣一個人去陌生的城市寫書，總覺得那樣子更能有靈感，更能沈靜下來去好好感受內心。郁鯨從湖州回來後，已是冬末，且一直在家裏躺著，顛倒黑白的縱容自己。信拿回來又在桌上放了好久，直到某天，她睡到下午四點，暖陽從窗外照進房間，落在手臂上，心裏也暖暖的，放首好聽的歌，伸個懶腰，起來後她給自己點了份酸辣粉，然後煮了杯奶茶，打開電視，最後癱坐在沙發上。
外賣送來的非常及時，郁鯨最愛邊吃邊看電視了，當黑夜慢慢降臨，她就越有安全感，仿佛時間才真正屬於自己。之前在別的城市寫書時也這樣，當黑夜襲來，郁鯨的文稿就會以雙倍的速度加載出來，因為在黑夜的籠罩下，她情緒會很豐富，覺得自己就是一個小小詩人。
當郁鯨正沈迷於電視情節時，一不留神撞翻了吃剩的外賣盒，她下意識地拿起那堆信甩了甩，沒有寄件人也沒有收件人，好奇心促使她拆開了其中的幾封信，每封信的內容很少，大多只有一段話，讀了信她才知道是誰寄來的。
“郁鯨，今天下了一陣好大的雨，還有閃電呢。”
“郁鯨，今天閑來無事，我就煮了鍋茶葉蛋，看著鍋裏的茶葉蛋就想起你來了，小時候你可喜歡吃我煮的茶葉蛋了，你五歲那年立夏，我工作忙，沒有時間煮，就去早餐店買了一些回來，可是你不吃，哭著喊著要我去給你煮茶葉蛋。我和你爸爸兩個人哄了你好久，你卻怎麽也不聽，楞是哭到我答應給你煮茶葉蛋。還有你七歲的時候，鬼靈精怪的，趁著我和你爸去上班，一個人在家偷偷吃了八個茶葉蛋，蛋黃膽固醇很高啊，嚇得我們倆拼命灌你喝水。郁鯨，媽媽後悔呀，以前那樣對你，你能原諒我嗎？”
“郁鯨，今天我跟你爸爸提出離婚了，我們觀念太不一樣了，而且媽媽說話也不管用，所以當年我不敢維護你，也維護不了你，是我的錯，媽媽沒有保護好你。”
“郁鯨，今天媽媽回鄉下外公外婆家了，我想在出去散心之前來看看外公外婆，住幾天陪他們說說話。我看家裏河塘裏的蓮蓬很大一個，就摘了幾個回來。你從小就很容易上火，我經常給你泡蓮子心，你總說那個水很苦，吵著要我給你拿奶糖吃。今天我把蓮子心挑出來曬好，哪天有機會就寄給你吧。”
“郁鯨，我今天竟然見到了你，穿著黑色的大衣，背著黑色單肩包，黑色打底衫和粉白色的開衫毛衣，黑色帆布鞋和棒球帽，就是太瘦了，你肯定沒有好好吃飯。我很喜歡這個城市，這裏的人幸福指數好像很高，我來寺裏是想要嘗嘗它的素面的，你不在家的這麽多年，我一直都會去寺廟，幫你求福祈禱。今天我看見你在抄經，你是有什麽煩心事嗎？我還記得你小時候不開心就一個人在房間裏抄古詩，我那時候還以為你們老師批評你了。一直到下午四點，你抄了一天的經，我等了你一天，看著你點了份素面，你大口大口的吃，連湯都喝完了，我懸著的心才放下來。我一路跟著你，可是最後跟丟了，你說你這孩子，一個人開車怎麽能這麽快呢？要註意安全的呀。”
“郁鯨，春節前我就回家去了，今年春節你會回來嗎？你回來吧，媽媽想你了。”
每封信都帶有一張照片，大雨滂沱、茶葉蛋、蓮蓬荷花、在寺裏抄經的郁鯨......看完這幾封信後，郁鯨早已沒有心情繼續拆剩下的信了，她不知道怎麽去面對自己，那段不愉快的過往多多少少會在腦海裏閃現，它讓郁鯨的心情跌到了谷底。在陽臺上踱步，看著外面車輛川流不息，月亮沈默不語，就越發感到孤獨。她知道自己並沒有完全釋懷，只是好在現在生活更加充實了，更能滿足自己，給自己更好的生活品質，知道怎麽讓自己變得開心起來。
