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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眾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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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眾相

這天夜裏,潘逸年、逸文、逸武和逸青,懶得跑遠路往小酒館,出覆興坊,走十分鐘左右,來到一爿食品店。門口擺兩張桌子,桌面擱盞玻璃罩汽油燈。

營業員穿白大褂,坐在櫃臺後結絨線衫,聽到有人來,手也不停,擡頭說,買啥。逸青說,酒有吧。營業員朝左側呶呶嘴說,自己看。靠墻擺了一甏甏散裝酒,每甏貼張白紙,紙上用鋼筆、歪歪扭扭寫著,五茄皮,花雕,啤酒,汾酒,大曲,光線太暗,往裏看不清了。

逸青說,阿哥,吃啥酒。潘逸年說,我吃五茄皮。逸文吃花雕,逸武要汾酒,營業員起身說,酒要燙吧。逸青說,當然。營業員說,要幾斤。逸青說,先來三斤,不夠再講。營業員說,小菜要吧。逸青說,小菜有啥。煤球爐上頓著鋼盅鍋,熱烘烘冒煙氣,營業員揭開蓋子,有茶葉蛋、五香豆腐幹。逸青說,哪能賣。營業員說,茶葉蛋一角洋錢,豆腐幹一角洋錢三塊。

潘家兄弟圍桌坐定,剝茶葉蛋,豆腐幹蘸辣火醬,吃酒。逸文先說,阿哥叫我們出來,有啥事體。潘逸年開門見山說,我生意受到重創,所有積蓄賠光,還不夠。逸文逸青怔住,逸武說,真的假的,阿哥不要開玩笑。潘逸年說,這好開玩笑。

逸文說,啥辰光開始的,阿哥為啥從沒提起。潘逸年說,南京路酒店項目,剛打好樁基,被上面緊急叫停。逸文說,為啥。潘逸年說,講發放的土地使用證,手續違規,要停工重審。逸文說,那就趕緊準備材料上交。潘逸年搖頭說,要這樣,倒便當了。逸文秒懂,皺眉說,阿哥得罪啥人了。

潘逸年吃口酒,冷笑說,這要問逸武。逸武說,啥,關我啥事體。逸文不解說,阿哥沒搞錯,那兩個不是一個圈子。逸武說,我曉得了,我和阿琳娟娟回來後,阿哥看我們,百般不順眼。潘逸年說,心虛啥,講這種話。逸武扯嗓說,現在阿哥生意失敗,倒怪罪到我頭上,天大笑話,我就是現代版竇娥,馬上要飛雪了。逸青說,小點聲,好聲講。

潘逸年一拍桌子,喝斥說,我還沒講,就一跳八丈高,碰到赤佬了,敢跟我翻毛槍。逸青說,輕點呀,輕點。逸文說,阿哥不要動怒,到底為啥,講講清爽。

營業員拎銅吊過來,給暖鍋加水,斜眼睛橫掃幾位,沒人響。待走後,潘逸年冷笑說,我本來想,在自家兄弟面前,給老三留點面子,好壞我自己吃盡,現在看來,沒這必要。娟娟能進盧灣一小,哪能來的。逸武喉嚨一噎,逸青說,哪能來的。

逸文全明白了,眉眼直跳說,娟娟能進盧灣一小,是弟妹找美琪幫的忙。逸武心虛說,這事體我也不曉得,到後來,阿琳才講給我聽,我罵也罵了,還哪能,離婚不成。潘逸年說,為啥要瞞牢我們大家。逸武說,我曉得辰光,已經木已成舟,講不講,也沒用場了。逸文說,江邊樣子,戇驢一只,早點講,阿哥心底總歸有點數吧。逸武說,國家幹部,嘴巴不二不三,像啥樣子。逸文說,長本事了是吧,再老卵,請儂吃生活。逸武說,罵我做啥,這和阿哥生意失敗,有啥關系,怪到我頭上,太牽強附會。逸文說,戇驢曉得,美琪丈夫是啥人。逸武說,是啥人。逸文說,魏先生,魏徴。逸青一嚇說,難道是。逸武還搞不清狀況,逸青湊近耳邊嘀咕,逸武嚇的酒醒一半。

