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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我不要再生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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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我不要再生長了。”

楊舒景的羞辱鋪天蓋地襲來,除了傅掩雪和向家兩兄妹,所有人都是一副看好戲的表情。

楊持腦子裏嗡嗡作響,一瞬間只覺得氣急攻心。

他知道,他出身卑微,在這名流雲集的圈子裏只能算得上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沒有人在乎他的死活,就算他辛辛苦苦獲得的成果,在這群人眼中不過是唾手可得的小玩意。

他視若珍寶的東西,在楊舒景眼裏或許根本不值一提!

不論是這次畫展的名頭,還是傅掩雪的心……

楊持只覺得心臟要痛得裂開。

“夠了!”

傅掩雪打斷了楊舒景的瘋狂,楊持目眥欲裂的悲痛神情狠狠割傷了他。他會為了楊持難過……這不是第一次了。

然而這道制止,卻令楊持更加誤會。

楊持狠狠喘了兩口粗氣,擡起眼睛,用那雙滿是不甘的、不滿紅色血絲的眼睛,倔強地盯著傅掩雪:“不夠。”他氣息不穩,控訴也變成了哽咽,“為了楊舒景,傅掩雪,你非要出這個頭是嗎?!你們團結一致,你們感情深厚,你們想要從我手上拿東西,那不是再簡單不過的事情嗎?傅掩雪,其實你何必遮遮掩掩,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要什麽,只要你說一聲,我不會不給你……”

楊持的眼神令傅掩雪心中慌亂不已:“楊持,我不知道你聽說了什麽,還是你看到了什麽,但是這裏不是解決問題的地方。”他一把抓住了楊持的手腕,試圖讓楊持克制情緒,“我們換個地方再說。”

“換個地方?”楊持紅著眼睛,偏著頭反問,“是真的因為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還是因為他?”

楊持指向楊舒景。

傅掩雪一怔。

今天是楊舒景的訂婚宴不錯,但不論楊持和楊舒景之間有什麽誤會,他都不能放任楊持在這種場合失態。這裏人多口雜,他絕對不會允許這些人將今天的事情傳開,成為口誅筆伐楊持的利器。他必須要將楊持帶離這裏,免得引發更多的不利因素。

傅掩雪的沈默在楊持眼中卻是另外的模樣。

楊持冷笑一聲:“被我說中了?”他的聲音在極大的悲涼裏像是斷了一秒,又快速接上,“傅掩雪,你為了他還有什麽做不出來?如果他現在想要我的命,你是不是也能毫不猶豫把我千刀萬剮?!”

楊持知道自己口無遮攔,但他已經不想忍耐。

忍耐能換來什麽?

他早就沒有了父親母親,早就是孤身一人,最多不過是再回到玉茗山裏,他何怕之有?

“楊持!你在胡說八道什麽!”傅掩雪大喝一聲,楊持的詰問讓他腦子一空,他極力克制自己的情緒,卻又不得不按下火氣,“我不知道你受了什麽刺激,但是我現在權當你說的都是氣話,我不和你計較。你現在立刻收拾好情緒,和我離開這裏!”

語畢,傅掩雪給了向嫆一個眼神,讓對方繼續招呼客人,強硬地將楊持帶出了大廳。

一直沈默的人們像是又再度解開了封印,和方才一樣歌舞升平、人聲鼎沸。楊持的節節逼問只是一場獨角戲,沒有人在乎他的訴求,沒有人傾聽他的心聲。

在這華麗的城市裏,楊持是如此格格不入。

就連吶喊聲都低到塵土之下,任誰都可以高傲地踩上一腳。

楊持在被傅掩雪強制帶走的路上頻頻回頭。

可看到的,只有厚重無聲的門扉。

向嫆渾身冰冷。

這是他們的訂婚宴,她應該及時制止楊持對自己未婚夫的突然發難,但是她卻像被施加魔咒一般只能一動不動。

為什麽?

楊持的聲聲質問落在耳中,讓她也產生了巨大的難過和心虛。

她甚至不敢去看楊持的雙眼。

她記得楊持的雙眼裏,曾經有希望,有火苗,有燃燒一切的炙熱和純粹。但是現在,那裏只剩下了對他們的恨意,似乎能將他們灼傷。

而造成這一切的人,或許正是他們……

“嫆嫆……”

率先出聲的人,是向繁。

向嫆猛地清醒,她楞楞地應了一聲,四周立刻恢覆了歡騰,樂手們開始演奏,人們重又觥籌交錯。

仿佛楊持沒有出現過。

太錯位了……

向嫆額頭發疼,眼前的會場變得朦朧而離奇。

她註視著楊舒景陰冷的臉色,然後緩緩地、緩緩地松開了手。

到了車庫,他將楊持關進了後座,冷冷道:“章叔,回公寓。”

車內的空調讓楊持清醒了不少,他閉上眼睛癱坐在車上,四肢百骸都是濃重的疲倦。

他太累了,如果能有一場夢令他永遠不該醒來,那該多好?

