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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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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舊事

日節越發難過起來。

大清早,玉寶來到教室,等章老師上數學課,教室空蕩蕩,加玉寶也就五個同學,無精打彩。章老師抓緊辰光,翻書就講,粉筆劃黑板,嘎吱嘎吱響。

突然教室門、被一腳踹開。五個學生闖進來,為首的說,章建發,在做啥。章老師說,我還能做啥,教書育人。為首的說,放屁,跟我們回總部,老實交待問題。章老師說,我課還沒講完,等我講完再走,那也坐下來聽,不要天天在外頭,瞎胡搞。為首的說,竟然說我們鬧革命,是瞎胡搞,不得了,現在就抓起來。章老師發慌說,我沒這意思。五個人不聽,一哄上前,摁倒講臺,為首的抽出武裝帶,綁住章老師手,推推搡搡往外走。

玉寶嚇的不敢大喘氣,一個同學跑過去,朝為首的說,阿達哥,我好加入吧。為首的說,滾開,黑五類子女,想也不要想。教室又恢覆平靜,玉寶將板書抄好,背上書包,出了學校,往家走。馬路上鑼鼓喧天,紅旗招展,口號聲嘹亮,一隊隊黃軍裝,三五成群,神情激昂,雖然艷陽當空,蟬鳴如嘶,玉寶只感覺昏天黑地,心砰砰亂跳,一路小跑到同福裏,經過報刊欄,看到馬主任帶著居委會幹部,刷漿糊,貼大字報,阿爸名字霞氣醒目。

玉寶不敢多看,生怕被發現,縮在弄堂墻根陰影裏走,待離的遠了,一口氣奔進門洞,推開房門,家裏一片狼藉,剛被抄過,翻箱倒櫃,抽屜拉出,滿地爛書碎紙。玉鳳玉卿正打掃,四尼也在幫忙,玉鳳生氣說,死哪裏去了。玉寶放下書包說,我去上課。玉鳳說,腦子拎不清是吧,現在啥情況,還往學校跑,再去,就不要回來。玉寶沮喪說,想去也沒機會了。扶起翻倒的矮凳。

薛金花從閣樓下來,罵罵咧咧說,這幫小赤佬,把我金銀玉器抄光,幸好老娘我有先見之明。捏捏身上衣角說,縫了幾只在裏廂。玉鳳說,小聲點,隔墻有耳。薛金花不再多話,房間打掃清爽,已近中晌。

聽到有人隔門說,弟妹在吧。玉鳳說,大伯伯來做啥。薛金花說,進來吧。大伯走進來,滿臉是汗說,有茶吧,我渴死了。薛金花說,只有涼白開。大伯說,也可以。玉鳳去倒。薛金花說,阿哥啥辰光放出來了。大伯說,問題交待清爽,就沒事體了。薛金花說,額頭哪能,雞蛋大的一團烏青塊。大伯端起杯子,一飲而盡,回答說,明明曉得,還問。有飯給我吃吧,我餓死了。薛金花說,玉鳳,去樓上借兩只雞蛋、一把面條來。玉鳳一扭腰說,我不去,人家不肯。玉寶說,我去吧。大伯脫掉襯衫說,玉鳳,打盆水來,我要汰面,熱死了。

玉寶敲了幾家門,沒人理,直到四樓趙家,開門的是趙曉蘋,工人家庭,沒受沖擊,玉寶說,那爺娘呢。趙曉蘋說,上班去了。玉寶說,我想借兩只雞蛋、一把面條。趙曉蘋說,等歇。轉身往臥室走,很快回來,拿了三只雞蛋,小半筒面條。玉寶說,太多了。趙曉蘋說,沒關系。玉寶說,謝謝。

