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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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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生活

鄭婉死在,八八年春節前後,給這喜慶的日節,平添幾許傷感。

出十五元宵節,玉寶二伯要回臺灣了,機場送別時,大家落了淚,薛金花說,二哥多保重身體,日後想回來、就回來,這裏還有親人。二伯點頭,笑笑,沒多講啥。待進入通道,沒影子後,志強說,多數不會回來了。薛金花說,為啥。

志強說,不是有句話講,有錢深山有遠親。這趟回鄉下,曉得臺灣回來探親的,鈔票不會少,沾親帶故儕來了,敘舊哭窮攀交情,甚至直接討錢的,不要太多。薛金花說,臉丟光了。志強說,丟臉在後頭。給長輩修墳,托表哥去辦,獅子大張口,先要一千塊。薛金花說,要不要面孔,窮鄉僻壤的地方,兩三百塊,祖墳能修成宮殿。志強說,還有哩,趁二伯不在房間,偷翻行李箱,五六塊手表沒了。薛金花說,那二伯的值錢貨,儕在腰間,表沒了,那二伯啥反應。志強說,一聲不響。玉寶說,要響還好了,就怕不響。志強說,是這道理。

薛金花說,唉,無非一個窮字。玉寶說,窮也要有窮志氣。薛金花說,不講了,記得明天,和潘女婿回來吃飯。玉寶說,啥喜事體。薛金花說,黃勝利從北京回來,去蘇聯一趟,發財了。志強說,國際倒爺,賺是能賺,但也是刀口舔生活。玉寶說,阿哥講的有道理,姆媽勸勸姐夫,幹這營生,不是長久之計,見好就收吧。薛金花說,好。

喬秋生走進華亭路,玉寶正在做生意,待顧客走後,秋生說,啥皮帶,要三百塊,金還是銀。玉寶說,還真是金,金利來。秋生說,宰沖頭吧。玉寶說,這是身份象征。秋生說,講講看。玉寶說,衣裳穿皮爾卡丹,腰間金利來,包包登喜路,腳踏瓦薩琪,手裏大哥大,上海人最會看眼勢,從頭到腳一掃,立刻懂了,大老板標配,非富即貴。秋生笑說,我這種政府裏廂做的,不好太招搖,但也不能坍招勢,該穿啥。玉寶說,穿做工精良的,要高級料子,顏色沈穩,搭配得當就好。秋生說,玉寶賣服裝,賣出經驗來了。

玉寶說,來買衣裳。秋生說,想買件襯衫。玉寶說,自己挑。秋生說,我上趟在深圳出差,碰到潘逸年、蘇燁和李先生幾人。潘逸年穿的襯衫蠻好。我也想買一件。玉寶說,啥顏色。秋生說,煙灰條紋。玉寶說,夢特嬌是吧,這件不便宜,九百塊。真要嘛。秋生說,一件襯衫,我還買的起。

玉寶笑笑,轉身去翻編織袋,很快尋出一件,拆開塑料紙,抖開來,遞給秋生。秋生去簾後穿好,再照鏡子,霞氣滿意。付鈔票時說,潘逸年在外做生意,玉寶放心。玉寶說,有啥不放心的。秋生說,玉寶時至今日,一點沒變,還是太相信男人。玉寶冷笑說,不是人人像秋生。秋生嘆氣說,我也是好心,不想聽,我不講了。玉寶數鈔票說,隨便。秋生說,正因為我婚姻失敗,我希望玉寶幸福。玉寶沒響。秋生說,改革開放,讓國家進步,老百姓生活改善,但也是罪惡的溫床。玉寶說,有話直講,不要和我打官腔。秋生說,潘逸年幾個,在深圳,常去個叫夜傾情的地方,我被邀請,也去過一趟。玉寶說,講呀。秋生說,潘逸年幾個,白相的蠻開。多的我不講了,免得玉寶認為我,破壞那家庭,我走了,再會。

