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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是孽非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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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卿鸞雪白細膩的肌膚上是兩排細小的牙印, 有細密血珠沿著傷口慢慢滲出來,周懷素溫柔地將其舔舐殆盡,抵著她額頭道:“誰教你又走神?總該罰你吃些苦頭——也正好在你身上留個印記, 教你永遠忘不掉。”

宋卿鸞冷冷道:“你要做就做!別在我身上弄什麽亂七八糟的痕跡——我同你說過很多次了!”

“哦?可我偏偏喜歡,那該怎麽辦呢?”低笑道:“何況……聖上膚若凝脂, 稍一用力便留青紫, 微臣也是無可奈何啊……”

宋卿鸞揚手便給了他一巴掌:“周懷素, 我警告過你很多次,喝了酒便不許來見我, 好端端的又耍什麽酒瘋!”

周懷素忽然就笑了起來,眼眶卻漸漸泛紅:“那你當初又為什麽要救我,索性就心硬到底,把我扔在那兒, 我也就解脫了, 又何苦今日還要受你這一巴掌?”

宋卿鸞再不料他會說出這一番話來, 一時竟有些手足無措:“不過……不過就輕輕扇了你一巴掌,何苦就要尋死覓活?”

周懷素苦笑了一下, 指尖輕輕摩挲著她的肩頭,說道:“我一雙手臂,十幾條疤痕, 你卻連小小兩排牙印也不肯讓我留,當真這樣絕情?”

宋卿鸞不免去看他的手臂,心中不忍,嘆一口氣道:“我若真是絕情, 你此刻也不會在這兒了——左右你咬都咬了,難道我還能割了這塊皮不成?”

周懷素聽她語氣放軟,便低頭吻了她的眉心,與她調笑道:“割皮不成,割我的腦袋也是一樣的,我若是死了,這印記自然也就沒了意義。”話說到最後,終究還是帶了幾分苦澀之意。

“我又哪裏舍得要你的性命?”宋卿鸞只覺與他應對間頗為疲累,但仍是繼續哄他道:“你不要說這些生生死死的話威脅我了,你要什麽,我一一答應就是了——今日那個舞姬,明明是你自己看上的,我好心成全,怎麽反而落了不是——不然你大晚上的不去洞房花燭,做什麽來找我不痛快?”

周懷素聞言只覺胸口氣血郁結,卻又不忍對宋卿鸞發作,一時竟要憋出內傷來,好半晌才惡狠狠地道:“我看上的人,自始至終就只有你一個,想要與之洞房花燭的,自然也就只有你一個。至於那名舞姬,我已將她賞人了,你往後卻不必再白費功夫。”說完不管不顧傾身壓了上去。宋卿鸞掙他不脫,也就隨他去了。

不料這一番折騰竟持續了半夜,直到三更時分方才堪堪止歇。

宋卿鸞軟綿綿地靠在周懷素懷裏,渾身上下已是一絲力氣也無,周懷素憐愛地替她將幾縷散亂地鬢發撥到耳後,好笑道:“累壞了罷?”不免又有幾分心疼。

宋卿鸞瞥他一眼,冷哼道:“以後你瞧不上哪個,千萬記得與我提前說明,只不要如今日這般,倒將氣全撒在我身上。”

想起當時情景也不容他明說,一時懊喪非常,又想起他方才所言,不禁一頓發作:“別說什麽你只要我一個,難道你日後都不娶妻生子——我就不明白了,照理說我同你一處也這麽久了,你還有什麽不曾滿足?緣來即聚,緣去則散,豈不知這人世間的緣分就是這‘好聚好散’四字,大智如你,竟也這般想不開麽?”

周懷素微微苦笑道:“只怕是孽非緣,一旦沾惹,便是萬劫不覆,永不超生了。”

宋卿鸞只好道:“真是冤家!也罷,既然你仍不能放開,我再與你相處一段時日便是——反正我如今,也是無所謂的了。”

周懷素挑起她一綹頭發繞在指尖慢慢打轉,輕飄飄地道:“至死方休——我卻不是那麽好打發的。”

宋卿鸞迷迷糊糊正欲睡去,聽聞這話不由回了他一句:“人心不足蛇吞象。”翻了個身繼續睡了。

周懷素忽然就生了惱恨,惱她好似事不關己,恨她根本無動於衷,只留他一人備受煎熬,折磨之至,耳邊倒還要聽她平靜說下斷語!卻又偏生拿她沒法子,只得望著她的背影惡狠狠地道:“那我現在就把你吞了!”說完翻過她的身子,再度俯下身去。

如此又過了幾月,天氣日漸寒冷,已是入冬季節了。

今年較往常來的更冷,方才立冬,京城便下了第一場雪。

這場大雪足足下了一晚上,等到了第二日上頭,整座宮殿已是銀裝素裹,當空日頭一照,白燦燦地泛著刺眼的光。

宋卿鸞身子一日比一日差,尤其到了冬季,被這寒氣一逼,總要咳嗽起來,一聲不斷一聲。

小全子端了藥給她,她只喝一口便放下了,轉而緊了緊手上的暖爐,透過案上裊裊的藥氣望向窗外,只見一群宮婢正從地上捧了雪來捏成雪球互相摔打,偶有被打中的,碎雪四下飛濺開來,碰濕了衣裳,卻也漫不在乎,嘻嘻一笑,只覆擲了雪球,定要雪恥。

那群宮婢大約十四五歲,正是最鮮活的年紀,童心未泯,一舉一動皆透出這個年紀的天真爛漫。

宋卿鸞忽然就心生羨慕,她想起兒時也曾與宋折卿,雪影等人一起打過雪仗,其中雪影年紀最小,頗受宋折卿等人照顧,又因其性格刁蠻,向來只有他打別人的份,從不教別人討了便宜去,偏生對宋卿鸞是個例外,扔打摔擲全隨她去,往往為了博她一笑而弄得一身狼狽,這時宋折卿便要誇她道:“好卿鸞,打的好生解氣!全當替我們出了這口惡氣!”又回頭取笑雪影道:“小雪兒,我和你師哥舍不得打你,你倒好,直挺挺站在那裏任卿鸞打,落得一身雪泥,也是活該!”

