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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再靠近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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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再靠近一點。”

楊持不知在外頭待了多久,是一滴雨水將他喚醒。

他迷迷瞪瞪伸出手,接住了細如銀針的雨滴。

它們好像是為了將城裏的喧囂和浮躁一並沖走,但卻因為乏力而下得格外漫長。

楊持小的時候很喜歡水,他跟著父母學會了游泳,村子裏不遠處有一條幹凈的河流,每到了夏天,三五好友便約著去水下捉魚,等聽到父母呼喚吃飯的聲音,便“唰”地從水中探出頭來,男孩的發絲上滴著水,臉上洋溢著笑,他把關於生命存在的意義用不自知的生命力表現出來。

於是,那山那水,那樹那人,都成了歌頌生命的見證者。

只是後來,那一場遮天蓋日的山洪毫無預兆地襲來,過了很久以後,他才知曉,那條小河,也消失不見。

楊持閉上眼睛。

他縱容細密的雨水在他臉上跳舞。

空氣中泛起細微的泥土氣息,夾雜流散的花香。

楊持心想,偶爾這樣一次,或許也沒什麽不好。

但很快,他的手機響起來。

撥打電話的人,是向繁。

“……楊持。”向繁的聲音一如往常,“最近怎麽樣?”

楊持從消沈中蘇醒過來,沈吟片刻,如實道:“可能還沒幫你做幾件事,就要下崗了。”

說是答應了向繁去做助理,向繁卻也沒把過多瑣碎的事情丟到他身上,反而有機會就帶他出去見見世面,任誰都能看得出來,這是在提拔楊持。

向繁也沈默了,過了片刻,道:“找孟堪吧。”

“我再想想辦法……”再過幾日,便到了和楊舒景打賭的日子。

之前孟堪給的人脈,雖然個個都算身價不菲,可對楊持的新人身份依然保持觀望態度。人脈需要經營,但博弈的時間就要耗盡。

難道,真的要讓孟堪出手麽?

向繁顯然也知曉楊持的想法,楊持心情偏又不佳,而楊舒景正在他的房間裏,再一次霸占了屬於他的“位置”。

做誰的替身不好,偏偏要做楊舒景的替身。

楊持妄圖令自己冷靜,可眼下滿腦子都是傅掩雪和楊舒景靠得那樣相近的場景……揮之不去。

“向總,這麽晚了,我還是先去……”

“你在外面?”

楊持一楞,又聽向繁繼續道:“楊持,你哭了?”

“……”

楊持抹了抹臉,他站起身,故作輕松道:“我是在外面,但是沒有哭,哈哈,向總什麽時候也會開這種玩笑了。”

拙劣的演技。

楊持垂著眼,絕望地想,他連自己都騙不了。他松下緊繃的肩膀,把腳邊的一塊石子踹開,片刻後又懊惱,自己不開心,難道連一個小石子都看不過眼嗎?楊持,你什麽時候成這樣了?

向繁卻仿佛沒有放過楊持的打算:“是為了你的掩雪嗎?”

楊持捏緊了機身:“向總……這是我自己的事情。”

“可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這麽欺負你。”似乎是意識到自己言辭激烈,向繁停頓片刻,緩聲道,“楊持,你現在在哪裏?”

楊持低垂著頭,在小區花園裏漫無目的走著,兜兜轉轉之後,又回到了樓層入口。

一陣冷風刮過來,他哆嗦著擡起頭。

就是這麽一擡頭,楊持看到了不遠處,只穿著睡衣的傅掩雪。

過了零點,空氣驟涼。

傅掩雪迷糊地醒過來,才發現有些冷。

雨聲柔軟地敲打著窗沿,似是情人間的繾綣耳語。

傅掩雪走到客廳裏,他給自己找出的理由是口渴。可出乎意料,楊持並不在客廳裏,沙發上,那張薄毯有些淩亂。傅掩雪立刻清醒幾分,他去各個房間轉了一遍,依然沒有發現楊持的身影。