日子又過了許久，晚飯後黎旻打電話回來詢問郁鯨的近況，她正在醫院陪著住院的媽媽，可能黎旻自己也沒有想到，未來的某天，會選擇原諒父母。
過去的某天郁鯨和黎旻一起去普濟寺祈福，可黎旻她不肯進去拜，只站在門外等郁鯨。郁鯨隨口問起黎旻為什麽不進去拜一拜，她說自己孑然一身，沒有什麽心願要求佛，自然不拜。那時的她還沒原諒父母，也沒有放過自己。
可黎旻永遠都是那個話說得最狠，轉身卻哭得最兇的人。
今年深冬的某個夜晚，黎旻的大哥黎陽在小區門口等她，郁鯨和黎旻回家遇到了他。
大哥問黎旻見沒見過媽媽。
她說沒有。
總歸會擔心，黎旻又問大哥發生了什麽事。
黎陽說：“媽媽今年查出肺腫瘤，但是爸爸這時候卻要跟媽媽離婚，媽媽同意了。”
黎旻說：“那就離家出走，不治了？”
黎陽說：“跟他們說不通，說了也不聽，執拗的很。”
黎旻說：“那你們去她平時常去的地方找了沒有？醫院呢？有沒有去找？”
黎陽說：“找了，沒有。”
黎旻說：“回去報警吧，她怎麽可能來我這。”
黎陽說：“我們就是查到她買了來杭州的票才來找你的。”
黎旻說：“那還是報警吧，晚上這麽冷，你在這得等到啥時候呀？”
黎陽同意黎旻的說法，他叫她們早些回去休息，自己去找警察。
黎旻和郁鯨回了家，即使黎旻不說，也知道她還是很擔心黎媽媽。
郁鯨說：“我們去派出所了解了解情況吧，或許能幫著找找看。”
黎旻說：“不，不去。”
“大哥這麽晚估計都還沒吃飯呢？”黎旻聽完郁鯨的話也動容了，郁鯨又說：“天又黑又冷，很危險的。”郁鯨硬拉著黎旻往外走，她沒有反抗，任由郁鯨推挪。
到了派出所，黎陽也還在跟警察說明情況，得到的反饋是耐心等待，他們馬上安排出警搜尋，黎旻坐不住，但不表露，她自小就不善於表露自己的心思。在黎陽面前，她永遠保持冷漠，絲毫不低頭。
郁鯨去附近便利店買了一些吃的和水帶給黎陽，他一路從沈陽趕過來，肯定沒有好好吃東西。郁鯨提著東西回來遞給黎陽，然後想著和黎旻到門口去站會兒，讓大哥好好吃東西。
出來後，黎旻的狀態一下就軟塌了，滿面愁容問：“你說她會去哪呀？”
郁鯨只能回：“不知道阿姨會不會來這找你。”
黎旻說：“對啊，我們都不能確定她會不會來？她也沒有理由來呀！”
郁鯨又嘗試著問：“阿姨只去過你公司，會不會去那了？”
黎旻訝然，原來自己的媽媽都沒去家裏坐過。
此時已經是淩晨兩點了，零下三攝氏度。
黎旻回到屋裏，跟大哥說：“我和郁鯨去公司附近找找看。”
黎陽趕緊吞完嘴裏嚼著的東西，連忙站起來說：“我跟你一起去。”
黎旻沒有拒絕。
他們仨一路飛馳，連著幾個路口都是綠燈。黎旻把車停在地庫，然後走路出來，在公司樓下搜尋。
“在那。”黎陽先看到，然後跑過去攙扶起坐在角落的黎媽媽，給她披上了自己的外套。
黎旻遲遲不肯過去，郁鯨思來想去，還是拽著她往他們倆的方向走。
黎媽媽先開口：“旻兒，你來啦。”
黎旻扭捏半天，就嗯了一聲。
黎媽媽連忙打開自己抱著的包，說：“門衛不讓進，這麽晚了我想你已經下班了，我就想著等你明天早上來。哦對了我給你帶了些自己做的臘腸，你小時候可愛吃了，還有我給你存了點錢，沒多少，但你拿著。”
黎旻看了一眼黎媽媽，她的白頭發趁著憂愁悄悄爬了出來：“給我存錢幹嘛，而且天這麽冷，你打算在這裏等我一夜嗎？”
