謫仙怨六

那一日，他與秋君相識。

後來，他們一起走過了許多地方，一起降妖除魔，一起練劍，一起喝酒，一起看過世間勝景。

他與秋君結為了夫妻。

再後來，就是二十年前，無人再願意回憶起的那一段日子。

“你知道四門的過去嗎？”莫雁行背著身道。

慕流雲一楞，點點頭。

“千年前，妖王明鸞領群妖作亂，生靈塗炭，四門先祖以血為祭，鎮壓妖王及其座下三大妖於山下，先祖弟子依山建宗立派，傳承千年，便是如今的四門。”

“不錯，我們四門依四座鎮石而建立。”莫雁行點點頭，“千年來，無隅門鎮妖王明鸞，眾妙門鎮石妖不藏，方諸閣鎮虎妖將閭，我們抱劍山則鎮著狐妖無儀。”

“先祖設下的封印歷經千年風霜，縱有後世弟子不斷修補，但亦開始松動了。”

“直到二十年前，方諸閣鎮下大妖將閭毀壞封印脫逃。”莫雁行聲音不起波瀾，卻也掩不住其中沈痛，“那一年，百姓死傷無數。”

“二十年前，四門合力，最終誅殺將閭，鎮壓了四處作亂的妖物。”回憶起那段過去，莫雁行的眼睛裏仿佛都還映著無邊無際的血色。

將閭伏誅，但是四門也付出了慘痛的代價，“四門掌門，以身赴險，三死一傷，四門弟子死傷過半。”

最慘痛的方諸閣，掌門呂鶴生當時已近二百歲，雖然重傷僥幸未死，但其門下弟子，盡皆亡於那一場戰役中，方諸閣那巧奪天工的技藝幾乎失傳。

無隅門、抱劍山、眾妙門亦都損傷慘重。抱劍山的原掌門，也就是莫雁行的師父，也是在那場戰役中戰死。

“秋君那時已身懷有孕，也在那一戰中受了重傷。”莫雁行字字艱難。

那場大戰過後，空氣中都仿佛還彌漫著久久不散的血腥味。

連日都是陰天，不見日光。

用盡了所有的靈藥，賀秋君的傷卻還是一日重過一日，不見好轉。

那張英氣颯爽的臉上也染上了一絲灰敗之色，但賀秋君倒很平靜，決意上戰場之時，她便已料到今日結局。

“別再為我尋藥了。”賀秋君輕輕搖頭道。

短短兩個月，她消瘦了許多，衣服空蕩蕩掛在身上，只有腹部隆起。

賀秋君懷胎八月，已近臨產。

她懷著身孕，卻不肯退縮半步，一柄橫秋劍誅殺妖邪無數。可是，自己卻也受了重傷，莫雁行為她尋來了多少良藥，都是無用。

“我定會為你找到靈藥的！”莫雁行雙目赤紅，眼下一片青黑，顯然也是許久未休息過了。

“雁行。”賀秋君微微一笑，“剩下的日子，留下來陪陪我吧。”

莫雁行雙目通紅，落下淚來。

“哭什麽？”賀秋君屈指在他額間彈了一下，粲然一笑，仍是如初見時那樣颯爽。

葉落花敗，水枯風止，世間萬物，皆有盡時。

“以我一命，能誅殺妖邪，護佑千萬百姓，我已盡我的使命。”賀秋君望著窗外的晚霞，唇邊含笑，她雖有不舍，雖有遺憾，但，並無後悔。

“陪我出去走走吧。”賀秋君拉著莫雁行的手。

莫雁行顫抖著聲音道，“好。”

“你看，這晚霞真美。”霞光似火，燒出七彩寶光，染透天邊浮雲。

只可惜，夕陽很快就要落下了，晚霞亦很快就要隨風散去。

“雁行。”賀秋君的神情是難得一見的溫柔，“你說，我們的孩子起個什麽名字？”

莫雁行沈默片刻，“念。”

“阿念。”

他希望這個孩子，永遠念著她的母親。

“念？”賀秋君輕輕念了一遍這個名字，笑了笑，“好，就叫她阿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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