宋卿鸞思及此,淡淡一笑,恍惚竟有隔世之感。

漸漸又起了咳嗽,小全子忙道:“奴才去取件大氅過來。”

宋卿鸞輕輕“嗯”了一聲,由他去了,等他甫一離開,便起身走了出去,有宮婢想動身跟上,卻被她擡手阻了,外間積雪漸漸消融,正是最冷的時候,她也全不在意,信步而去。此時天地間茫茫一片白色,她一時竟不知去往何處,一剎那生出了無限蒼涼寂寥之感,仿佛這偌大天地間就只剩下她一個。

到底還是去了禦花園。

墻角那幾株紅梅果然已經開了。白雪皚皚,紅梅點綴其間,兩相映襯,越發顯得紅梅鮮妍奪目,白雪晶瑩無暇。

宋卿鸞躊躇良久,終於還是走了過去,瞥見樹下半截被白雪掩埋的枯枝,一時勾起往事,於是俯身拾了起來。

枝上仍殘留著細密雪粉,宋卿鸞輕輕抖了一抖,漸漸開始在雪地裏無意識地劃將起來。突然肩頭一沈,周懷素將一件狐皮大氅仔細披在了她身上,她身子一頓,隨手丟了那根枯枝,慢慢直起身子。

周懷素就著大氅從身後抱住了她,在她耳後呵氣道:“這麽冷的天,怎麽穿的這樣單薄就跑出來,嗯?”

宋卿鸞呆呆地看向前方:“你來了……你怎麽來了?”

周懷素笑道:“自然是尋你不著,四處找你來了。”又輕輕咬了下她耳垂,低笑道:“再有一月就是我生辰了,你打算送我什麽賀禮?”

宋卿鸞慢慢地“哦”了一聲:“你想要什麽?”

“自然是要你……唔,要你陪我一起過這個生辰。無需旁的什麽珍寶,屆時你只要人陪我就成。”

“好。”

周懷素笑著吻了她的側臉,想起一事,又說道:“我生辰過後,再有二十來天便是你的生辰了——原來我們生辰挨的這樣近。你到時想要什麽樣的賀禮——我人定然是陪你的,這自不必你多說。”

“生辰……賀禮?”宋卿鸞只覺心口一陣疼似一陣,慢慢將回憶逼退了回去,方才開口道:“不必了。”

周懷素聞言與她調笑道:“原來你也只要我一個麽?那可好得很。”聽她又起了咳嗽,忙將大氅披緊了,扶著她轉過身來,皺眉道:“外頭這樣冷,小心染了風寒,我們回去罷。”聽宋卿鸞輕輕“嗯”了一聲,連忙摟緊她往回走。

方才走了沒幾步,忽然想起自己來時宋卿鸞似乎在雪地上劃撥著什麽,也是神挑鬼弄,突然就回了頭。

雪地松軟,那幾道劃痕雖然邊緣已趨模糊,但依稀能辨出是一個字形。

宋卿鸞的字跡不似尋常女子一般、是帶有閨閣之氣的簪花小楷,反而重了力道,清峻之餘,多了幾分剛勁。

然而那字行到尾筆,那一捺收尾不及,纏綿地拖將開來,到底露了小女兒情態。

是個“歡”字。

晚間又下起了雪,破絮一般,烏沈沈地灑將下來,仿佛沒有盡頭。

周懷素一路渾渾噩噩地從朝露殿出來,也未撐傘,由著風雪打在臉上,冰寒刺骨,竟也不覺地疼。

宮門口稀稀落落停著幾輛馬車,當中一輛前頭坐著的小廝正搓了手呵氣,遠遠瞧見周懷素來了,忙從車裏抽了把傘出來,一面撐了朝他小跑過去,等跑到跟前,高舉了傘替他遮了風雪,微微喘氣道:“這……這惡天氣,少爺出來身邊怎麽也沒個撐傘的人?”又嘿嘿笑道:“小的還以為您今兒個又不回府了,只照例來這等上一等,不想今日卻沒白等。”卻被周懷素推了開去,他也不要他打傘,仍是獨自走了。

那小廝一時摸不著頭腦,見周懷素一臉失魂落魄,只當是在宮中碰上了不如意的事,多半是得罪了聖上,不過周懷素如今聖眷正隆,諒也不是什麽大事,所以並不放在心上,仍是撐傘跟了上去。

卻見前頭周懷素突然停了下來,肩頭微微顫抖,竟是癲狂笑了起來,而後笑聲漸止,卻有若有似無的嗚咽傳來。

小廝這一驚非同小可,忙上前察看情形,見周懷素此時閉了雙目,已不覆先前失態,只咬緊牙關,微微打顫,像是在竭力隱忍著甚麽,便小心問詢道:“少爺,您……您沒事罷?”不料周懷素這一睜眼,卻是一道極怨毒嫉恨的目光射將過來,直把小廝看的心頭一跳,聲音打顫道:“少……少爺……”

周懷素看他一眼,慢慢收回了目光,深吸一口氣道:“走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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