黎媽媽硬是把包塞給黎旻，然後說：“最近我想了很多，是我對不住你，這是老天爺對我的報應，幸好我的女兒現在有出息了，沒有讓我後悔莫及。”說完捂住嘴，難以掩飾此刻的悲傷：“上次來，見到你的師父，我就知道他肯定比我和你爸還心疼你，他是個好人。我和你爸呀，一輩子，沒有對不住誰，對親戚好的沒話說，個個幫他們成家改善生活水平，從不跟他們計較；對朋友也都面面俱到；對你的哥哥，更是傾其所有，你姐也是，我知道你哥拿走的錢給她分了一部分，就唯獨對不住你，沒有給你應有的，委屈了你。”
黎旻不說話，看著黎媽媽紅腫的手。
黎媽媽又說：“我和你哥回去了，你也回吧，這麽晚了。”
他們轉身離開，黎旻打開包，拿出一張紙條，寫的是臘腸的制作步驟，這一刻，她害怕媽媽就此離開。
黎旻喊：“媽。”
黎媽媽轉過身看著她，黎旻跑了過去。
“明天我帶你去醫院檢查。”
“不用了，我的身體啊，我自己知道。”
“我就要帶你去。”說完抱緊了黎媽媽，哭了出來，然後又看著黎陽說：“大哥，我在附近找一家酒店，你和媽先住著。”
黎陽感動極了，他知道自己的妹妹不可能那麽狠心，低頭看著黎媽媽說：“媽，你看，我就說小旻心裏是有我們這個家的，她是我們的家人呀。”
黎媽媽擦擦眼淚，也欣慰的說：“是啊，小旻是個好孩子，是我們對不起她。”
“好了好了，我送你們去酒店休息吧。我先預約檢查，約到了我們就去看醫生。”
“好好好，聽你的，都聽你的。”
回家的路上，黎旻突然問郁鯨:“你說，為什麽人在生病後，他之前的所有錯都可以被原諒？”
郁鯨握緊方向盤，什麽都沒有回答，她自己也想不通，為什麽當一方處於弱勢時，另一方反而更被動了。
家人之間的事情，不可能會選擇一輩子不原諒。郁鯨想到這，又不由自主地拿出了那一疊信，一封一封讀完。
“今天你爸爸來家裏找我了，他跟奶奶挑明了態度，並跟我承諾以後不會唯父母是從，會彌補自己的錯，不會再當爛好人。我還是沒能夠狠下心來堅持離婚，你說我到底該怎麽做？”
“郁鯨，我今天包了餃子，你愛吃的韭菜餡。你小時候某天晚上，晚飯後看著看著書，就吵著要吃餃子，我問你為什麽，你怎麽也不說，讓我覺得莫名其妙。我沒有給你煮，因為家裏沒有韭菜，太晚了做不了，你楞是一個人偷偷哭了好久，令我手足無措。你後來晚上看書會不會莫名其妙想吃餃子？”
郁鯨窩在沙發裏看了許久，盯著拆出來的照片，一張又一張。最後一封信是郁優寫的：“姐，信是我放到你信箱的，我看到媽媽的信被放在了你的房間書架上，這間房一直被鎖著，很少有人進去，我本來想去打掃一下，總感覺你就要回來了。看到這些信沒有收件地址，所以我就自己拿到了你家樓下。我沒有惡意，只是想讓你知道一直有人愛你。還有，對不起，我很抱歉。”
最後一句話過於輕描淡寫，郁鯨不喜歡也不接受。她將所有信收起來放到文件袋裏，往書堆裏塞。也許想過要原諒所有人所有事，可是郁鯨每每想要打開塵封許久的記憶深處，有一根深藏的刺就紮痛著她的心，令她不得不又將它重新埋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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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很久很久以後收到的信，有一疊，是郁鯨的媽媽寄來的，它們在信箱裏等了郁鯨很久。