趙曉蘋湊過來說,喬主任買衣裳。玉寶說,嗯。趙曉蘋說,我有點搞不懂。玉寶說,啥。趙曉萍說,根據那兩個從前的孽緣,依玉寶脾氣,應該老死不相往來。玉寶說,開門做生意,來往皆是客,既然送鈔票來,我為啥要往外面推。趙曉萍笑起來說,我有個小道消息,要聽吧。玉寶皺眉說,又啥消息。趙曉蘋說,華亭路有些商戶,賣的衣裳,進貨交關便宜。論斤稱,兩三塊一斤,儕是外國貨。玉寶心不在焉說,為啥噶便宜。趙曉蘋說,不曉得呀,我弄到張名片,講這人路子粗,我們要麽去看看。玉寶接過名片,叫張飛,深圳羅湖區。心念一動說,去看看也好。

禮拜天,玉寶在竈披間,幫吳媽包餛飩,餘琳浸了一盆毛蚶,拿廢牙刷、刷蚶殼。姚大嫂說,阿琳,吃好後,毛蚶殼給我,刷馬桶用。餘琳說,好。吳媽說,小菜場,就屬毛蚶最便宜,兩角錢一斤,啟東運過來的。李阿叔說,殼看了大,指甲蓋一點肉,不劃算。餘琳說,逸武歡喜吃,難得回來一趟,總歸要滿足願望了。李阿叔說,姜蔥爆爆吃。餘琳說,不用,用開水燙燙,蘸醬油醋吃,又鮮又嫩。

吳媽說,玉寶要吃吧,我也買點回來。玉寶說,不吃,前年吃毛蚶,有些人吃出甲肝來。餘琳說,新聞辟謠了,是腸胃不好導致的。莊阿姨說,那看到嘛,門外電線桿上,不曉得啥人,偷偷摸摸、貼了好幾張治性病的紙頭。啥淋病、梅毒,一針根治,我老臉也紅了。姚大嫂說,去年還沒,就過完年開始,亂七八糟往上貼。李阿叔說,現在歌舞廳多哩,跳發跳發,跳到床上去哩。

姚大嫂說,那發現嘛,隔壁弄堂,開了家發廊,兩個外來妹,紅頭發,生意還蠻好,會得幫忙摁摁肩膀,我去體驗過一趟。玉寶說,剪頭發便宜吧。姚大嫂說,還可以,沒揚州理發店師傅技術高。對男人,比對女人熱情,嘴巴一刻不停,亂講笑話,比較低俗。莊阿姨說,哪有這樣,剪頭發就好好剪,骨頭輕做啥。李阿叔說,這叫啥骨頭輕,我不同意,剪剪發,聊聊天,松松肩,是種享受。莊阿姨說,是呀,再松松,褲腰帶松了。眾人儕笑。

李阿叔說,那真是,汙糟。莊阿姨說,到底啥人汙糟,想享受,不好去孵混堂啊,八仙橋,卡德池,逍遙池,大觀園。姚大嫂說,還有日新池,浴德池。莊阿姨說,八仙橋不就日新池嘛,舊社會流氓頭子去的地方。姚大嫂說,儂倒記得清爽。莊阿姨說,我老頭子,老早底,在裏廂做浴工,專門用屋叉頭,將衣裳吊房頂,所以我記得牢。吳媽說,怪不得。

莊阿姨說,裏廂啥服務沒,樣樣有,床上一躺,檀香橄欖,茶,煙準備好,搓背、扡腳,按摩,理發,噶噶三湖,講講野聞雜談。不比兩個小姑娘,摁摁肩膀,適意啊。李阿叔說,這不一樣。莊阿姨說,哪裏不一樣。李阿叔無言以對,拎水壺說,那真是,嘴皮子跟機關槍一樣、吧啦吧啦。姚大嫂笑說,心裏沒鬼,慌啥。

餘琳燙好毛蚶,調了蘸汁,上樓回房,逸武坐在桌前,和潘家媽聊天,看到毛蚶說,姆媽一道吃。潘家媽搖頭說,我不吃這種東西。逸武拿起一只,掰開殼,蚶肉帶點血絲,吸嘬進嘴裏,笑說,人間美味。潘家媽聽到臥室響動,星星月亮睡醒了,起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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