玉寶拿了回房,玉鳳接過,下樓去竈披間燒飯。大伯已經汰過面,穿著白背心,背上密麻儕是洞,大伯搖蒲扇說,三弟關在哪裏。薛金花說,被全無敵司令部帶走,關在光明中學的教室裏。大伯說,好見面吧。薛金花說,每周一三五,可以送一趟飯。大伯說,現在世道一團糟,那要嘴閉緊,夾緊尾巴做人,勿要給三弟添亂。薛金花說,曉得。大伯一拍桌說,真曉得,還是假曉得。薛金花說,拍桌子、啥意思。大伯沒響。

薛金花說,玉寶帶玉卿四尼、去閣樓白相。玉寶說,好。上了閣樓,玉寶趴在樓梯扶手偷聽。大伯說,信呢。薛金花說,啥信。大伯冷笑說,跟我裝糊塗,是吧。薛金花沒響。

大伯說,我在司令部,和三弟見了面,三弟說,臺灣的二哥,一年前寄來封信,讓我保管。薛金花說,信裏沒講啥,就問問家裏情況。大伯說,把信拿出來,我看看。薛金花猶豫。大伯不高興說,司令部徹查三弟,三弟任教的大學,傳達室有人揭發,講收到過臺灣來信。海外關系、裏通外國,潛伏特務,樣樣要判重刑。所有人儕在尋這封信,必須給我保管。

薛金花說,我收著一樣,我不會講出去。大伯說,我不信薛金花,三弟,是我親阿弟,我會得害伊嘛。現在啥情況,還神知吾知。我們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薛金花說,也是我丈夫呀。大伯板臉說,半路夫妻兩條心。哪能,三弟的話,也不聽是吧,打啥壞主意。

薛金花又生氣,又心慌意亂,沒辦法,起身到臥室,蹲到墻角,撬開一塊磚,拿出封信,走出去,遞給大伯。玉鳳端了一海碗陽春面、兩只煎雞蛋來。大伯說,再拿只小碗來,玉鳳拿來小碗,大伯挾幾筷子面條,一只雞蛋說,四尼吃。四尼開心接過。大伯狼吞吐咽。待碗裏見底、面湯吃精光,擦擦嘴,穿起襯衫,把信折疊,塞進褲兜說,我走了。薛金花不放心說,阿哥,信收收好。

禮拜五,薛金花做了番茄雞蛋面條,玉寶端著鋼盅鍋,去光明中學送飯,走到門口,全是穿黃軍裝、佩紅袖章的學生。聽到背後有人喊,玉寶,玉寶。玉寶回頭,大伯在招手,走過去說,大伯伯,哪能來啦。大伯微笑說,想不想讓那阿爸回家。玉寶說,當然想。大伯拿出一封信說,把這交給司令部李部長,那阿爸會放出來。玉寶接過說,不是講,不能交出去嘛。大伯說,我和李部長談好了,抗拒從嚴,坦白從寬,只要把信交上去,那阿爸寬大處理,一家團聚,以後太平過日節。玉寶說,真的。大伯說,我會得騙人嘛。玉寶說,好。

玉寶走回門口,被三五個學生攔住說,來做啥,玉寶說,我來給阿爸送飯。學生說,叫啥名字。玉寶說,林玉寶。學生嗤笑說,果然黑五類子女,名字也是小資產階級情調。玉寶沒響,悶頭往裏走,走到五四班教室,門口站著個人,身材高大,面孔瘦削,目露精光,手裏拿本紅寶書,玉寶走近,那人說,信呢。玉寶說,是李部長。那人說,是。玉寶莫名害怕,慢吞吞從褲袋裏掏出信,那人不耐煩搶過去。玉寶說,我阿爸能回家了嘛。那人一笑說,等著。轉身大步走了。

玉寶走進室內,阿爸帶著高帽,胸前掛塊牌子,滿臉疲態,坐在地板休息,笑笑說,乖囡來啦。玉寶揭開鍋蓋,遞上筷子,看阿爸吃飯。想想說,我把信交給李部長了。阿爸說,啥信。玉寶說,二伯伯寄來的信。大伯伯講,只要交給李部長,阿爸就可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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