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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人不人鬼不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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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人不人鬼不鬼

這是石杏第二次將楊持帶到琛鋼。

而這一次,車上還坐著傅掩雪。

比起上一次楊持的茫然無措,這一次楊持和傅掩雪的爭吵裏充滿了趨於麻木的恐懼——但石杏只能視而不見,聽而不聞。楊持和傅掩雪的情孽如絲,越纏越緊,最後只有一方被折斷,或者兩個人都被焚毀,這份情債才終會被還清。

到了琛鋼,楊持依然臉色蒼白,他渾身沈入無形的寒氣中,四肢宛如凍僵了一般。

石杏打開後座車門的一瞬間,傅掩雪的聲音也如冰雪落地:“楊持,如果你不想下車,那我抱你下去。”

這並不是傅掩雪第一次釋放威壓。

但是石杏很清楚,傅掩雪從不在琛鋼因私人感情釋放威壓,這是第一次。

石杏不由收緊了呼吸。

他視線中的楊持將眼睛轉過來——以一種極慢的速度,像是嵌入木偶裏的、極不吻合靈敏的眼珠。

楊持就這樣直直地看著傅掩雪,片刻後,他打開了另一側的車門。

“楊持哥!”

因為巨大的情緒沖擊,楊持下車的時候一陣失力,幸而扣住了車門才沒有摔倒在地,石杏餘光看向傅掩雪,對方已經快步沖了過去,想要將楊持拉進懷裏。

“我自己會走!”楊持驚弓之鳥一般推開了傅掩雪,他雙手扶住膝蓋,慢慢地直起身來,像是一個機器人在靜默地完成自我修覆,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只是肉體凡胎,痛了會難受,難受會淚流。

但現在他卻連淚流也不敢了。

從來沒有任何一場博弈,會有人為一個籌碼停留。他們在變幻無常的戰局裏你來我往,把他當作利劍,當作長矛,當作可以燃盡的石料,或者是聊以慰藉的糧草。從來沒把他當成一個人。

這多可笑?

楊持,你應該慶幸你還有利用價值,你應該高聲歡呼你從此可以平步青雲!

做“楊持”有什麽好?在一場為主角們歡呼慶賀的故事裏,一個鑲邊的npc憑什麽有自己的命運和愛恨?愛也好,恨也罷,最後都是他人談論時的一場笑話!

他早就應該本分,做楊舒景的替身,做傅掩雪的附庸。

npc在產生意識的瞬間數據就會被無情粉碎。

他早就該明了。

早就該……認命。

傅掩雪沒有像上一次一樣,將楊持丟給張經理,而是直接給楊持安排了離他辦公室最近的工位。

桌面上已經擺好了工牌:總助,楊持。

工牌上楊持的照片,正是在畫廊裏拍攝的那一張。

傅掩雪早就準備好了,向繁……早就出賣了他。

楊持想笑,他甚至有些愉悅:“傅總,這照片要不換了吧?”他何德何能,能勞兩位總裁的大架?恐怕楊舒景本尊也沒這個本領吧。“這張照片太難看了,配不上您助理的身份。”

傅掩雪從前很喜歡看楊持笑,如沐春風,令他心情也暢快平靜。

可現在楊持的笑卻像一把刀子,把他的五臟六腑紮得千瘡百孔。

“……好。”傅掩雪艱澀地開口,“石杏,帶楊持重新拍一張。”

沈重的氣氛裏,石杏也快被壓抑得無法呼吸。

他放低了聲音看向楊持:“楊持哥,我們走吧?”

石杏說著就要去拉楊持的胳膊。

“讓他自己走!”傅掩雪突然拔高了聲音,“石杏,把手放開。”

石杏咽下口水,他快步走在楊持面前引路,辦公室內所有的員工皆是一聲不吭,瞬間鴉雀無聲。

楊持垂著眼睛從傅掩雪身邊擦身而過。

傅掩雪能聞到楊持身上淡淡的山茶花香。

那是他給楊持買的香水,也是他親手給楊持澆灌在身上的香氣。

那一夜楊持帶著恨意的眼神又突然出現。

為什麽……

他只是想要楊持陪著他而已。

為什麽楊持不明白?

他一開始根本不應該允許楊持出去,他一開始就應該如岳揚所言將楊持捆在家裏一步也不準出——

“傅總!”

一陣猛烈乍起的驚呼聲後,楊持只覺得手臂一痛!

