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剔銀燈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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剔銀燈十五

“回來了?”衛雪園手中雕刻著一個精致的木頭雀兒,並未擡眼。

浮白在他身邊的矮凳上坐下,目光落在他翻飛的手指上。

“怎麽了?”二人在這座小院中相伴多年,即使不看她,衛雪園也能察覺到她的情緒似乎不同尋常,依舊沒有停下手中的雕刻,口中問道,“受傷了?”

浮白搖搖頭。

衛雪園終於擡起頭來,望著她的眼睛,“怎麽了?”

浮白將銀色的圓球法器遞還給他,衛雪園接過,掛在腰間,這正是衛雪園的法器“雕朱顏”。

浮白伏在他膝上,烏發如潑墨般垂落。

她望著自己的指尖,指尖仿佛還沾染了一點淡淡的藥香。

眼前仿佛又浮現出那個老人臨死時的表情,他要死了,卻還緊緊抓著這一包藥。

浮白感到心中有種奇怪的情緒。

衛雪園繼續雕刻著手裏的雀兒,他不明白,這具玉偶在想些什麽。

這具他親手雕刻的玉偶人,外表與真人分毫不差,但是她沒有知覺,沒有思想和情感,她的胸膛裏沒有跳動的心,只有一塊冰冷的紅玉。

可是,她似乎越來越像個人了。

衛雪園撫過她綢緞似的長發,露出瑩白的脖頸。

她閉著眼睛伏在他膝上,毫不設防地將一切袒露在他面前,充滿信任和依戀,毫無保留。

衛雪園挪開視線。

無論她有情也好,無情也罷,都只是一具容器而已。

“很快就會結束了。”衛雪園輕輕撫摸了一下她黑緞似的長發,神色幽深。

待他取得那顆合適的心,這具按照群玉模樣雕刻的,沒有靈魂的軀體,就是最合適的容器,可使群玉的靈魂得以安居。

當年,群玉用最後的力量護住了他,自己卻身死道消,靈魂消散。

他以“雕朱顏”強行留住了群玉的一抹殘魂,以人的精氣溫養這一抹殘魂。

他已經找到了那一顆合適的心臟,只要他得到那顆心,群玉就可以回到他身邊了。

快了,一切都快要結束了。

浮白伏在他腿上,柔軟的黑發鋪灑在他膝上,她什麽也不懂,天真如孩童。

衛雪園輕撫她的長發,神色卻是冷淡的。

而莫念與謝拂衣自那姓徐的男人家出來,向周邊鄰居打探一番,也未有所獲,只得先回方諸閣。

莫念躺在床上,看著青花帳頂,將睡未睡間,仿佛又聞見了那股奇異的冷香,好熟悉的香味,這是…

未及細想,心臟忽然猛地一跳,天旋地轉間,眼前場景驟然變幻。

這是何處?

莫念恍然擡頭四望。

一只鵝黃色的鳥兒撲扇著翅膀飛過來,圓乎乎的身體,一雙黑豆似的眼睛。

“小圓?”莫念一楞。

那圓乎乎的鳥兒動作僵硬,飛得歪歪斜斜,看著馬上就要跌落下去。

不是小圓。

飛得近些,便可見這胖鳥兒同小圓還是有些許不同,遠看模樣相似,但這只鳥兒動作僵硬,目光也呆呆的,不若小圓靈巧可愛。

莫念一恍神間,這鳥兒歪歪扭扭飛過來,竟然穿過了莫念的身體。

這是在夢境中嗎?

莫念腦海中恍惚閃過幾個熟悉片段,寂靜的街道、屍體、殘肢,骨瘦如柴的小男孩濺滿鮮血的臉,豺狼妖骨碌碌滾動的頭顱。

這是,在上回那個夢境之中。

不知為何,上回醒來之後,她一點也記不得這個夢境,此時回到這個夢中,她卻又慢慢憶起夢中情景。

此刻這夢,似乎與上回已不大相同。

莫念的視線跟著那胖乎乎的鳥兒,胖鳥兒歪歪扭扭又飛了一小段,終於斜斜跌墜下來。

莫念下意識伸手去接,一只素白的手卻比她更快,在胖鳥兒即將落地的時候,接住了這只胖鳥兒。

莫念一擡眼,啥對上來人的眼睛。

一雙杏眼,仿佛天然地帶著一點笑意,溫柔可親,一身碧青色長裙,裊裊娜娜,如畫中美人。

這是常伴雪園師兄身邊的那個侍女浮白?

不,不是。

雖然是一模一樣的面容,氣質卻迥然不同,這美人一舉一動,每一個表情都鮮活生動。

李群玉。

這是那座孤墳的主人,雪園師兄那早亡的妻子,李群玉。

距上次那個夢境中的場景,大約已過了十來年,夢境中的小女孩李群玉,已長成窈窕美麗的少女。

“還是不對。”李群玉捧著這鵝黃色的小胖鳥,這木頭雕刻的小鳥每一根翎羽都栩栩如生,活靈活現,但是撲扇翅膀的動作卻僵硬刻板,烏溜溜的眼睛沒有神采。

李群玉微微抿著唇,究竟差點什麽呢?