楊持想到了那座孤苦伶仃的老房子,是不是依然還在等待他回去?

他想念山上的茶花,想念淙淙山澗,想念在玉茗山裏的一切……

“楊持?”

是傅掩雪在喊他。

楊持假裝沒聽見。

傅掩雪伸出手想要觸摸楊持的臉,卻又堪堪停在半空中。

在忽明忽暗的燈光裏,楊持的睫毛微微顫抖。

傅掩雪沈默了一會,最後什麽也沒做。

他心亂如麻。

楊持聽到了什麽風言風語,為什麽要將矛頭指向他,他不清楚,但從楊持的失態來說,根本原因是為了下個月的畫展?楊持有一句話說的沒錯,只要傅掩雪想,這種畫展他可以辦一千場一萬場。在他的眼中,這件事完全無足輕重。

兩個人回到房間裏,楊持悶聲洗漱一番,出來的時候,傅掩雪還坐在沙發上。

“楊持,今天下午……”

“我手機呢?”楊持打斷了傅掩雪的詢問,他現在已經不想聽傅掩雪提起任何和楊舒景有關的事情,那會令他惡心。

傅掩雪警惕地皺皺眉:“你要和誰打電話?”

楊持剛熄滅的怒意又死灰覆燃:“我和誰打電話,傅總也要管?”話音未落,他又道,“我現在對你來說沒有任何價值,傅掩雪,你為什麽死死抓著我不放?還是說,因為今天看到了楊舒景結婚,你受刺激了,非要在我身上繼續浪費時間?”

他的語速越來越快,就像是在故意刺痛傅掩雪。

果然,傅掩雪的臉色變了。

“楊持,你今天已經鬧了一整天了,你還想怎麽樣?”傅掩雪臉色極差,“那個什麽畫展,對你來說有那麽重要嗎?你和楊舒景搶什麽?你要是想辦畫展,我出資,只要你想,無論中外的名家我都給你請過來。你現在和楊舒景爭這些東西,除了被人笑話,你還能得到什麽!”

“笑話?”楊持拔高了聲音,痛楚像是藤蔓一般纏住了他的咽喉,“對,我的確是笑話!你是真的覺得我在鬧脾氣博眼球丟你臉了,還是覺得我攪亂了你心上人的訂婚宴你心疼了?”

他一向知道傅掩雪喜歡楊舒景,但他沒辦法繼續再做一個空心的NPC,在這沈重的糾葛裏,他只剩下無比的沈重。

他的心血被全盤否定,還要被迫諒解。

他做不到。

他想逃了。

“你能不能不提楊舒景了?”傅掩雪只覺得無法理解,“楊舒景的事情和你有什麽關系?你為什麽總是非得提他不可?”

“傅掩雪,你何必裝得這麽冠冕堂皇!”楊持失去了理智,“沒有關系?他搶了我的東西,你憑什麽替我大度?你既然覺得他的事情和我無關,你帶我去他的訂婚宴上演什麽深情大愛?你現在制止我提他的名字,是你真的覺得這一切都和楊舒景無關,還是覺得我連他半分都比不上,提他的名字你都覺得我不配!”

楊持停了半秒,不禁冷笑起來:“你確實覺得他千般好萬般好,我算什麽呢?就算我再努力又怎麽樣?在你眼裏,我不過永遠都是個難登大雅之堂的假貨!對,我是很可憐,但是你又能好到哪裏去?你喜歡楊舒景,你連說都不敢說,只敢帶著我去的遮遮掩掩地裝腔作勢!傅掩雪,你不覺得你比我更加悲哀,更加可笑嗎?!”

“你到底有完沒完!”傅掩雪被楊持徹底激怒了,“楊持,我已經容忍了你太多時間!我就是對你太好了才會讓你得寸進尺!你是不是忘記了我們之間還是契約關系?你現在用什麽身份來質問我?我想做什麽就做什麽,憑什麽給你打報告?!你以為你是什麽搶手貨,還是什麽香餑餑?”他一步一步逼近,將楊持壓在身體和墻壁之間,陰郁的語氣中帶著慍怒,“楊持,你以為你能混到現在這個位置真的是單憑你的本事得來的?如果不是我在背後給你撐著,你覺得的誰會賣給你面子?你和我在這裏無理取鬧,你覺得你到最後能落下什麽好?”

