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臺北，鄭雍立即展開一連串馬不停蹄的會議，有太多人想見他，部門主管要向他報告業務，客戶想和他合作開發市場，金主想投資他們公司分一杯羹</p>

直到傍晚，他才得到幾分鐘的空檔，而根據秘書安排的行程表，他晚上還必須陪美國來的大客戶吃一頓應酬晚餐，討論合作事宜</p>

他回到辦公室，正想坐下來瞇個眼，秘書敲門進來</p>

“執行長，有位小姐等你很久了，你要見她嗎？”</p>

“誰？”鄭雍蹙眉“沒有預約的話我不想見”</p>

自從他成名後，總是有些奇奇怪怪的女人找上他，他不勝其擾</p>

“我也是這麽跟她說的，但她堅持要等你”秘書有些困擾地嘆氣“她已經在會客室等了四個多小時了”</p>

什麽女人居然堅持等他四小時？鄭雍不耐地揮揮手“請保安送她走”</p>

秘書一楞，仿佛在考慮這樣做是否適當，可老板今早從花蓮回來後便一直沈著臉，顯然心情很壞，她實在沒勇氣在這當口捋虎須</p>

“我知道了”</p>

她順從地領命離去，但不過半分鐘，她又倉皇奔回來，臉色刷白</p>

“執行長，那個……”</p>

話語未落，另一道清脆淩厲的嗓音搶先揚起“鄭雍，我今天一定要見到你！”</p>

這聲音……</p>

鄭雍驀地一震，猛然從辦公桌後站起來，他驚異地瞪著那道跟在秘書後頭翩然現身的倩影——</p>

是他的前妻，羅愛理！</p>

“是你！”</p>

“對，是我”</p>

就這麽簡短的兩句話立即讓秘書感受到一股僵凝的氛圍，空氣似乎結凍了，冷得她手臂不禁起了雞皮疙瘩</p>

她連忙解釋“對不起，執行長，我真的擋不住這位小姐，我去請保安……”</p>

“出去！”嚴厲的叱喝打斷了她的話</p>

她楞住</p>

“我要你出去！沒聽到嗎？！”鄭雍的臉色相當難看</p>

秘書再次楞了楞，好一會兒方領悟執行長趕出去的人是自己，她看看氣勢洶洶的女人，又看看神情陰沈的男人，心跳亂了幾拍，最後，模模鼻子，一聲不響地離開辦公室</p>

鄭雍隨在她身後，砰地甩上門，門外幾個剛好在附近的職員嚇了一大跳，面面相覷</p>

鄭雍可管不了公司同事怎麽想，他盯著面前這個不請自來的女人，眼神陰晴不定</p>

“你來做什麽？”他一字一句地問</p>

她昂起下頷，脊背挺得筆直“我來跟你把話說清楚”</p>

劍眉一擰“你想說什麽？”</p>

她沒立刻回答，櫻唇冷冷一撇，將隨身背包甩在沙發上，從裏頭取出一只信封，抽出信封裏的支票</p>

他認出那正是自己早上請錢多多轉交給她的支票，嘴角一據</p>

“怎麽？你又想把支票退給我？”</p>

“不是的，我要謝謝你”</p>

這話一落，鄭雍整個人怔住</p>

只見羅愛理蔥白的手指彈了彈支票，表情跟動作都像作戲似的誇張</p>

“一千萬哪！我這輩子還是第一次手上拿著這麽多錢，我心動啊！想想看有了一千萬我能做什麽？嗯，可以還清我爸留下的債務，將我媽的面店重新裝潢……還能做什麽？啊，對了，我還能去歐洲玩，早就很想去那裏血拼了，到時候一定要一口氣買幾個名牌包帶回來！不過這樣想想，一千萬好像很快就花光了耶，那我跟我媽的退休養老基金怎麽辦？”</p>

這一連串話說下來，鄭雍已聽得臉色鐵青，不禁暗暗咬了咬牙“你到底想說什麽？”</p>

“我想說，鄭雍，鄭執行長，”她上前一步，拿支票在他胸前甩了甩</p>

“你想用錢砸你的前妻，可不覺得只有這麽一點點太小家子氣了嗎？我來以前可是調查過了喔！聽說你們公司這幾年超賺錢，各路金主搶著投資，你個人身家有多少我是不曉得，不過我猜起碼也有過億吧！你財產那麽多，居然只給陪你吃苦三年的前妻一千萬贍養費？你說，你這樣還不算小氣嗎？如果真念著我們夫妻一場，看我可憐，起碼也分一半財產給我吧！這樣吧，五千萬如何？多出來的我就不跟你計較了”</p>

