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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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打算離開,反正他也無處可去,在想起自己該去哪之前,他打算先在這裏待著。

這裏有空調,還安全,重要的是,不用身份證,不用花錢,就能免費入住。

"同學,你好,我們這邊新出的冰激淩,請你吃。"一個看著跟他差不多大,笑容可愛的女生,穿著一身員工裝,背著包包剛下班的樣子,遞給程陽一個冰激淩。

程陽看了她一眼,擺出禮貌而疏離的笑容,拒絕道:"謝謝,我不愛吃甜的。"

"啊?是嗎,那真可惜,可是你昨天明明點了紅豆派呀,紅豆派可甜了。"女生有些遺憾地收回手裏的冰激淩。

程陽再次看向這個女生,總覺得她長得有些眼熟,見她跟自己差不多大,又能在這裏工作,覺得好奇,順嘴問了一句:"你多大啊?這邊能招童工嗎?"

女生聽到這句話,立刻咯咯笑起來:"我已經19啦,只是長得比較小,但是應該比你大。"她彎著眼睛笑瞇瞇地看著程陽,問:"你要找工作嗎?我可以幫你呀,我媽的餐廳招服務員,你要去試試嗎?"

這對放下的程陽來說,無疑是個誘惑,他沒有拒絕,只是說明自己的情況:"我15歲,初中沒畢業,不在乎工資,希望能包吃住。"

"嗯,那你先跟我走吧,我先回趟家,換身衣服,等到餐廳上班時間,再帶你去。"女生又高興把手裏的冰激淩遞給他,說:"我叫時夢,十九歲,C大大一的學生,我的電話號碼是139xxxxxxxx,你不用擔心我是騙子,我只是覺得你長得好看,想認識你。"

女生一口氣說完一大串話,微微有些喘,但看著程陽的眼睛很真誠,讓他不由自主地就願意相信她。

"嗯。"

兩人先回到時夢的家,家裏很大,卻沒人,她讓程陽先在沙發上坐一會,她先去房間裏洗澡換衣服。

程陽把書包放下,靠在沙發上,環顧四周。

房間是簡單的黑白灰色調,跟時夢的一身粉完全不搭,家具很新,看著應該沒住多久。

昨天在廣場待了一天,又在街頭逛了半晚上,最後才在肯德基的椅子上瞇了兩個小時,程陽還是有些累,他靠在沙發上漸漸睡著了。

再次醒來,身上蓋著一床薄毯,屋裏飄著誘人的飯菜香。

時夢把最後一盤菜端到桌子上,見他醒了,喊他來吃飯。

"謝謝。"程陽坐在餐桌前,認真的對她道謝。

"不用客氣啦,我做飯還不錯,你先嘗嘗。"時夢給他夾了一片牛肉,"不過,我哥做飯更好吃啦,我做飯都是他教的。"

"你哥?"程陽問道。

"嗯,這個公寓是我哥的啦,我只是因為在附近兼職,所以在這邊借住一段時間。"話音剛落,就聽到門鎖轉動的聲音,走進來一個戴著金絲邊眼鏡,身材修長的斯文男人。

"說曹操曹操到,這就是我哥啦。"時夢看著正在玄幻處換鞋的男人,介紹道。

"時見哥?"程陽看著那張記憶中熟悉的臉,不確定地問道。

難怪他一直覺得時夢有點眼熟。

"程陽?"時見在家裏看到程陽的時候,比程陽看到他更為驚訝。

"嗯,時見哥,你不是在X市嗎?"程陽疑惑地問。

"我五年前就回來了。"時見明顯不想多餘解釋,程陽也不再多問,兩人都為這場不可思議的巧合感到震驚,半天不知道說什麽。

最後,還是時夢打破沈默:"你們倆認識啊?在X市認識的嗎?"