楊持的休息時間一直很規律,也並無夢游之類的習慣。傅掩雪站在陽臺上,夾帶著微雨的清風撲打在他臉上,將他發絲吹撩起,宛如驚起一池漣漪。

他沒在視線裏找到楊持,但是他很肯定,楊持一定沒有走遠。

房間裏所有東西楊持都沒有動過,沒有任何打算離開的痕跡,傅掩雪在慌張之中生出些怪異的安心:楊持不會舍得的。不舍得離開這裏,不舍得離開自己。

他的心情被這個結論奇妙地安撫下來。

這個小區的治安一直很好,安保措施向來到位,而且,傅掩雪早就給物業那頭打過招呼。只要在異常時間出去,就要立刻通知他。

傅掩雪下了樓,他腦海裏還沒想好和楊持什麽話,行動已經趕在前頭。

但是說什麽不重要,找到楊持才是當前任務。

當然,還要再給楊持重申法令,讓楊持知道誰才是一家之主,半夜想要出門散心也是需得向他報備。

傅掩雪走到了一樓出口,他依稀能聽到說話的聲音。

楊持的聲音離得越來越近,就在楊持擡頭的那一剎,他看到楊持紅腫的眼睛,還有……幹涸河床一般的淚痕。

它們看上去如此紮眼。

兩人只相隔不到十米,一個在風中,一個在雨下,誰也沒有說話。

傅掩雪忽地想起楊持那聲“傅總”,那聲音竟然比眼下的風還冷。卻又帶著數不清的心事……和難過。

傅掩雪深深呼吸著,涼風灌入身體,他想用這種方式來平覆心中的波濤洶湧。

他竟然會為了楊持而感覺到難以呼吸。

這不應當。

“你在和誰打電話?”

這是楊持聽到的第一句話。

只穿著睡衣的傅掩雪,看上去要比那個素日西裝加持的傅掩雪,美得柔和很多。他們同枕共眠的時候,楊持也喜歡看著傅掩雪的睡臉,從眼睛到鼻子,從嘴唇到下巴,仿佛怎麽看都看不夠。

他從傅掩雪年輕的臉上延展出許多的故事。

他想象著十年前的傅掩雪,會是誰的同桌,會和誰一起上下課。那些缺失的歲月不會回來,而他無法乘坐時光機,去看傅掩雪的過去。所以,他看向傅掩雪的每時每秒,都想要將其記得深刻,乃至於他們即將分別後的歲歲年年,他都有回憶可掛念。

楊持掛斷了電話:“……掩雪,下雨了,很冷。”

他說自己冷,也怕傅掩雪冷。

傅掩雪走到他面前,還是往常那樣居高臨下,只是這次,語氣柔和了許多:“哭了?”

楊持閉嘴不言。

他今晚已經輸了一次,他不想最後的自尊還拿出來被反覆觀賞踏,哪怕他知道傅掩雪沒有惡意。

意外地,傅掩雪並沒有生氣:“……是為了今晚的事情?”

楊持再度垂下眼睛:“不是。”

“你為什麽一定要去在乎他呢?”傅掩雪輕聲反問,他失神地看著楊持的頭發。“為了和他賭氣,你不來和我一起睡?”

在傅掩雪看來,既然楊持喜歡自己,就不會拒絕楊舒景的提議才對。

可楊持偏偏拒絕了,在他一錘定音之前,楊持仿佛就已經做好了和他劃清界限的心理準備。

傅掩雪用指腹摩挲著楊持的臉頰,這張臉比第一次見面時細嫩多了:“楊持,別賭氣了。”

楊持按在傅掩雪的手背上,並沒有阻止傅掩雪的動作,在昏暗燈光裏,他像是一只走失的小狗。

“……我知道。”楊持答道,他恍惚地看著被風吹走的落葉,“所以我並沒有賭氣。”他的聲音像是卡了一下,“我只是失眠了,想要出門走走。”

這個答案似乎並不能令傅掩雪信服,楊持先一步掙開了傅掩雪的觸摸。

他不急不緩地往公寓的方向走。

傅掩雪立刻跟了上去,他心中氣悶,卻又不好發作。

楊持不生氣了,這是最好的結果。但他總覺得楊持在騙他,而且並不僅僅是為了楊舒景這件事……那通電話?

楊持在這裏的朋友很少,能在大半夜打電話聊天的,除了安盈,就是向繁。

怎麽又是向繁?

傅掩雪越想越頭疼,他和楊持的關系剛好一些,怎麽這個向繁又要跑出來橫插一腳?

