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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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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懷素聞言淒然一笑, 伸手撫上了她的面容,只深深地看著她,那描畫眉目間淌過的, 分明是繾綣到極致的眷戀。

宋卿鸞隱隱聽到不遠處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唯恐那群盜匪頃刻間便追上來, 心道自己殺了匪首, 若再落入那群山匪手中, 勢必難逃一死,想到自己或許就這麽死在這深山老林中, 連那人最後一面都見不到,不覺驚恐萬分,眼見周懷素這般磨磨蹭蹭,心中早已不耐, 遂重重呼出一口氣, 擡手將他的手打落, 口氣不善道:“好了!我要走了!”卻忽然察有異,宋卿鸞低頭怔怔地看著掌心血跡, 心中納罕,連忙擡頭去看周懷素,只見他袖口上原本暗紅色的血跡不知何時覆又變得鮮亮, 正漸漸蔓延開去。再看他臂下土壤,果然也已滲透鮮血,黑紅一片。雙腿卻並無異樣。

宋卿鸞不知想到了甚麽,連忙抓了他的手臂過來察看, 卻在卷起袖子的一剎那如遭雷劈,當即楞在原地。

只見他手臂上赫然分布著數道傷口,那幾道傷口既深且長,直從肘部蜿蜒至腕部,被新雪般的肌膚一襯,愈發顯得猙獰恐怖。

傷口邊緣卻極不平整,不似尋常利器所傷,倒像是被山間鈍石一點點劃割開來,那滋味,仿佛淩遲。

宋卿鸞電擊一般,連忙扔了開去,擡頭不可置信地看著周懷素:“你,你……”見他神情自若,仍是笑微微的模樣,忍不住道:“我早該想到的,那個地方,分明是個廢棄的捕獸陷阱,哪裏會有什麽兔子?就是有,也早該餓死腐爛,怎麽那麽巧,偏偏讓我們遇上活物?那源源不斷的,都是你的血是不是?!我早該想到的,一只兔子怎麽會有那麽多血……”突然就變得失控:“你這是做什麽?你要死,盡管遠遠地去死,我只當沒看見!何苦……何苦這樣折磨我!”終於落下淚來。

周懷素擡手替她擦拭了淚痕,溫柔笑道:“我還是第一次見到你為我落淚,臨死前得你如此,我也算是死而無憾了。”

“誰準你死了?!”宋卿鸞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擡起另一只手慢慢擦幹了淚水,逼近他道:“周懷素,你聽著,你最好祈禱我們能一起活著離開這裏,否則我就是做鬼也不會放過你!”轉頭最後看了那座繩索橋一眼,扶起周懷素,藏身進了叢林之中。

不一會那群山匪追來,四處不見他二人身影,以為他二人已經過橋逃走,連忙追了上去。

宋卿鸞等他們離去之後方才現身,找了一處隱蔽洞穴扶了周懷素進去,又小心翼翼來到繩索橋附近,一路用匕首刻下記號,是一朵朵呈六角形狀的雪花,做完記號後方才回去照看周懷素。

彼時周懷素失血過多,已近昏厥,宋卿鸞撕了羅裙替他包紮,良久才止住了血,他卻遲遲不醒,身子一味地發冷。

宋卿鸞害怕得厲害,好容易擦石生了火,才想起事先沒有撿好枯枝落葉之類,只得任火滅了,斟酌再三,還是冒險出洞去撿,好不容易燃了火堆,卻教火星點了頭發,險些便要著起來,嚇得連忙後退。等一切置辦妥當後,已是灰頭土臉。

宋卿鸞此生從沒有這麽狼狽過。

等到了後半夜,周懷素身子已漸漸回暖,只仍是昏迷不醒。宋卿鸞抱著他圍坐在火堆前,突然就憶起兩人以往種種,苦笑道:“我哪裏值得你如此對我?”

周懷素輕輕蹙起了眉,含糊不清地說著什麽,宋卿鸞湊近去聽了,聽見是重覆的兩個字,隱約是一個人的名字——是她的名字,卿鸞。

這些年來,除了段堯歡,已經許久沒人這麽叫她了。

火光照得他的臉半明半暗,宋卿鸞伸手輕輕撫上了他的臉容——那樣相似的一張臉,她從第一次見到便將其認錯,可卻又從來不曾弄錯過。

“周懷素,”她輕輕嘆了口氣,終於開口道:“我知道你想要什麽,你聽著,只要你能夠給我活下來,只要你今天活下來……”深深閉上了眼:“那麽,我便如你所願。”

再醒來時夜色已經褪去,是東方破曉時分,天色暗蒙蒙的,並不十分亮。

宋卿鸞見懷中周懷素的臉色仍是十分蒼白,但身子暖和,與常人無異,料想並無大礙,遂放下心來。忽聞洞外響起一陣窸窣動靜,隱約是人踩在枯枝落葉上發出的響動,卻又十分輕微,若非此時周遭寂靜無聲,落針可聞,宋卿鸞決計聽不出。