雖然郁鯨在杭州工作，但還是習慣一個人去陌生的城市寫書，總覺得那樣子更能有靈感，更能沈靜下來去好好感受內心。郁鯨從湖州回來後，已是冬末，且一直在家裏躺著，顛倒黑白的縱容自己。信拿回來又在桌上放了好久，直到某天，她睡到下午四點，暖陽從窗外照進房間，落在手臂上，心裏也暖暖的，放首好聽的歌，伸個懶腰，起來後她給自己點了份酸辣粉，然後煮了杯奶茶，打開電視，最後癱坐在沙發上。
外賣送來的非常及時，郁鯨最愛邊吃邊看電視了，當黑夜慢慢降臨，她就越有安全感，仿佛時間才真正屬於自己。之前在別的城市寫書時也這樣，當黑夜襲來，郁鯨的文稿就會以雙倍的速度加載出來，因為在黑夜的籠罩下，她情緒會很豐富，覺得自己就是一個小小詩人。
當郁鯨正沈迷於電視情節時，一不留神撞翻了吃剩的外賣盒，她下意識地拿起那堆信甩了甩，沒有寄件人也沒有收件人，好奇心促使她拆開了其中的幾封信，每封信的內容很少，大多只有一段話，讀了信她才知道是誰寄來的。
“郁鯨，今天下了一陣好大的雨，還有閃電呢。”
“郁鯨，今天閑來無事，我就煮了鍋茶葉蛋，看著鍋裏的茶葉蛋就想起你來了，小時候你可喜歡吃我煮的茶葉蛋了，你五歲那年立夏，我工作忙，沒有時間煮，就去早餐店買了一些回來，可是你不吃，哭著喊著要我去給你煮茶葉蛋。我和你爸爸兩個人哄了你好久，你卻怎麽也不聽，楞是哭到我答應給你煮茶葉蛋。還有你七歲的時候，鬼靈精怪的，趁著我和你爸去上班，一個人在家偷偷吃了八個茶葉蛋，蛋黃膽固醇很高啊，嚇得我們倆拼命灌你喝水。郁鯨，媽媽後悔呀，以前那樣對你，你能原諒我嗎？”
“郁鯨，今天我跟你爸爸提出離婚了，我們觀念太不一樣了，而且媽媽說話也不管用，所以當年我不敢維護你，也維護不了你，是我的錯，媽媽沒有保護好你。”
“郁鯨，今天媽媽回鄉下外公外婆家了，我想在出去散心之前來看看外公外婆，住幾天陪他們說說話。我看家裏河塘裏的蓮蓬很大一個，就摘了幾個回來。你從小就很容易上火，我經常給你泡蓮子心，你總說那個水很苦，吵著要我給你拿奶糖吃。今天我把蓮子心挑出來曬好，哪天有機會就寄給你吧。”
“郁鯨，我今天竟然見到了你，穿著黑色的大衣，背著黑色單肩包，黑色打底衫和粉白色的開衫毛衣，黑色帆布鞋和棒球帽，就是太瘦了，你肯定沒有好好吃飯。我很喜歡這個城市，這裏的人幸福指數好像很高，我來寺裏是想要嘗嘗它的素面的，你不在家的這麽多年，我一直都會去寺廟，幫你求福祈禱。今天我看見你在抄經，你是有什麽煩心事嗎？我還記得你小時候不開心就一個人在房間裏抄古詩，我那時候還以為你們老師批評你了。一直到下午四點，你抄了一天的經，我等了你一天，看著你點了份素面，你大口大口的吃，連湯都喝完了，我懸著的心才放下來。我一路跟著你，可是最後跟丟了，你說你這孩子，一個人開車怎麽能這麽快呢？要註意安全的呀。”
“郁鯨，春節前我就回家去了，今年春節你會回來嗎？你回來吧，媽媽想你了。”
每封信都帶有一張照片，大雨滂沱、茶葉蛋、蓮蓬荷花、在寺裏抄經的郁鯨......看完這幾封信後，郁鯨早已沒有心情繼續拆剩下的信了，她不知道怎麽去面對自己，那段不愉快的過往多多少少會在腦海裏閃現，它讓郁鯨的心情跌到了谷底。在陽臺上踱步，看著外面車輛川流不息，月亮沈默不語，就越發感到孤獨。她知道自己並沒有完全釋懷，只是好在現在生活更加充實了，更能滿足自己，給自己更好的生活品質，知道怎麽讓自己變得開心起來。