楊持並不知曉傅掩雪心中所想,此刻他的腦子好像變成了一塊木頭,無論怎麽轉都是徒勞。工作和感情,無論哪個方面,他都嘗到了被楊舒景刻意打壓一頭的感覺,最關鍵最核心的傅掩雪,將他的狼狽盡收眼中。

或許這是他長這麽大以來最為狼狽的一次。

他已經沒有力氣去想方才的沖動會帶來什麽樣的後果,他在傅掩雪面前已經不只“出格”過一次。上一次在嶸輝大酒店時,傅掩雪被他的話所激怒,那一晚上他被反覆折騰得夠嗆,昏沈入夢,卻因此又生出些不該想的滿足來。

兩人各懷心事地回到公寓,走到門口,楊持忽地道:“你真的很喜歡他,對嗎?”

傅掩雪回過頭,這一次,玄關處的燈光,將楊持的面容照得非常清楚,就連眼神中的痛楚和掙紮都一絲不漏。

這是渴求的表情。

楊持渴求他的答案,盡管這個答案,他們之間心知肚明。

“……這和你沒關系。”

楊持卻不知自己怎麽了,傅掩雪越是拒絕揭開這層關系的荒唐面紗,他越想將他們勉力維持的和平撕個粉碎。

“為什麽會‘和我沒關系’?”楊持一動不動,“如果和我沒關系,我又為什麽會站在這裏?”

“楊持!”傅掩雪喝止道,“你都鬧一晚上了,到底還想怎麽樣?”

“我不想怎麽樣。”楊持卻仿佛平靜了下來,牢牢鎖著傅掩雪表情的變化,“我只是想得到一個答案。這對你而言,並不難。”

“這答案很重要嗎?”傅掩雪心煩意亂,“值得你大半夜和我在這裏吵架嗎?”

酸液仿佛在身體裏不斷蔓延,就快要把楊持的身體全然腐蝕,但即便他成為一具枯骨,他也想要從傅掩雪這裏得到那些本不屬於他自己的回答。

“值得。”

楊持說。

“楊持,你是不是太自以為是了。”傅掩雪搞不明白,為什麽楊持一定要抓著這件事不放,“我喜歡誰,似乎並沒有向你報備的義務。”

“是,沒有義務。我沒有權力去管你任何事。”靈魂仿佛脫離開軀殼,楊持甚至能聽到聲音的回響,“我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替身而已,所以我連得知這一切的資格都沒有。”

可是、可是……

“可是掩雪……”一晚上的失落仿佛聚沙成塔,就在楊持面對傅掩雪的這一剎那,所有的不在乎和無所謂都轟然崩塌。“可是掩雪。”他沙啞地、緩慢地重覆了一遍。

眼淚隨他聲音而墜落。

“你明知道我喜歡你。”

你明知道我如此喜歡你,明知道喜歡是秘不可宣的占有,明知道我每時每刻看向你,都捧出自己一顆心。

你看它上面紋絡縱橫,你看它的形狀醜陋不堪。

但是這就是愛的組成部分。

它扭曲、覆雜,沒有人可以控制它的跳動。

但他偏生為我的生命供氧。

支撐起我在這鋼鐵森林裏踽踽獨行的所有盼望和勇氣。

傅掩雪怔然在地。

除了在兩人歡好時,這是他第一次看到楊持的眼淚。

他從沒想過,那個如山岳一樣沈穩樂觀的男人,也會有掉淚的時候。

在這一剎那間,傅掩雪所有的憤怒都仿佛被熾熱的淚水所消解。他甚至不知道該說什麽才能制止住楊持的淚水。它們看上去是那樣痛楚。

可能是夜色茫茫,也許是睡意朦朧。

傅掩雪走到楊持身邊,他親了親楊持的眼淚。

原來是鹹的。

楊持睜大了眼睛。

“你怎麽總是哭……”傅掩雪抱怨著,卻想要將楊持抱緊,“哭起來真醜。”

楊持這才如夢初醒,他胡亂擦著自己的臉。

傅掩雪垂眸,長睫上,有細微的光亮在流轉。

“再靠近一點。”傅掩雪說,“今天我們就不鬧了。”

楊持不說話,他知道,這已經是傅掩雪的退步了。

他不知道該往前還是往後。

可就在這時,大廳的燈光被忽然打開。

“掩雪?!……你們——”

楊持看著傅掩雪臉色一僵。

那溫熱的氣息從楊持身上離開了。

這也是第二次。

楊持看著傅掩雪松開的手,苦笑著後退了一步。

還是比不過楊舒景。

還是……得不到傅掩雪的心。

哪怕他只想要微不足道的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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