這是在幹麽？她什麽時候變得這麽虛榮浮華了？</p>

鄭雍死瞪著羅愛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p>

“幹麽這麽驚訝？”她冷笑“你之所以給我這筆錢，不就料定我就是這麽愛錢嗎？既然要給我錢，為什麽不幹脆多給一點？我好心甘情願把你要的那份切結書簽給你”</p>

“羅愛理！”他咬牙切齒“你是認真的嗎？”</p>

“當然是認真的”她又從背包裏抽出一份夾在透明文件夾裏的文件</p>

“哪，我切結書都簽好了，一式兩份，保證拿了錢以後不再來糾纏你”</p>

他狠狠地瞪她，半晌，猛然伸手想搶過文件</p>

她反應比他更快，迅速將文件夾往身後一藏，沖他甜甜假笑“可不能白給你呢！你沒聽我剛才說的嗎？想要這份切結書，就拿五千萬來換”</p>

鄭雍覺得自己快瘋了，為什麽這女人總有本事如此輕易地便奪去他引以為傲的冷靜？他相信兩人爭吵的聲音恐怕辦公室外都能聽到了，可他已無暇顧及公司員工會怎麽想，他只想教訓眼前這個膽敢挑釁自己的女人</p>

他上前一步，又一步，一寸寸地拉近彼此的距離，直到兩人都霞霧對方燥熱的呼吸</p>

她一動也不動，依然維持著那傲然挺立的姿態，顯然不願向他認輸</p>

他低頭俯視她，墨眸噴火，嗓音鋒利“你是說真的嗎？你真的想要五千萬？”</p>

她沒有逃避他灼熱又冷冽的視線，明眸清澈見底，分明帶著某種執拗</p>

“對，我說真的”</p>

“……好！”他驀地爆發了，轉身從辦公桌抽屜裏取出一本支票，拿筆潦草地簽名，寫下金額，接著橫臂一甩，將支票丟到她身前</p>

“五千萬！如你所願！”</p>

羅愛理低下頭，定定地凝視著那張飄落在自己腳前的支票，真的是五千萬，而且他的簽名清清楚楚</p>

“把你要的錢拿走，切結書留下來！”鄭雍語音如冰，字字句句擲在她臉上她覺得臉好痛，比那天挨了劉董夫人的耳光還痛，比這半輩子承受的任何嘲諷侮辱都痛，比她在北京下雪的深夜，孤單地連人帶自行車摔在馬路上更痛</p>

五千萬，他要用這筆錢了結他們三年的夫妻情分，了結曾經對彼此的愛戀，了結那點點滴滴同甘共苦的回憶</p>

五千萬，原來他們之間的愛情值得這樣的價錢，很高了，不是嗎？比起那些離婚後一毛錢都拿不到的妻子，她算很幸運了</p>

她有個如此事業有成的前夫，願意給她這麽一大筆贍養費</p>

她該滿足了</p>

但為什麽，她會感覺如此疼痛呢？她的臉，她的心，全身都痛，像刀在割，火在燒，雪在凍</p>

好痛好痛！</p>

羅愛理緩緩蹲，拾起那張幾乎是自己無賴撒潑得來的支票，視線在不知不覺間變得朦朧，她不敢擡頭，強忍著淚水，將切結書遞給站在身前的男人</p>

他一把搶過去</p>

她用力咬唇，艱澀地從喉間逼出嗓音“切結書，你看清楚了，沒問題吧？”他冷哼一聲</p>

她繼續斂著眸，不去看他臉上的表情，那必是充滿厭惡與不屑</p>

她閉了閉眼，兩行清淚無聲地滑落</p>

“拿到錢了，你還不走嗎？”男人的話問得好狠，語鋒如刃</p>

她氣息一顫，忽地對自己吃吃地笑了起來，那樣尖銳、沙啞又蘊著濃濃悲哀的笑聲震驚了他</p>

他怔忡地望著她，而她終於揚起蒼白的容顏，那在眼裏濕潤著閃燦著的淚光令他呼吸凝滯</p>

“鄭雍，你以為五千萬……就夠了嗎？”</p>

他一凜“什麽意思？你還嫌不夠？”</p>

她深吸一口氣，珠淚瑩然，卻對他迷蒙地微笑著</p>

“對，不夠，五千萬不夠彌補我那幾年在北京遭受的一切你真的懂得每天早上起床，便得擔心柴米油鹽的滋味嗎？你只顧著寫你的程式，開發你的軟體，你知道家裏還有你們那間工作室的開銷都是怎麽來的嗎？是我賺來的，是我厚著臉皮，一個個去求認識的朋友借來的……</p>