日子又過了許久，晚飯後黎旻打電話回來詢問郁鯨的近況，她正在醫院陪著住院的媽媽，可能黎旻自己也沒有想到，未來的某天，會選擇原諒父母。
過去的某天郁鯨和黎旻一起去普濟寺祈福，可黎旻她不肯進去拜，只站在門外等郁鯨。郁鯨隨口問起黎旻為什麽不進去拜一拜，她說自己孑然一身，沒有什麽心願要求佛，自然不拜。那時的她還沒原諒父母，也沒有放過自己。
可黎旻永遠都是那個話說得最狠，轉身卻哭得最兇的人。
今年深冬的某個夜晚，黎旻的大哥黎陽在小區門口等她，郁鯨和黎旻回家遇到了他。
大哥問黎旻見沒見過媽媽。
她說沒有。
總歸會擔心，黎旻又問大哥發生了什麽事。
黎陽說：“媽媽今年查出肺腫瘤，但是爸爸這時候卻要跟媽媽離婚，媽媽同意了。”
黎旻說：“那就離家出走，不治了？”
黎陽說：“跟他們說不通，說了也不聽，執拗的很。”
黎旻說：“那你們去她平時常去的地方找了沒有？醫院呢？有沒有去找？”
黎陽說：“找了，沒有。”
黎旻說：“回去報警吧，她怎麽可能來我這。”
黎陽說：“我們就是查到她買了來杭州的票才來找你的。”
黎旻說：“那還是報警吧，晚上這麽冷，你在這得等到啥時候呀？”
黎陽同意黎旻的說法，他叫她們早些回去休息，自己去找警察。
黎旻和郁鯨回了家，即使黎旻不說，也知道她還是很擔心黎媽媽。
郁鯨說：“我們去派出所了解了解情況吧，或許能幫著找找看。”
黎旻說：“不，不去。”
“大哥這麽晚估計都還沒吃飯呢？”黎旻聽完郁鯨的話也動容了，郁鯨又說：“天又黑又冷，很危險的。”郁鯨硬拉著黎旻往外走，她沒有反抗，任由郁鯨推挪。
到了派出所，黎陽也還在跟警察說明情況，得到的反饋是耐心等待，他們馬上安排出警搜尋，黎旻坐不住，但不表露，她自小就不善於表露自己的心思。在黎陽面前，她永遠保持冷漠，絲毫不低頭。
郁鯨去附近便利店買了一些吃的和水帶給黎陽，他一路從沈陽趕過來，肯定沒有好好吃東西。郁鯨提著東西回來遞給黎陽，然後想著和黎旻到門口去站會兒，讓大哥好好吃東西。
出來後，黎旻的狀態一下就軟塌了，滿面愁容問：“你說她會去哪呀？”
郁鯨只能回：“不知道阿姨會不會來這找你。”
黎旻說：“對啊，我們都不能確定她會不會來？她也沒有理由來呀！”
郁鯨又嘗試著問：“阿姨只去過你公司，會不會去那了？”
黎旻訝然，原來自己的媽媽都沒去家裏坐過。
此時已經是淩晨兩點了，零下三攝氏度。
黎旻回到屋裏，跟大哥說：“我和郁鯨去公司附近找找看。”
黎陽趕緊吞完嘴裏嚼著的東西，連忙站起來說：“我跟你一起去。”
黎旻沒有拒絕。
他們仨一路飛馳，連著幾個路口都是綠燈。黎旻把車停在地庫，然後走路出來，在公司樓下搜尋。
“在那。”黎陽先看到，然後跑過去攙扶起坐在角落的黎媽媽，給她披上了自己的外套。
黎旻遲遲不肯過去，郁鯨思來想去，還是拽著她往他們倆的方向走。
黎媽媽先開口：“旻兒，你來啦。”
黎旻扭捏半天，就嗯了一聲。
黎媽媽連忙打開自己抱著的包，說：“門衛不讓進，這麽晚了我想你已經下班了，我就想著等你明天早上來。哦對了我給你帶了些自己做的臘腸，你小時候可愛吃了，還有我給你存了點錢，沒多少，但你拿著。”