楊持幾乎無法喘氣。

訂婚宴上的眾人憐憫的目光重新回到他眼前。

被楊舒景針對也好,被不相幹的人可憐也好,這一切都抵不過心愛之人的唇槍舌劍!

在傅掩雪口中的他,和一個只會依附著男人上位的人有什麽區別?

在傅掩雪眼中,他是如此一文不值!

將楊持帶出大山的人是傅掩雪,帶楊持領略不同風光的人也是傅掩雪,可將他推入深淵的、高高在上看著這一切發生的人,還是傅掩雪。

楊持閉上雙眼,他知道這段感情中他們彼此都傷痕累累。

他沒有鋼筋鐵骨,每一次受了傷,等待血肉和骨頭再長出來。

可總有那麽一次,它們都在說:我不要再生長了。

我不要再生長了。

因為這裏殘酷、荒蕪,寸草不生。

在無知無覺中,他淚如雨下。

這座城市裏,或許有被愛的人,或許有與愛人長相廝守的人,但那永遠不會是他。

他原來以為哭泣是脆弱的象征,可現在才知道眼淚只是一種無可奈何。

當一個人無路可退之時,就是無可奈何之時。

他們的爭吵又一次戛然而止。

只有窗外的蟬鳴在象征著時間的流動。

楊持不記得自己是如何被抱到了床上,傅掩雪替他打理了身體,然後親昵地貼了上來。

“楊持……我們不鬧了好不好?”傅掩雪也無比疲倦,“我們就這樣,其實也很好。”

楊持今天哭了好幾次,他生氣,也不忍心。

楊持閉著眼睛,一聲不吭。

傅掩雪的雙臂環抱著楊持的身體,這溫熱的身軀可以令他安心。

他原以為自己會一直喜歡楊舒景到老,但奇怪的是,今天在訂婚宴上,楊舒景和向嫆的登對,並未讓他心中像從前那般不適。他或許已經在不知不覺之間放下了楊舒景。甚至對楊舒景針對楊持的話,感覺到無比厭惡?

楊舒景已經和他記憶中那抹溫柔的月光相去甚遠。

這是無可爭議的現實。

可真的會有這種事嗎?一個人的性格底色竟然這樣容易被篡改?

如果當初救他的人不是楊舒景……

不。

不會的。

當初是父親的秘書親自將楊舒景帶到他面前,這一點他不會記錯。

“我早就說過,只要你聽話,我能給你的都給你。”楊持的沈默令傅掩雪逐漸不安,他將手臂收得更緊,“楊持,說說話。”

激烈爭執後,兩個人的精神都被消耗殆盡。

傅掩雪現在急需楊持和往日一樣對他的予取予求,才能安撫他逐漸空虛的內心。

“楊持,說話。”

“……”

楊持睜開雙眼,在黑暗中,瞳孔麻木無神。

“我把手機還給你。”傅掩雪低下聲音。這對他而言已經算是一種極大的讓步。“你覺得呢?”

楊持總算有了點反應。

傅掩雪心情平和了一些,楊持卻忽然張口:“敏敏什麽時候動手術?”

傅掩雪恍惚了一霎,語氣有些低落:“下個月。”

“具體什麽時候。”

“……我生日前一天。”傅掩雪心情覆雜,楊持沒有繼續和他保持冷戰,這是好事,但一張口問的卻是別人的事情,他很不爽,“你就沒有別的想說的嗎?”

“別的?”楊持自嘲似的,沙啞的嗓音像在黑夜的畫布上緩慢地摩擦,“如果我說,想聽你說‘喜歡我’,你能做到嗎?”

房間內再度安靜下來。

“你看,那你問我這些做什麽?”

楊持,你早就知道答案,何必繼續自取其辱。

“我……”傅掩雪望著楊持柔軟的發絲,喉嚨卻像是被無形的繩索緊緊束縛。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歡楊持,他只知道楊持已經像空氣、像水源,融入他的生命裏,為他帶來無窮無盡的歡喜和生命力。

“……算了。”楊持的聲音裏盡是疲憊,“我不想聽了。”

他合上眼。

心中已經做了決定。

從前每一場荒唐事都像是為這個決定提供燃料,等待他被這場令人絕望的愛情焚毀殆盡,如果不想死在愛裏面,他只能重新活一遍。

這一次,他想當逃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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