玉寶敲餘琳的門說,到姆媽房裏來一趟,有事體要講。餘琳普通話說,時間長吧。玉寶說,應該不長。餘琳說,我馬上來。玉寶走進臥室,潘家媽說,阿琳呢。玉寶說,再等等。五分鐘後,餘琳也來了。

潘家媽說,壯壯啥人在管。餘琳說,娟娟。什麽事情。潘家媽撫摸胸口說,玉寶來講。玉寶說,逸年在建的酒店被叫停,損失巨大,我們全部積蓄搭進去。餘琳看看玉寶,再看看潘家媽說,真的呀。潘家媽悶氣說,這種事體,好講假話啊。

餘琳嘆氣說,我一直跟逸武說,不要眼紅大哥大嫂賺錢多,其實擔的風險也大,還是要腳踏實地,一步一個腳印走,想一口吞個胖子,容易被噎死。潘家媽不高興說,這講的啥喪氣話。餘琳說,我沒知識,不會講漂亮話,但道理沒錯吧。

玉寶說,從前到現在,家裏開銷,大部份是逸年和我在支撐,我們手頭寬裕,多出就多出點,無所謂的,但現在形勢不同了。找阿琳來,主要是商量家裏開銷,重新哪能分配。餘琳不吭聲,掏出指甲剪說,平時帶壯壯,也沒空剪指甲。

潘家媽說,我講我的想法,供那參考。逸青剛工作,工資低,吃吃穿穿用用,所剩無幾,又經常出差,不大回來,就免交吧,等以後工資多了再交。逸文呢,同樣的忙,生活費就不變吧,畢竟結婚也需要存點鈔票。老大一家危難關頭,不用出了。我曉得逸武幫人家蓋房子,掙的還可以,阿琳多交點出來,加上我的養老金,平常節約些,應該可以生活。老大經濟好轉了,再出。

餘琳說,這是姆媽的想法。潘家媽微怔說,是我的,老大這些年,為這個家、為弟弟們,奉獻了全部,現在有難,幫襯是應該的。玉寶沒響。餘琳左手指甲剪好,換右手說,我也有想法,就怕姆媽不愛聽,要生氣。潘家媽說,講吧,我不生氣。

餘琳說,姆媽講,大哥這些年,為這個家,為弟弟們,奉獻了全部,這是大哥心甘情願,自己願意的,姆媽和弟弟們沒強迫吧。潘家媽說,沒。餘琳說,同樣的,也不能強迫姆媽和弟弟們,一定和大哥一樣,奉獻出全部。畢竟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想法和處境,我講的沒錯吧。潘家媽不搭腔,玉寶聽著。

餘琳說,我們回來滿打滿算,不過一年。前面家裏開銷,就算全部是大哥大嫂出,我們可沒沾過光,和我們沒關系。潘家媽忍氣說,當初要 288 塊彩禮,是老大出的,這叫沒沾光。餘琳說,我講開銷,姆媽講彩禮,不是一碼事。再講了,在江西,男人娶老婆,給彩禮錢,天經地義,而且我們只認是潘家出的。

潘家媽說,那回來後呢,不是沾光了。餘琳說,這是姆媽的不對。潘家媽說,我又錯了。餘琳說,我們剛回來,姆媽沒提家裏開銷要分攤吧。潘家媽說,我是體恤那沒工作。餘琳說,後來大哥講要交生活費,我們每月交三十塊,姆媽收下了,並沒有講明,三十塊不夠,還需要大哥大嫂承擔大部份。我講的對錯吧。潘家媽噎得講不出話。

餘琳說,我一直以為,家裏開銷,我們和大哥大嫂一家,是平均分攤的。現在又另外一套說辭,我不承認的,我也不信。潘家媽說,不信啥。餘琳笑說,不信大哥大嫂這麽傻。玉寶聽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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