黎旻看了一眼黎媽媽，她的白頭發趁著憂愁悄悄爬了出來：“給我存錢幹嘛，而且天這麽冷，你打算在這裏等我一夜嗎？”
黎媽媽硬是把包塞給黎旻，然後說：“最近我想了很多，是我對不住你，這是老天爺對我的報應，幸好我的女兒現在有出息了，沒有讓我後悔莫及。”說完捂住嘴，難以掩飾此刻的悲傷：“上次來，見到你的師父，我就知道他肯定比我和你爸還心疼你，他是個好人。我和你爸呀，一輩子，沒有對不住誰，對親戚好的沒話說，個個幫他們成家改善生活水平，從不跟他們計較；對朋友也都面面俱到；對你的哥哥，更是傾其所有，你姐也是，我知道你哥拿走的錢給她分了一部分，就唯獨對不住你，沒有給你應有的，委屈了你。”
黎旻不說話，看著黎媽媽紅腫的手。
黎媽媽又說：“我和你哥回去了，你也回吧，這麽晚了。”
他們轉身離開，黎旻打開包，拿出一張紙條，寫的是臘腸的制作步驟，這一刻，她害怕媽媽就此離開。
黎旻喊：“媽。”
黎媽媽轉過身看著她，黎旻跑了過去。
“明天我帶你去醫院檢查。”
“不用了，我的身體啊，我自己知道。”
“我就要帶你去。”說完抱緊了黎媽媽，哭了出來，然後又看著黎陽說：“大哥，我在附近找一家酒店，你和媽先住著。”
黎陽感動極了，他知道自己的妹妹不可能那麽狠心，低頭看著黎媽媽說：“媽，你看，我就說小旻心裏是有我們這個家的，她是我們的家人呀。”
黎媽媽擦擦眼淚，也欣慰的說：“是啊，小旻是個好孩子，是我們對不起她。”
“好了好了，我送你們去酒店休息吧。我先預約檢查，約到了我們就去看醫生。”
“好好好，聽你的，都聽你的。”
回家的路上，黎旻突然問郁鯨:“你說，為什麽人在生病後，他之前的所有錯都可以被原諒？”
郁鯨握緊方向盤，什麽都沒有回答，她自己也想不通，為什麽當一方處於弱勢時，另一方反而更被動了。
家人之間的事情，不可能會選擇一輩子不原諒。郁鯨想到這，又不由自主地拿出了那一疊信，一封一封讀完。
“今天你爸爸來家裏找我了，他跟奶奶挑明了態度，並跟我承諾以後不會唯父母是從，會彌補自己的錯，不會再當爛好人。我還是沒能夠狠下心來堅持離婚，你說我到底該怎麽做？”
“郁鯨，我今天包了餃子，你愛吃的韭菜餡。你小時候某天晚上，晚飯後看著看著書，就吵著要吃餃子，我問你為什麽，你怎麽也不說，讓我覺得莫名其妙。我沒有給你煮，因為家裏沒有韭菜，太晚了做不了，你楞是一個人偷偷哭了好久，令我手足無措。你後來晚上看書會不會莫名其妙想吃餃子？”
郁鯨窩在沙發裏看了許久，盯著拆出來的照片，一張又一張。最後一封信是郁優寫的：“姐，信是我放到你信箱的，我看到媽媽的信被放在了你的房間書架上，這間房一直被鎖著，很少有人進去，我本來想去打掃一下，總感覺你就要回來了。看到這些信沒有收件地址，所以我就自己拿到了你家樓下。我沒有惡意，只是想讓你知道一直有人愛你。還有，對不起，我很抱歉。”
最後一句話過於輕描淡寫，郁鯨不喜歡也不接受。她將所有信收起來放到文件袋裏，往書堆裏塞。也許想過要原諒所有人所有事，可是郁鯨每每想要打開塵封許久的記憶深處，有一根深藏的刺就紮痛著她的心，令她不得不又將它重新埋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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