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無比惡心

關燈
第82章 無比惡心

車輛行駛在盤山公路之上,眼前出現一層又一層的山景,周圍逐漸只剩下呼嘯的風聲,宛如穿行在山間的自由靈魂對大自然的低語。

傅掩雪出神地望著車外,初秋的景色在他眼眸裏如電影畫面般閃過,但他現下失去了觀景的心情。

等到太陽西斜,一個接著一個山坡被烤成了金色,他才從恍然之中回神。

“到了,傅總。”

傅掩雪頷首,但沒說話,在車裏安靜坐了一會兒。

車輛停在村口,兩個踢皮球的小孩望見了他,立刻不動了,他們睜著圓溜溜的眼睛,似乎總覺得眼前這個好看的大人在哪見過。

楊斯軒歪著腦袋,本來想和從前一樣馬上回家給家長打個報告,但腦海裏閃過一個畫面,他立馬丟下同伴跑了上去,怯怯地喊:“小傅哥哥。”

他想起來了,這個哥哥在好早之前來過,帶著很多人,就像今天一樣多,但他們不是壞人,是來給村裏修路來了。

楊斯軒偏了一下身體,看著傅掩雪的身後:“小傅哥哥,楊持哥哥沒回來嗎?”

他仍然還記得,那天小傅哥哥帶著楊持哥哥坐進了這輛車裏,媽媽告訴他,楊持哥哥要去一個繽紛多彩的地方。

楊持的名字冷不丁出現,幾個助理立刻看向傅掩雪,卻發現對方沒有似他們想象般動怒。

“……他在上班,”傅掩雪垂下眼眸,在所有人驚訝的目光中,對男孩放柔了聲音,“我是來幫楊持哥哥辦事的,你能帶我去他的家嗎?”

楊斯軒和同伴對望一眼,點了點頭。

這完全不在最開始的安排內。

一名助理疑惑道:“傅總,咱們不是要去找……”

“村長那邊,你們去談。資料再檢查一遍,最好今天就能達成合作。”傅掩雪收斂了情緒,臉上又恢覆了他們熟悉的冷峻和漠然,但眼神裏有淺淺的血絲,顯而易見的憔悴。

玉茗村依山而生,地理條件優越,尤其是土壤,非常適合種植山茶花。

到了九月,許多人家還在山坡上修剪茶花的枝丫,見到憑空出現的陌生人,一時之間也停下了手上的活計,遠遠能看到一個高挑出眾的身影,幾家人交換眼神確定了,這不就是那個傅總麽?

傅掩雪的到來,他們記得很清楚。

在開春的時候,村子裏來了一個漂亮的年輕人,提出資扶持玉茗村,並且帶走了楊持。

只是這一次,又是來做什麽的?

傅掩雪隨著孩子們沿著山路走,這裏經過歲月的變遷和當地部門的努力,地面修得平整而幹凈,幾乎家家戶戶都脫離了貧困線,都修建了新房子,再也不必經歷來自大山的風吹日曬。

上一次他並未好好觀賞過這座平凡小山村的模樣,只是漫無目的地想看看楊舒景的家鄉。但這一次,楊持的消失似乎將他心裏某個地方也抽空了一塊,他環顧四周只為了看一看這養育楊持的土地究竟是什麽模樣。

“到啦。”兩個小男孩齊聲說,“這裏就是楊持哥哥的家。”他們仰起頭,盯著傅掩雪看了一會兒,對方好似中了某種魔法,在傾斜的陽光下一動不動。

但很快,傅掩雪找回了神志,他低聲對孩子們說了一句“謝謝”。

楊斯軒拍拍胸口:“不用客氣哦,媽媽說要常做好事,才會長得高高壯壯!”

“斯軒,我媽媽說了,要多吃飯才會長高。她常常生病,就是因為吃得太少啦!”

“可是我媽媽她——”

“楊持哥哥回來過嗎?”傅掩雪的聲音打斷了孩子們青澀的爭論。

楊斯軒想了想:“好像沒有。”

“他之前……下過山嗎?”傅掩雪又問。

楊斯軒搖搖頭:“我不知道,我才五歲。我不記得楊持哥哥有沒有下過山。”

五歲……

傅掩雪五歲時的記憶也停留在這裏。

他感覺到一陣恍然,兜兜轉轉,他好像又陷在五歲時的恐懼心境裏。

當時,他害怕的是黑暗和未知;而現在,他害怕的是什麽?

這個答案呼之欲出。

傅掩雪輕聲說:“……等楊持哥哥回來,你們可以告訴我嗎?”

他們才分開了幾天,但這幾天內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他好像習慣了楊持在他身邊噓寒問暖,習慣了楊持的體貼。他甚至習慣於對方和他每一次爭吵,每一次互相帶著心事的擁抱。

他總以為楊持會在他身邊。

他天然地認為楊持會在他身邊——

可現在呢?

在萬籟俱寂的夕陽下,世界上一切都仿佛離他遠去。

他只能聽到自己對自己的質問。

他不肯承認他失去了楊持,但又不得不承認楊持已經離開。

傅掩雪想念楊持的眼睛,想念楊持用那樣充滿愛意的眼神看著自己,像那時在電梯裏,在酒店裏,或者他們每一次親密無間的親吻裏。

等到他找到楊持,他會承認這一切。他會告訴楊持,他在楊持的每一次凝望裏已經動搖。他們還會和從前一樣,每天睜開眼睛就在彼此身旁。

孩子們不知何時走了,在屬於孩子們歡聲笑語的秘密裏,他們牽著手朝著母親的呼喚而去。楊斯軒跑到一棵樹下,他忽然回頭,看到傅掩雪還是站在大門前,望著二樓走廊上那脫膠了的“福”字發呆。

“你怎麽了,斯軒?”