"嗯,我給這個小鬼治過三次病,每次都遇到我,還真是緣分。"時見也漸漸平覆下震驚,恢覆了平日清冷的神態,他去廚房洗了手,拿出一副碗筷,坐在程陽旁邊,淡定自若地吃起飯。

在醫院值了一宿班,林深因為有事沒來得及給他送飯,他也懶得自己去買,現在餓的不行。

在時夢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攻勢下,時母終於答應愛女鬧著違法的風險,手下了程陽這個童工,但不讓他去大堂,只在後廚做一些雜活。

餐廳本來就包住,程陽拒絕了時見住在他家的邀請,堅持要住在員工宿舍。

員工宿舍就在離餐廳不遠的地方,一個大的三室兩廳,每個房間放著幾架高低床,程陽找了個空床鋪,絲毫沒有不適應地住下來。

時母開的是一間中式餐廳,裝修很覆古,簡約有質感,主要做粵菜,一樓是大廳和後廚,二樓是包房,程陽幾乎每天都泡在後廚,幫著摘菜洗碟子倒垃圾,每天忙得像個陀螺,一直在後廚各個地方打轉,每天下班的時候幾乎都會累癱。

按理說在餐廳工作一般都會壓一個月的工資,但是時母受自家女兒所托,對他多照顧一些,當月就給他發了工資。

他拿到第一份工資的時候,他揣著手裏的五百塊,幾乎有些忍不住熱淚盈眶。

這是他賺到的第一次錢,是他在顧父外公的期盼之後,他終於能賺錢,而外公已經不在。沒有人需要他養老,他突然不知道用這些錢幹嘛。

他帶來的存折和五百塊錢,除了車票錢,在肯德基吃的那一頓,以及買的床褥生活用品,剩下的二百一十五塊三毛全都一分不少在他兜裏。

他在這裏有吃有喝,平時都在上班,在宿舍一般都蒙頭大睡,根本沒有花錢的地方。

他現在變了很多,不再像小時候那樣愛吃零食,也不愛玩那些玩具,唯一可能想要花錢的地方,大概就是買畫畫用具,但是住在宿舍,畫畫不方便,這個念頭也被打消了。

放假那天,他揣著兜裏的七百多塊錢,在商場逛了很久,最後給時夢買了一個櫻桃發夾,他覺得時夢應該會喜歡,給時見買了一個棒球帽,他看見時見家裏有很多帽子。

他拎著禮品盒來到時見的公寓,敲門後,乖乖巧巧地站在一旁等主人開門。

開門的不是時見,卻是另外一個熟人。

"林深哥好。"有別於之前見到時見的震驚,程陽看到林深可謂是淡定得不行。

也許他潛意識就覺得,他們兩個人一定會在一起。

林深比當年還要高一點,嘴唇上和下巴上留了一些胡子,痞子氣比方面還要多一分,眉宇間依舊透著一股陽剛,走在路上,絕對是回頭率百分之百的男性荷爾蒙。

七年前,他在醫院燒得神志不清的那次,他在時見的辦公室見過林深,那時候林深哥正把時見哥壓在辦公室的休息床上親熱,被他撞見了。

"你好。"林深已經從時見嘴裏聽說了程陽的存在,對他的出現也不覺得意外。

程陽進屋之後把禮物放在桌子上之後,找了個理由走了。

直覺告訴他,再不走可能要出事。

從公寓出來,才不過四點,八月份的天氣還是很炎熱,空氣中彌漫著的全是太陽的味道,水泥地上冒出的熱氣蒸得人腳底板發燙。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但是他現在不想回到那個只剩睡覺的宿舍。他沿著街道走了很久,走到盡頭又轉彎,又到另一個盡頭,又轉彎。

轉了不知道多少個彎,直到橘紅色的太陽在西邊若隱若現的時候,他才停下腳步,走進一間畫室。

這是一間很普通的畫室,門很窄,門口掛著一個掉了一半的牌子,上面寫著"無聊畫室",墻上亂七八糟地幾幅油畫,地上歪歪斜斜地堆了一地,程陽幾乎無處下腳。

這些話大多是各種幾何線條湊成的亂七八糟的畫面,但在誇張淩亂的色彩中,在某個角度某個瞬間定睛一看,你能捕捉到各種有意思的畫面,然後換個角度,在另外一面的光影,又會有不一樣的色彩疊層。

