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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言的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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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言的擁抱

“我們共有過去,卻各有未來。感受到了你的熱情,但是隱隱覺得路上也有人山人海在阻隔著。”郁鯨看到這句話十分喜歡便記下了,可現在才懂得這句話到底是什麽意思。

再次回到這個湖邊小鎮,是郁鯨大一的寒假,她找不到任何理由說服自己回家,也沒有什麽地方可去,所以索性就故地重游,一放假就躲在湖邊小鎮裏,平平淡淡的過生日、過春節,天氣好就在湖邊小路上走一走,看看別人幸福的模樣,看看日落,天氣不好就躲在民宿的窗簾後,看看外面柔軟的細雨飄飄揚揚。郁鯨很喜歡看雨落下來,聽雨滴落在窗臺的聲音,當她想要流淚時,就像有人幫著掩護一樣,掩蓋了她抽泣的哀傷。

郁鯨發現在湖邊小鎮裏沒有書店可以躲著,所以每天除了坐在湖邊發呆,就只能自己在房間裏隨便寫寫字了。後來的某天清晨,她看到一家三代人在散步,他們走到離自己不遠處的椅子旁邊便停了下來,應該是爺爺奶奶和外公外婆坐在椅子上休息,孩子的爸爸媽媽在討論等下去哪裏吃點什麽,一個小男孩和一個小女孩則蹲著靜靜地看著湖面,無比和諧。那一瞬間,郁鯨眼前出現了微風和愛意。

郁鯨也是個非常喜歡在冬天散步的人,早上或者傍晚,帶著耳機放一首喜歡的歌,在路邊走著走著,踩踩地上的落葉,或者在迎面吹來的風中使勁攏住黑色的大衣,把自己捂的緊緊的,隨風而行,自由自在。

寒假很長,差不多有兩個月,郁鯨經常坐在湖邊發呆,然後低下頭寫一些字,她發現在湖邊發呆的自己是最放松的,同時也是最願意正式自己的時刻,她以旁觀者的角度斷斷續續寫出了一個完整的悲傷的故事,一個不夠幸運的人的故事。在這個故事裏,不夠幸運的少年站在黑暗中,他對生活歇斯底裏地吶喊,從來都是一個人生活,似乎從這個世界裏隔絕開了一樣,所有人都說他是孤獨寂寞的,也是格格不入的,他不夠有趣、不夠圓潤、不夠世俗,他太沈迷於自我構造的世界裏了。可是少年從沒覺得自己的做法有什麽不妥,他不是被迫孤獨,而是選擇了孤獨,因為他一直告訴自己說:“而我也自由了。”

郁鯨寫這個故事,是想要治愈自己,那天清晨看到那一家人一起散步時,感受到的幸福和溫暖,可是就在這時這些年的經歷就像電影放映般在她的腦海中極其自然地湧現,它們就像一個棱角分明的三角形在她的心裏不停轉動,每一分每一秒都讓她感受到難以忍受的痛苦,也讓她感到無比委屈,還在上高中的時候郁鯨就想寫一個故事,用旁觀者的角度去訴說這些年被遺忘的、被吞噬的,在黑暗中跌跌撞撞的自己,通過自己的講述,希望能去釋懷去成長去寬慰去救贖。

郁鯨坐在湖邊,寫完了這個故事的結尾,然後關了電腦,撕心裂肺的哭了一陣,大概是哭自己這麽多年來從未被珍視吧,哭自己一路走來居然從未被好好愛過。後來那天清晨見到的男孩和女孩跑過來圍著郁鯨坐著,就像是書裏流露出來的無言的擁抱。

“姐姐,別哭了,我請你吃薯片,很好吃的,我和哥哥都最喜歡吃這個了。”女孩伸手抹了抹郁鯨臉上的眼淚,然後遞了一包好看的紫色包裝的薯片。

“姐姐,媽媽說過生活是很美好的,要記得微笑。姐姐,你要開心點喲。”男孩也在安慰著郁鯨,他拆開薯片拿起來塞給郁鯨吃。“姐姐,這個薯片很好吃的,我們每次吃完都很開心,你吃完也一定會很開心的。”

看到他們坐下來安慰自己時,郁鯨其實更想哭,像是滿身傷痕的刺猬脫下了自己所有的防備,心很酸也很安。她強裝開心,也可能是因為不想辜負這兩個可愛的小天使:“好噠,姐姐不哭了,姐姐吃了你們的快樂薯片,一定會開心起來的。謝謝你們,姐姐很開心。”

三個人說說笑笑地看著湖面,他們時不時問郁鯨一些只有小朋友才會想要提前知道的問題,“長大後還是會很開心嗎?”“我會有很多很多玩具嗎?”“長大後我們都不會有寫作業的煩惱了吧?”“我們都不會分開永遠在一起的,對嗎?”