“沒什麽。”男孩在心裏想,剛才好像有風吹過他們,那風令他很難過。

傅掩雪對這棟老舊的二層小樓很有印象。

他上次來玉茗村,就註意到了二層樓上貼著的窗花和對聯已經上了年紀,但大門卻很幹凈,應當還有人居住。他當時只是匆匆路過,卻從未想過停留。

等到他現在想要駐足於此,卻發現已經人去樓空。

傅掩雪想要去推開門,卻沾了一手灰。這裏已經被楊持鎖上,他推不開。

傅掩雪給楊持打了電話。

他靜靜聽著等待音。

很快,他聽到了嗡嗡聲。另外一部手機震動起來。

楊持的手機也在他身上。

傅掩雪將那閃爍著的“掩雪”接通,有點茫然地,一個字也沒說。但這樣並不好。他將手機放在唇邊,聲音很輕,從這部手機到另外一部,只需要不到半秒。

他說:“楊持,我有點想你了。”

他語氣裏有自己也不曾察覺的委屈,但這一次回應他的只有隨著日光而一起降落的風聲。

因為畫展的事情發生太過突然,楊持的所有東西幾乎留在公寓裏。傅掩雪在出發之前翻了一遍楊持的行李,在抽屜裏找到了鑰匙。

他擰開門鎖,撲面而來一陣歲月的氣息。

大廳裏擺放著一張方形木桌,看得出來已經用過很多年了,雖然陳舊但依然被收拾得很幹凈,面上只有一層淡淡的灰塵。往前是一條直通後院的走廊,小院子裏有一口水井,再往前就是廚房。而在走廊右手邊則是樓梯。

傅掩雪拾級而上,驚起陣陣浮塵,他忍不住咳嗽,這可能是他這輩子第一次到這種農村小屋來,但他並沒有因此而放棄。他到了二樓走廊,打開了第一個房間。

天色有些晚,傅掩雪沒發現頂燈開關,找了半分鐘才註意到的一根暗紅色的拉繩,他下意識一拽,懸在頭頂的鎢絲燈亮了。

這是一件布置得非常整齊的臥室。

傅掩雪毫不意外。楊持心思從來細致,並不大大咧咧,而是很愛幹凈,他記得楊持當時哪怕是正踩在梯子上整理書架落了一身灰,和他打招呼時也忍不住擦了擦手又擦擦臉。當然,手上的灰塵也擦到臉上去了,在臉側留下了幾道淺淺的黑色“胡須”。

這些記憶忽然浮現。

傅掩雪知道,這不是意外。原來他一直都記得。

屋子裏拜訪著一張自制的木頭書桌,臺燈是十幾年前過氣的樣式,桌面上擺放著一張舊照片:小男孩穿著紅色的棉襖,被父母抱在懷裏。三個人臉上都有因為熱度而升上的緋紅,十足喜氣洋洋。

應當是某一年的春節拍下來的。

相框邊緣很整潔,看得出來主人的愛護。

這張照片對於楊持而言很重要,但並沒有帶到城裏去。

為什麽?

是因為……始終覺得自己不屬於那裏嗎?

總覺得自己有一天會回來?

傅掩雪只覺得心臟一陣抽疼。

原來……楊持隨時準備離開他。楊持想了這件事多久,還是說從一開始,楊持就不打算停留?

傅掩雪不願再想,或許是不敢再想。

他走過楊持房間的每個角落,想象著孤獨的少年如何在這裏度過歲月。傅掩雪從未嘗試過想象過他人的人生,而這第一次是為了楊持。當一個孤單的少年身影從他眼前快速跑過,他妄圖去伸手抓住,最後只抓到了風。

他失神落魄地看著空無一物的掌心很久。

直到楊持的手機收到消息震動起來,傅掩雪立刻點亮屏幕,發消息的人卻是楊舒景。

——楊持,聽說你滾了?

——早說了,城市不適合你。

——要是你早點認清現實,現在也不必這麽灰溜溜的。嘖,丟人現眼。

……

傅掩雪手指發僵,他快速翻看著楊持和楊舒景的聊天記錄。消息最開始,竟然是他的照片。對應的時間,正是他帶著楊舒景出差的日子。而當時楊持正在醫院。

楊舒景……討厭楊持。

而為了對付楊持,他也成為了楊舒景的工具。

傅掩雪不敢想象當時楊持的心情,失望,沮喪,還是痛楚?

可這一切,他真的不知道嗎?

他在心裏拷問自己,傅掩雪,你真的不知道嗎?

手機那頭還在孜孜不倦地彈出消息,楊舒景的每一條洩恨似的話語都在將傅掩雪曾對他寄予的一切幻想打碎。

直到現在他才看清,什麽天上的月亮?楊舒景只是一個他空空捏造出來的幻想!

這樣高昂的勝利者的姿態……這樣耀武揚威的落井下石。

楊舒景令傅掩雪感到無比惡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