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小草睜開眼，回到了和還是老人同一個牢籠的時間點。程漸軒手中提著一盞油燈，一步一步向她走來，她聽見了新鮮的風的聲音。心中欣喜無比，這個時候，神還沒有被她莽魯地放出。

耳邊的腳步聲停了下來，璃小草聽見程漸軒說，“等一會交換官過來的時候，你記得何他說，你要做交易。”

璃小草揚起頭，“好。”

程漸軒皺眉，他以為自己還要多費些口舌，沒有想到璃小草這般從善如流地答應了。

而璃小草，心中想的卻是另外一件事情，一件她一開始無意忽略掉的事情：神說，他為了自己不像前輩一樣死去，為了所謂的大局大義，交換了生命。

神口口聲聲說的是交換。這就說明，交換規則根本不是神能左右的，交換場的消失並非因為世界上有了神，神官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而應該是神用自己的力量偽造的假象。神辛辛苦苦隱藏的真相只怕是：他已經在逐漸失去神格，上天將神官那套對人類適用的規則同樣籠罩在了他的頭上。

璃小草和前來的交換官說，“我要交易。”

她又一次坐在了交換桌邊，身邊應該站著程漸軒。但是她坐的筆直，沒有往旁邊看上一眼。連連異常的舉動終於讓程漸軒疑惑了起來，他偷偷打眼看向璃小草，剛剛在黑暗的牢獄之中他還看不清楚，此時他面色一變。璃小草的眼睛一片灰白。

他垂在身側的手顫抖了起來，試探地在璃小草的面前揮了揮，璃小草毫無反應。

璃小草瞎了！

程漸軒看著璃小草摸索地在保證書上落上了手印，心尖突然一顫，抽疼了起來。這種既不是心疼，也不是生理性的疼痛讓他很是心慌，他隱隱覺得，似乎有什麽東西被一道無形的墻擋在了外面，那感覺明明是應該屬於他的，但是他卻無法觸及。

璃小草開口，“我想要得到的是，神的性命。”

交換桌另一邊的侏儒大驚失色，剛想要阻止璃小草，就看見璃小草的身體像是被車輪碾壓過一樣，爆成了紛紛揚揚的肉末和血漿。交易成功了！

在地牢之中的老人像是察覺到了什麽，捂住自己的腦袋，瘋狂地大吼，“不可以！不可以！”可是他的努力只是徒勞，因為他的身體在不斷變得透明。

雲端城中所有的建築都在慢慢消失。侏儒失去了神官的資格，回到了自己的世界。

程漸軒的眼睛中似乎有什麽在醞釀著覆蘇。

他就這樣呆呆站在原地，臉上還帶著璃小草尚且溫熱的血液，心中的疼痛在一寸一寸蔓延。

短短十分鐘，他像是在這裏站了一個世紀。程漸軒又看著四周升起了高樓大廈，車水馬龍。而他，站在馬路中央，腳底下踩著一片刺目的血跡。

終於，他找回了自己的感知，仰天尖叫了一聲，“璃小草！”

周圍的路人圍了上來，拉住了程漸軒，一邊安慰，一邊將他拖離車禍現場，“小夥子，馬路上太危險了，我知道你現在很傷心，但是你不能站在路中間啊。”

程漸軒被簇擁著回到了隔離帶上，眼前模糊了，唯不遠處的一灘血肉無比清晰。他張開嘴，什麽聲音都發不出，只能像一只困獸一般哀鳴。

什麽雲端城，四方城，交易場，都像是荒誕的一場夢。但是他記起來了。他本來是四方城居民，在面包房中作學徒，每次下班之後嘴喜歡的就是將自己的中午餐——一個發硬的面包上面偷偷塗上霜白色的糖漿，送給隔壁的一個小女孩。

那個小女孩最喜歡黏在他屁股後面叫他哥哥了。

可是這一天回到家之後，他發現隔壁家的小女孩發起了高燒。瘦小的小身板因為發冷而蜷縮在一起，可是她的一張小臉卻是發紅滾燙的。她母親坐在床邊無助地抹著淚。

程漸軒手中的面包掉在了地上，他現在根本不在意這一點面包，只是焦急地跑到床邊，顫抖著雙手試了一下璃小草額頭的溫度，驚得後退一步。手掌之下的溫度灼人，床上的璃小草已經開始說胡話了。他知道在這樣下去，璃小草可能性命不保，但是他手上沒有錢，沒有藥，一點辦法都沒有。

不對！還是有一個辦法的，他沖出了家門，一路不知疲憊地跑到了雲端城城墻之下。真高啊，雲端城的尖塔隱匿在了乳白色的雲霧之後，聽說，這個地方最是富有，他說不定能在這裏弄到錢，

程漸軒心中心心念念的，就是要及時救下璃小草的性命。

這個十五歲的少年來到了雲端城的第一天，就去了交換場。

他緊張又忐忑的坐在交換桌旁邊，看著對面醜陋的侏儒，在保證書上按下了手印。他的聲音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顫抖，但是堅定，“我要小草妹妹的病痊愈。”

侏儒咧開嘴，露出一口發黃的牙齒，惡意地笑了起來，“交換成功，代價是……你的記憶！”

程漸軒的目光迅速渾濁了起來，等再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走出了交換場。

程漸軒全部都記起來了，原來他是認識璃小草的，而且他就是為了璃小草才去雲端城的。他救了璃小草，卻又將她徹底忘卻。

公安局中，程漸軒雙手交握，目光呆滯地坐在椅子上。

一位穿著制服地警察問他，“你和你的女朋友是怎麽突然出現在那條公路上的？”他看了無數次監控視頻，每一次看都在質疑自己的眼睛。因為，這兩個人是憑空出現在公路中央的，還就那麽恰巧的站在了公路中央。

這起交通事故，實在是不關那個司機什麽事。要他說，那司機也忒可憐了一點，明明事遵守交通規則的好公民，無端目睹一場血肉橫飛的驚悚景象，怕是要做好幾天噩夢。

程漸軒呆滯的目光之中恢覆了一點神采，但是很快就暗了下去，他搖頭，“不記得了。”他也只能給出這個答案，很明顯，璃小草交易成功之後，人類似乎都沒有了那一段的記憶，除了他。

他甚至還記起了另外一段璃小草放出了神之後的記憶。現在看來，璃小草一共用了兩次交換扭轉了事態：一次回到過去，代價是視力；一次弒神，代價卻是生命。

他不由地捂住了自己的臉，眼淚順著他的眼角不住地流了出來。

感覺回歸之時，他知道自己是多麽深刻地愛著那個小女孩，從很早的時候就開始了。

璃小草揉揉自己的肩膀，身體還殘留著剛剛被當場碎屍的痛苦，她手心又有一道紅線緩緩抽離，但是她絲毫不欣喜，反而想要破口大罵，“%……&*@#！！老頭你心也忒狠了！！媽的，疼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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