在尚未反應過來時,他已經被傅掩雪拖進了辦公室。

“楊持!你到底在和我擺什麽架子?!”不甘在胸膛裏猛烈發酵,傅掩雪將楊持壓在墻壁上,兩個人距離只有分寸,楊持顧不上無法喘息的痛苦,他擡眼只能看到傅掩雪眼中隱隱的暴戾和痛楚,“你既然不願意被我包養為什麽要簽下合約?你既然不願意遵守約定為什麽要跟我出山?!楊持,你當自己是什麽東西你在我面前拿喬?!你看看你幾斤幾兩真把自己當香餑餑了是嗎?想要爬到我床上的人多如牛毛,楊持,你在我面前和擺臉子,你算個什麽東西!是不是真以為我傅掩雪非你不可!”

質問如瓢潑大雨一般降落。

傅掩雪眼眶也紅了,楊持心如刀絞。

他們在這場雨裏都變得人不人鬼不鬼。

“我不算什麽東西!”楊持的聲音像是早就變得喑啞,疼痛仿佛滲入每條血管,“傅掩雪,我不是什麽名貴的東西,你想踐踏就踐踏想侮辱就侮辱!是啊,我在你眼裏就是這麽卑賤!你當我沒自尊也好,你當我自輕自賤也罷,既然我就是個無足輕重的東西你就把我扔了吧!對你來說,一個贗品不是玩膩了扔了就好嗎?你現在還留著我做什麽!你看我笑話,還是供我給楊舒景當玩笑哄他開心?!你們之間的愛情多麽偉大!我哪怕是給你們當添頭,這麽久了也該夠了吧!!”

楊持死死地盯著傅掩雪,原本幹澀的眼眶再度流下眼淚。

這場荒謬的感情戰爭裏或許有贏家,但永遠不會是他。

他的回擊毫無力度,有的只是長久以來對於愛而不得的嫉恨。

他不恨楊舒景對他的刁難,但是他恨楊舒景搶走了傅掩雪。

他更恨自己。

恨自己沒有和傅掩雪共度歲月的青春。

可是恨有什麽用?又或者,愛有什麽用?

愛恨在在這一瞬間融為了一體,都是能把人傷得遍體鱗傷的利刃。

在去愛一個人的一瞬間,就等於把刀刃對準了自己。

“楊持,你以為我真的……你以為我真的……”傅掩雪心臟猛烈地跳動,他狠狠地拽著楊持的衣領,可那雙流淚的雙眼像是那古老殘像上流血的紅寶石眼珠,正在被命運的鳥兒啄傷,正在被命運的鳥兒啄傷。

楊持不忍地閉上雙眼。

耳邊只有傅掩雪急促的呼吸聲。

他楊持等待著審判的降臨。

——咚咚。

……有人敲門。

凝結的空氣被敲出裂痕。

“傅總,”是石杏的聲音,格外小心和謹慎,“有人找您。”

傅掩雪沒有回答。

門外又變得一片安靜。

但是門內門外所有人都知道,這並非回歸了尋常,而是暴風雨來臨之前短暫的寧靜。

“……誰?”

楊持呼吸一松,傅掩雪松開了手。

“馮小姐。”

馮小姐……

能出現在琛鋼的馮小姐還會有誰?!

除了那位傳聞中要和傅家聯姻的馮小姐,還能有誰?!

傅掩雪似乎也沒想到這個時候馮憶柔會到來。

“把她帶去會議室。”傅掩雪深呼吸,讓自己情緒平穩一些,“我等會就過去。”

“好的傅總。”

石杏領命而去,急速升溫又降溫的空間裏只留下一地尷尬狼藉。

“……你在這裏等我。”傅掩雪沒有看楊持,話卻是對楊持說的,“我很快就回來了。”

楊持渾身氣力好像在一次又一次的爭執中隨著眼淚而消逝了。

“為什麽要告訴我?”他低聲反問,像是問傅掩雪也像是問自己,“我只是個玩物,你沒有和我解釋的義務。”

辦公室裏沒有開燈,楊持背對著窗戶,因而便看不清他的表情。

傅掩雪心裏難受異常,如果再多看一眼楊持,他怕自己會心軟而動搖。

他扭過臉,快速走出了辦公室。

關門聲不大,楊持疲倦地癱坐在沙發上。

他的胸膛被剖開,裏面什麽都沒有。

他來這座城市六個月,找到了應該愛的人,卻丟失了自己。

孰是孰非,似乎已經不再重要。

這場鬧劇,很快就要隨著傅掩雪和那位馮小姐的聯姻而結束。

他們或許有短暫相交的時刻,或許傅掩雪也對他有短暫的垂愛和停留,但時光將他們朝著不同的方向推搡著,最後沒入兩條不同河流……

楊持在沙發上坐了好一會,他站起來,身體沈重而勞累。

打開辦公室大門時,他能感受到來自四面八方的目光,有善意的、也有惡意的,無論是看他笑話還是對他好奇,他都無暇顧及。

楊持失魂落魄地走到衛生間,無意間卻撞到一名員工身上。

“……抱歉。”

“沒事沒事!”員工有些惶恐,擺著手快步離開了。

另外一名男人低聲問:“這人什麽來頭啊?”