“你知道在大冬天時手指燙傷了，卻還得用冷水洗碗是什麽樣的感覺嗎？下雪的日子騎著單車趕去上工，才遲到兩分鐘就被老板扣薪水，挨了罵受了傷回到家，屋子裏卻只有我一個人，沒有人可以訴苦，沒有人可以抱抱我，哄哄我……你知道一個女人要有多堅強，才能過得了那種日子嗎？鄭雍，我承認是我不夠堅強，才會熬不下去，沒辦法陪你到成功的那一天……”</p>

“別說了”他低啞地打斷她</p>

她透過迷離的淚眼望著他，他為什麽看來那麽吃驚呢？為何要一副仿佛極受震撼的神情呢？</p>

難道他從來沒想過這些嗎？難道他猜不到當年他們窮困潦倒時，身為他老婆，她必須承受多少磨難與挫折嗎？</p>

難道他以為每天吃稀飯咽醬菜就是最大的痛苦了？</p>

不是的，還有比那更不堪更令人難過的事，還有更多更多……</p>

她微笑更深了，笑顏襯著淚光，猶如一朵在雨中獨自燦爛的小花，是那麽柔弱又孤傲</p>

“五千萬，我謝謝你願意彌補我，但是不夠的，永遠、永遠都不夠”</p>

語落，她雙手捏著支票，輕輕地撕成兩半，紙花如雪，輕盈地飄在空中，他怔怔地看著那兩瓣雪，心口劇痛</p>

“希望我們以後永遠不要再見了”</p>

她輕聲細語，拾起背包，轉身離去</p>

鄭雍傻傻地跟在羅愛理身後</p>

秘書焦急地追出來，問他跟美國客戶的商業晚餐怎麽辦？他當機立斷說取消，秘書楞住，許多在一旁悄悄窺視的公司員工也楞住</p>

但他顧不得了，顧不得自己這個執行長在職員眼中有多失態，只能顧及那個傷透了心的女人</p>

是被他傷透了心吧！</p>

當他眼睜睜地看著她含淚微笑，看著她毫不留戀地撕掉支票，他的心仿佛也跟著她絕望的舉動一起流血</p>

而她轉身的那一刻，一股排山倒海的恐慌驀地攫住他，他忽然很害怕，怕從此再也見不到她</p>

他，不能失去她</p>

於是他悄悄尾隨在她身後，跟她一起漫步在街頭，跟她一起搭上公車</p>

她一直在哭，不是那種驚天動地的哀泣，只是靜靜地流著淚，可每一滴淚都像流星須落在他心口，灼得他發慌發痛</p>

她坐上開往花蓮的火車，他也跟著坐在她斜後方的座位</p>

她依然在落淚</p>

怎麽能這樣不停地掉眼淚？他覺得自己快被她的淚水給淹沒了，眼眸也跟著刺痛起來，視線迷蒙</p>

他不由得想起過去，回憶著與她相處過的各種時光，美好的、傷心的、折磨的、受挫的……想著想著，他難受地緊握拳頭</p>

好像，痛苦比快樂多，驚懼比平靜多</p>

他給她的，究竟是什麽樣的生活？口口聲聲說要給心愛的女人幸福，他做到了嗎？</p>

敝不得她會在他們結婚三周年那天，跟別的男人在一起……</p>

促使他們離婚的導火線，會不會從一開始就是他自己埋下的？</p>

四年來對她的埋怨憤恨，是不是都錯了？</p>

想著，鄭雍不禁微微顫栗，一股難以形容的冷意竄上背脊</p>

或許，一切都錯了</p>

或許，當他執著於追求夢想的那一刻起，就註定會失去自己最心愛的女人</p>

如果夢想的彼岸沒有她，即使他拚了命努力到達了又有何用？他不會再感受到幸福</p>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