畫室中間的沙發上躺著一個睡得張牙舞爪的人,睡相和他的畫室一樣淩亂,腦袋半垂在沙發邊緣,一只腳翹在沙發背上,另一只腳踩在地上的調色盤上,原本白皙的腳上粘滿花花綠綠顏料,身上的白色襯衫更是慘不忍睹,像是一塊在臭水溝裏翻來覆去□□過得抹布。

長得很好看,非常好看。

繞是像程陽這種自己長得不錯,見過時見,林深這樣優質的帥哥,也不得不承認這個人當真絕色。

皮膚白皙,明明是個十幾歲的少年人,皮膚卻像嬰兒一樣吹彈可破,全然不似程陽這種常年不出門的死白。

面部輪廓是亞洲人少有的立體,鼻梁高挺,紅潤的笑唇緊緊微張著,有點撒嬌的意味。那雙眼睛雖然閉著,但睫毛卷翹纖長,閉著的眼縫狹長,幾乎可以讓人想象到睜開眼是怎樣的驚艷。

程陽是看著門開著才走進來,沒想到畫室裏是這般情況,轉身欲走,就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剛剛睡醒的慵懶聲音:"哥,你今天給我帶什麽菜啦?"

"對不起,我不是你哥,我看你門開著,以為是對外營業。"程陽止住腳步,對著剛剛醒來的人道歉,對這雙驟然睜開的淺綠色眼睛並沒有表現出異常。

夏喬見是一個陌生人,長得還不錯,看著漂亮乖巧,尤其是那雙大眼睛,黑溜溜怪可愛的,眼裏卻宛如寒冰。

"哦,那你隨便看吧,我再睡會。"既然不是他哥,那他索性翻個身繼續睡。

真是個隨性的人。程陽心裏做了一番評價,並不打算繼續打擾別人,當即就離開。

"幫忙把門關上,謝謝。"躺在沙發上的人聽到他離開的腳步聲,漫不經心地嚷了一句。

離開畫室,程陽在路邊隨便吃了碗面,然後打算去街邊攔的士回宿舍,明天還得上班呢。

大概是今天時運不濟,程陽連續攔了三輛都被別人捷足先登,他不欲在這事上與人發生爭執,向來很少有事能真正讓他生氣。

迄今為止,唯一讓他生氣的事,就是顧承恩當初的離開。盡管顧母告訴過自己前因後果,知道他是不得已。

但離開就是離開,食言就是食言,就算有千百種正當理由,也不能改變這件事情本身。

就像一個殺人犯,總有一個又一個的矛盾去促使他一步一步走向極端,每個行為都有跡可循,有理可推,但殺人還是要坐牢,要負法律責任。

所以,程陽雖然理解緣由,卻依然他的離開耿耿於懷。

等他好不容易攔到第四輛時,恰逢司機交班,問了他去哪裏,發現不順路,一腳踩上油門,一溜煙兒絕塵而去。

大概是窮人沒有做的士的命,他只好往前走,準備看一下公交站有沒有公交到。

剛走到公交站,就有一輛公交緩緩停在程陽面前,接著,一個肩寬腿長,氣勢淩厲,面容英俊的男人。

他戴著鴨舌帽,穿著黑色的體恤衫,深藍色的牛仔褲,拎著一個飯盒,從程陽面前經過,走了幾步,又退了回來。

他摘下帽子,露出幾乎剪成板寸的腦袋,看著程陽半天說不出話,眼睛卻紅起來。

程陽也沒說話,他在努力把這個已經可以稱之為男人的人,與自己記憶裏那個十歲大的男孩重疊。

在顧承恩開口之前,他先把手裏的飯盒扔在地上,然後一把抱住面前的人,抱的死緊,程陽幾乎要喘不過氣來,但程陽沒有推開他,任由他把自己勒得近乎窒息。

他感受到抱著自己的這個高大的男人,在顫抖。

抱了好半天,顧承恩才想起來,自己沒有確認,才終於松了點胳膊,但沒有放開。