長大後你我的未來都會很好的,會吃到很多好吃的,去很多好玩的地方,過的很自由,不會有煩惱,會很開心,會和家人過的很幸福,萬事順遂毫無蹉跎。

郁鯨展現了她內心最柔軟的那一部分,她害怕的那一部分。

很喜歡雨果的一段話:“最大的幸福,就是確信有人愛你,有人因為你是你而愛你,或更確切地說,盡管你是你,有人仍然愛你。”希望郁鯨和黎旻都能獲得這種幸福。

郁鯨比想象中的還要喜愛這裏,明明小時候就不喜歡偏僻的地方,心心念念要往繁華的地方跑,怪她這顆愛家的歸屬心,現在竟然不想就此離去。說來道去,郁鯨還是想家,但也不知應該以怎樣的姿態回去。現在更愛生活在這裏,就像是屬於郁鯨一個人的故鄉,誰也不會發現。剛開始也沒生誰的氣,只是當時郁鯨覺得自己顯得也太悲壯了,現在不願意回去,一個人跑到這麽遠的地方,也只是為了擺脫想念的思緒。

很痛苦,但是不被理解;很忐忑,但是不被原諒;很無助,但是無人可語。

郁鯨時常想,當自己獨自漫步在湖堤時,突然不受控制的跳了下去,會不會有人拼命拽她喚她回來,後來看見落日餘暉灑滿湖面,又後怕起來。郁鯨總是打趣自己是個無家可歸的可憐人,但她知道,自己並不可憐,反倒是個特別幸運的人,一路走過來也遇見了好多好多可愛的天使;但也是個特別貪心的人,她不希望任何人離開,也不希望自己離開任何人。郁鯨之所以表現的如此冷漠,不過是因為害怕抓不住,害怕結局一定會失去,並不是真的不想要。

離開學還有半個月她就回去了,因為黎旻說給她訂了機票,有重大事情必須快點回去。

在機場裏等待的郁鯨,更確鑿地認為自己活的太辛苦了,強壓內心不願和不舍離去的聲音,告訴自己,回去好好努力,等自己的夢想發芽了,就不用這麽多顧慮了。她一直認為,自己內心的恐慌來自於空間,是這段距離將她隔絕在了生活的艱辛中。

黎旻給郁鯨買了機票,讓她馬上收拾東西回杭州。延誤,有許多人在這裏駐留,也有許多人從這裏啟程。郁鯨坐在候機廳裏,數著起起落落的飛機,她對機場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在大理荒草壩機場,有五對情侶看起來很滿意很開心也很不舍,有八個小朋友在候機大廳裏歡樂的穿梭著,還有許多和她一樣獨自來旅行的,他們臉上更多的是遺憾。或許是遺憾這麽美好的景色無人分享,遺憾這麽快就要告別這一段旅程,又或者和她一樣,怕忘了陽光的溫暖。

郁鯨在大年初三晚上七點出現在了黎旻面前。

她激動地跟黎旻分享:“你看到右前方那個機長了嗎?超級帥啊!”

她話剛說完,還沒收起花癡臉就被黎旻拉著沖到了那個機長面前:“她說你很帥,但你不可以打她的主意,因為她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郁鯨尷尬的解釋:“不好意思打擾了。”拉著黎旻徑直往反方向走。

“說正事,我給你找了出版社,你沒想過要找出版社的嗎?”

“沒有,我寫這個故事首先是為了救贖我自己,而且我不確定大家會不會喜歡這種題材,我可能還是覺得它還不夠完美到能去印發。”

“好了好了,我本來昨天去出版社想看看有沒有機會出版的,但恰巧人家正在想辦法聯系你。”

“我相信你,我同意出版。但我不想過多的去交代我自己的經歷,除了我的筆名,盡量不要有其它個人信息。”

“好好好,就寫‘平庸的平’著,那我們明天就去出版社?”

“好的。”

“你有沒有給我帶好吃的呀?”

“帶了一罐辣椒,哈哈哈哈哈。”

“那晚餐就辣椒配粥?”

“那怎麽能行呢,我這麽遠跑回來,不得帶我去吃肉呀。”

“走走走,帶你吃好吃的。”

郁鯨是財迷,口袋有錢她就會有安全感,所有的快樂都建立在自己實現經濟獨立,她知道這種價值觀不好,但她絕對不會跟讀者們傳播這種價值觀,因為郁鯨真的愛寫作這件事,也會尊重它,它也曾無數次照亮黑暗中跌倒的她。痛苦消失了,就會快樂,有人曾告訴她說:“不要抱怨世界,好好做自己想做的事,做好了再來聽聽自己的感受。”

郁鯨在出版社談的很順利,編輯比想象中的要高效爽快,讓郁鯨很放心把書稿交給她。此前她還會憂慮,他們會不會讓自己刪改,會不會因為自己是新人,就要做隨大流求關註的事,事實證明一切都是想太多了。郁鯨先前顧慮的太多,過得不怎麽快樂。拿到第一筆稿費的那天,往上大學帶來的那張卡存了一半多的稿費,並寄回了老家,以郁鯨自己的名義,寄了快遞後,她又把之前的電話卡註銷了,換了張新卡。

“你說我這樣做對嗎?”

“對不對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這樣做你會開心一點,心裏會更舒坦一點。”

“我也不知道這樣做對不對?”

“管他對錯與否,開心點。”

“我覺得我這樣子做好酷啊!是不是?”

“是是是,揚眉吐氣,昂起頭。”

郁鯨暗淡的童年,停止在這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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