遙遙地,楊持聽到那聲微弱的回答:“……是傅總的……”

是傅總的什麽?

是傅總的情人?還是傅總的玩具?

他都知道。

這些話,他早就聽過無數次。

他早就知道,依靠傅掩雪的身份,他永遠都只是存在於傅掩雪身邊的一個贅飾。但他掙紮著想要和傅掩雪並肩而立,哪怕只有一瞬間。

但他失敗了。

鏡子中的青年,穿著昂貴精致的衣服,就連領帶和袖扣都是由傅掩雪親自挑選。更別說經久不散的醉人的花香——他傅掩雪精心打扮,是為了帶在身邊時不至於丟人,還是為了和傅掩雪喜歡的楊舒景有一絲相似?

楊持勾了勾唇角。

鏡子裏的男人也勾了勾唇角。

楊持壓下眉眼,想起楊舒景的笑——

於是他也跟著學。

這個笑容充滿了譏諷。

胃裏忽然一陣惡心。

他牢牢扣住大理石盥洗池的邊緣,卻什麽都吐不出來。眼角洇出淺顯的淚水,但很快墜入冰冷的流水之中。

楊持不斷地洗手,洗臉,這是一個笨拙的男人能想出來最快令自己清醒的辦法。

效果卓然。

香氣好像消退了。

楊持在這裏獲得了短暫的安靜,但很快,一陣腳步聲快速擊碎了楊持的幻夢。

“楊持哥,你別亂跑了!”石杏驚恐又倉皇,將楊持拽回辦公室,一邊走一邊快速嘟囔,“我的天,你們到底有多大的誤會說不清楚的……”

楊持只覺得耳邊嗡嗡響,聽不清石杏的抱怨。

等他神志再清醒一些時,已經重新回到了傅掩雪的辦公室。

“傅總,這位是……”

是一道女聲。

和那晚在酒店大廳裏的一模一樣。

楊持沒有擡起頭,濕潤的發絲正在淌水。

他還記得那一晚上,傅掩雪的決絕和否認。現在又是在做什麽?讓他被楊舒景取笑不夠,還要被未來的少奶奶取笑麽?

“楊持。”

奇怪……還以為會隨便給我安個不熟的身份呢。

楊持依然垂著眼,看著自發絲滴落的水珠在地板上砸出一朵朵透明的水花。

“原來是楊持先生。”馮憶柔了然地笑道,“久聞大名。”

傅掩雪沒有回答,轉向楊持喊了聲:“楊持?”說著就要去拉楊持的手。“你剛才去……”

“別碰我!”

楊持下意識地將手一揮。

啪!

楊持怔楞在原地。

馮憶柔和石杏亦是不可置信。

楊持竟然不小心給了傅掩雪一巴掌!

傅掩雪什麽身份?從小到大哪裏被人打過臉?

石杏趕緊低下頭,他感覺到無法呼吸。

可出乎意料,傅掩雪沒有生氣。

他只是牢牢地扣住了楊持的手腕,臉上的紅印並不清晰,但卻足夠令在場所有人觸目驚心。

“……楊持,”傅掩雪的聲音平穩得嚇人,他的手指順著楊持垂下的手腕慢慢往下,直至和楊持十指相扣。不顧在場他人的目光,傅掩雪一點點摩挲著楊持手指,像是在品鑒屬於自己的珍寶,“我叫你來,是為了讓你送別貴客。”

傅掩雪的觸摸像是一道冰冷而黏膩的藤蔓,楊持渾身發冷。

而他無法掙脫。

下一秒,他的腰被摟住。

“馮小姐,楊持最近身體不適。”傅掩雪淡道,“我們就不送你了。”

詭異的氛圍令馮憶柔感覺到一陣恐慌。

可剛才和她商談合作的傅掩雪還不是這樣……

“沒事,楊先生就好好休息吧。”馮憶柔被鎮住了,無意識點頭,又連忙道,“我也有別的安排,兩位就不用送了。”

她心中隱約有些不安,在離開辦公室時,鬼使神差地回頭望了一眼。

就在木門即將合上的一剎那,她駭然睜大了雙眼。

那個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傅掩雪,那個清冷孤傲高高在上的傅掩雪,將那個沈默而狼狽的男人重重一拉,男人摔在了傅掩雪的身上。

楊持扭過頭,眼神和馮憶柔相對。

是悲傷,還是……

嘭!

門被猛地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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