顧承恩現在一米八五,他輕而易舉地就把一米七三的程陽圈在自己懷裏,貪婪地嗅著程陽頭發:"陽陽?"他幾乎能確定這就是他的陽陽,身上的味道跟小時候一模一樣,但還是要確認一番,生怕這是夢。

"程陽。"程陽強壓下見到顧承恩的喜悅,用一種這麽多年練就下來的冷漠疏離的語氣回答,"松開我。"他沒有伸手回抱他,甚至冷漠地想要推開他。

顧承恩自然感受到程陽的變化,向來鎮定自若的他開始慌亂,這是他沒有見過的,長大後的陽陽,他不知道該怎麽去面對。

他知道程陽怪他,甚至恨他,這些都沒關系,只要他還像小時候一樣喜歡他,依賴他,這些恨和怨,他都可以用一生去彌補。

但他不確定,這斷掉的七年時間,兩千五百多個晝夜,六萬一千多個小時,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讓自己失去程陽的喜歡。

程陽現在的冷漠,猶如一把無形的刀,狠狠地紮在他的心上,他卻連喊疼的權利都沒有。

顧承恩再次用力把人一抱,才戀戀不舍地放開懷裏的人:"你怎麽來A市了?什麽時候來的?"

程陽往後站了點,以免擋到上下車的人,"打工,六月底。"

"打工?打什麽工?在哪裏?累不累?"顧承恩一聽程陽在打工,心疼得更甚。

這幾年,他到底是怎麽過來的?

程陽沒有回答他的話,看了翻倒在地的餐盒一眼,問:"你有事?"

"嗯,給我弟送飯。"顧承恩這才想起來自己來這裏的本意,但現在,他顯然不想管某個在畫室躺屍,嗷嗷待哺的妖孽。

"你弟?"程陽心裏有些發酸,突然心頭一轉,像是想起什麽,鬼神時差地問了一句:"你弟是畫畫的嗎?"

"你怎麽知道,你見過他?"顧承恩疑惑地看著程陽。

"沒有,猜的。"程陽收起心頭那股藏不住的酸意,朝顧承恩說:"那你快送去吧,待會冷了。"

"不送了,你要去哪,我陪你。"顧承恩這是個哪裏還顧得上送飯,恨不得立刻把這個礙眼飯盒扔到垃圾桶。

"不用,我現在想一個人待會。"程陽拒絕

"陽陽,對不起。"顧承恩看著程陽失去往日天真神采的大眼睛,心痛得快要停止跳動。

他曾經有多疼愛那樣純真快樂的程陽,如今就千百倍地心疼失去它們的程陽,但他知道,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是自己。

他曾經以為,他能護住他,讓他一輩子快樂,是他食言了。

曾經年幼如他,拿什麽去承諾另一個人的一生?他甚至連自己都過不好的人生,枉自自負罷。

程陽仰起頭,朝顧承恩勾起一抹殘忍的笑容:"沒關系。"說完就上了剛剛停在他面前的車。

顧承恩卻不敢追上去,面對程陽鋪天蓋地的寒冰,他怯懦了。

他應對不來這樣的程陽,這和他記憶裏那個總愛拽著他的手,摟著他睡覺,乖乖軟軟的小孩差距太大了,他也需要時間接受和適應面對心尖上的人,再強大的人,也會怯懦。

他只好叫了一輛車,跟著程陽身後。

程陽做到終點站,被司機趕下車,才發現已經八點多了,他看了看周圍,看著身邊迎來送往的人,只覺得陌生,伸手攔了一輛的士,回了宿舍。

那天晚上,顧承恩在那棟樓前站了一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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