宋卿鸞此時心中已有七分歡喜,卻並不輕舉妄動,只暗暗抽出懷中匕首牢牢握在手心,仔細盯著洞口。

卻在此時從外間投入一束陽光,天慢慢亮了起來,來人還未現身,他的影子卻率先投射在了地面,漸漸現出完整輪廓。

宋卿鸞盯著地上那道影子,突然就濕了眼眶,連忙起身奔向洞口,一把撲進來人的懷裏,抱著他放聲大哭起來,像是要把這些天所受的諸般委屈一齊發洩出來。

雪影此時也不禁喜極而泣,緊緊抱著她道:“謝天謝地,總算公主平安無事。”

宋卿鸞伸手撫上了雪影的面容,抽抽泣泣道:“雪影,我……我從來沒這麽倒黴過。”

雪影與她額頭相抵,慢慢閉上了眼,像是在極力隱忍著什麽,深吸了一口氣道:“公主放心,我已經替你報仇了——好巧不巧,那群人偏偏教我給撞上!他們居然還向我打聽你——我一聽他們形容就猜到是你,於是套了他們幾句話,沒想到他們竟然敢這樣對你!”重重呼出一口氣,輕巧笑道:“於是我就把他們閹了,之後又給餵了春/藥——哈,這玩意兒還是上回生辰師哥送我的,我一直隨身帶著,想以後找機會整治他,不想如今卻用作這個用途。”哼了一聲繼續道:“他們中了春/藥後欲/火焚身卻又無從疏解,最後都七竅流血死了。之後我又順便把他們從繩索橋上扔了下去,現下怕已經摔做肉泥。”目光又漸漸柔軟下來,看著宋卿鸞莞爾笑道:“我看見你沿途做下的記號了——沒想到小時候的事情,你都還記得,我順著那些記號一路找了過來,果然在這裏找到了你。”

宋卿鸞輕輕“嗯”了一聲,閉了眼靠在雪影肩頭,額頭輕輕摩挲著他的下巴,良久平覆了心情,與他一起帶周懷素下了山。

下山之後宋卿鸞讓雪影請了大夫替周懷素診治,大夫寬慰並無大礙,只開了藥方,囑咐好生調養。

一行人遂出發回宮。

一路上宋卿鸞對周懷素關懷備至,服侍湯藥伺候膳食等等無不親力親為,然而常常做不好,往往還要假手他人,即便如此,周懷素心中也已歡喜無限,雪影卻大呼見鬼,一路上拈酸吃醋,只不好發作。

周懷素甫一回府,莊青未便巴巴地過來看他,等見了他之後,又是痛惜又是無奈,連連懊悔道:“當初我怎麽也該攔下你!和她一起,你幾時有過好事?”等仔細察看了他的傷口,更是兩眼通紅,哽咽道:“怎麽就弄成這副樣子?”

周懷素手指輕輕劃過傷痕,漫不經心地笑道:“無妨,不過是一出苦肉計罷了。”

“是什麽樣的苦肉計,值得你把命都搭上?”莊青未將搭在他手腕上的手收回,不忍道:“懷素,你知不知道,失血過多是會死人的?你答應過我的,絕不會讓自己出事!”

周懷素仍是微笑道:“是,可有些東西,就是值得拿命去賭,若是賭贏了,那受再多的苦也是值得的;若是賭不贏,那我活著也沒意思,要這條命又有何用呢?”喃喃道:“更何況,她那個樣子,我怎麽忍心呢?”

莊青未苦笑道:“好,那你現在賭贏了麽?”

周懷素自嘲一笑:“其實我方才說的話有毛病,無謂什麽輸贏,這場賭局一開始,我就註定是輸的,註定是要輸給她的。”慢慢閉上了眼:“眼下的局面,不過是她贏得手下留情,而我輸得甘之如飴罷了。”

莊青未強壓住心潮起伏,望著他道:“不許再胡思亂想了,眼下養好身子才是正經,你手臂傷的這樣重,少不得得留疤,不過無妨,屆時我自會想辦法……”

“不必了。”周懷素緩緩睜開眼,打斷他道:“就讓它一直留著罷。”臉上慢慢浮現出一絲笑容。

周懷素在府上養了半月有餘,身子已無大礙,只臂上果真留了疤。

那日周懷素下朝後,連朝服都不曾褪下,便立時趕去朝露殿求見宋卿鸞。他已有半月不曾見她,可謂思之如狂,早已按捺不住,因此番斷定宋卿鸞絕不會避而不見,故而心中雀躍,連帶步伐都輕快了幾分。

彼時宋卿鸞正在案桌前批閱奏折,小全子進來將求見一事說了,宋卿鸞聽了不由皺眉,筆尖一頓,便有朱紅的墨色泅染開來,汙了一旁字跡。她只覺煩躁不堪,仿佛有千斤重的石頭壓在心上,教人喘不過氣來。將手中折子撂了開去,她重重呼出一口氣,終於開口道:“叫他先回去罷,晚間再過來。”

周懷素不免有些意外,卻還是依言做了。等天黑後進宮,卻原來還是早了,眼看戌時已過了大半,卻仍遲遲不見有人來傳喚。直至過了亥時,小全子方才走了出來,深看他一眼道:“周大人請隨我來。”

周懷素如釋重負,揚唇一笑,擡步隨他去了,等甫一踏入朝露殿,小全子便立即攜了一眾宮人退了出去,臨行前“砰”地一聲,竟將殿門給關了。

周懷素一挑眉毛,嘴角攜了三分笑意,試探喚道:“聖上?”一面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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