李群玉一手捧著胖鳥兒,一手翻閱一本已經殘破的手劄。

她在祖師的手劄中看見,祖師曾以一種特別的紅玉為“心臟”,制造出一種木頭雀鳥,雀鳥不吃不喝,不眠不睡,行動靈活,日飛千裏,從外表看,與活生生的雀鳥一般無二,尋常難以分辨。

可惜,這種神奇的制造方法已經失傳,祖師之後,再無人能夠制造這種奇妙的雀鳥。

李群玉找到祖師的手劄,其中部分內容已經失傳,李群玉和衛雪園反覆試驗多次,制造出的木頭小鳥可以短途飛行,但是身體僵硬,神態木訥,只是小鳥外形的機械,始終無法做到祖師手劄中記載那般,如同真正的雀鳥一般,自在飛行,如活物一般。

李群玉一松手,木頭小鳥又撲棱著飛起來,卻找不著大門,只在屋內瞎撲騰,時不時撞上門框窗柩。

月白長衫的青年邁步進來,恰被這胡亂撲騰的小鳥撲到臉上,鎮定將這胡亂撲騰的木頭小鳥抓在手中,在它翅膀上輕輕一撥弄,木頭小鳥便不動彈了,恢覆為一只普普通通的木頭小鳥。

青年氣質出眾,如朗月清風,身姿挺拔,長身玉立,一雙腿穩穩站在地上。

是雪園師兄。

這時的他還未曾困於輪椅之上,有一雙矯健的腿。

“群玉。”衛雪園把木頭小鳥遞還給李群玉,“在屋裏悶了十幾日了,出去走走吧。”

李群玉為研究這木頭小鳥的機關,已經有小半月沒出過房門,眼下都有了淡淡的烏青。

“雪園。”李群玉仰起臉,神情中帶著點苦惱,“你說,到底還差什麽?”

“還差...”衛雪園作認真思索狀,李群玉的目光隨之轉過來,“還差好好休息休息。”

“什麽?”李群玉一楞。

衛雪園笑,曲起手指輕輕敲了敲李群玉的眉心,“下月就是我們的婚期,你便想這般模樣出席嗎?”

李群玉探過身來擰他的臉,“我這樣很醜嗎?”

“不醜,很漂亮。”衛雪園眼睛裏藏滿笑意。

李群玉叉著腰哼一聲。

“群玉。”衛雪園牽著李群玉的手,“帶你去個地方。”

李群玉笑起來,“去哪?”

衛雪園不答,只牽著她慢慢往前走。天色已漸漸黑了,半輪明月高懸,樹上隱隱有幾聲錯落蟬鳴風裏飄著淡淡的梨花香味。

穿過竹林小徑,再往後走,便是後山,此時春日,後山山花爛漫,雖在夜色下不如白日艷麗多彩,亦別有一番清幽可愛。

“這是什麽?”李群玉遠遠看見水中粼粼波光,並非映了月色,而如螢火之光一般,在湖面隨波蕩漾。

李群玉有些驚訝地快步上前,只見數十個小小的圓球浮在水面,發出瑩瑩光亮,如數只螢火蟲聚在一起般,明明滅滅,瑩光映在粼粼水面,如月色星光在水面交融,如夢似幻。

“這是……蔓金苔?”李群玉驚喜地望著水面,“好美。”

傳說中有一種仙草蔓金苔,通體金色,投入水中則浮於水面,發出螢火之光,映亮粼粼水面。不過這種仙草只在古籍中還有只言片語的記載了,早已無人得見。

“這並非真正的蔓金苔。”衛雪園輕輕一笑,“是我仿古籍中記載打造的。”

群玉最愛各式各樣的花燈,他便打造了這獨一無二的河燈“夜明苔”贈與她。

“雪園,謝謝你。”李群玉眉眼彎彎,拉著衛雪園在湖邊坐下,兩只腳在空蕩的湖堤邊晃蕩,裙裾在夜明苔的映照下透出朦朧的美麗光亮。

“我也有一件東西送給你。”李群玉一笑,“你閉上眼睛。”

衛雪園笑著依言閉上雙眼,“是什麽?”

他感到群玉牽起他的手,將什麽東西纏繞在他手腕上。

“這是什麽?”衛雪園睜開眼睛,見自己腕間纏繞著一圈紅繩,紅繩延伸處,另一端系在李群玉腕間。

李群玉笑著晃了晃自己的手腕,“這是我煉制的,我給它起名叫做千千結。”

裏面煉入了他們的頭發,“以後,無論我們身在何處,都能找到對方。”

衛雪園笑,牽起她的手,一截紅線垂落,隨風晃晃悠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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