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6章 日暮已至(二)

關燈
第116章 日暮已至(二)

蕭瑜笑著搖了搖頭,掩下眸中低落的神色。

“當日我就說過,只待朝中形勢明朗,我便回到幽州,如今你和冬兒已然團聚,梅音尚有身孕,孩子的月份將足,也是時候該我離開京城了,只待梅音生產養好身體,我便上折奏請江州一處封地,遠離京城,到那時便是再無後顧之憂了。”

為了蕭瑜能穩坐皇位,為了不傷害這僅存的手足之情,早在蕭瑜登基之初,蕭琳就已經做好決斷。

“二哥,就一定要如此嗎?你不必為我擔心,你若不想留在京城,在幽州也好,為何一定要遠去江州?”

蕭瑜掩飾不住落寞的語氣,他知道皇帝註定是孤家寡人,也曾經熱忱設想過自己不要重蹈前人覆轍,不僅要皇權在手,也要手足之情,也要讓蕭琳和蕭璇不必活在如履薄冰的猜疑之中。

他不想成為蕭競權那樣的人,可是便真的是這樣難嗎?

“定要如此,你明白的,瑜兒。”

蕭瑜知道蕭琳心意已決,不再多言,輕輕頷首,讓蕭琳多加保重。

“江州富庶,物阜民豐,是一個很好的去處,何況我也不是不會回來,若你心中思念,或是今後冬兒想念梅音,一道聖旨送達江州,我便啟程回京。”

“二哥,不必多說了,也不必安慰我。”

蕭瑜藏起了心中千百思緒,起身與蕭琳離開大殿,一路閑敘行至廊橋。

有人自行宮來報,蕭競權病危,只恐時日無多。

“朕知道了……讓梁明告知眾臣,明日朕前往行宮……明日,明日就不必早朝了,明日朕見到蕭競權之前,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他斷氣。”

蕭瑜一時恍惚,望向宮墻殿宇鱗次巒疊,待望不到邊際之時,才緩緩讓來報侍臣平身退下。

他雖然兩世為人,可是他也不過是活過三十餘年罷了,在這短暫的半生裏,他用過半生去恨蕭競權,恨到想要殺了他,將他千刀萬剮。

現在蕭競權終於要死掉了嗎?也好,總是好過面對一副白骨曝屍,恨與怨都是森森無依。

冬兒送走了柔嘉長公主後便有了些心事,皇宮大殿比不得小屋宅院,若是有了煩心事,一個人躲進自己房間裏就好,可是如今只能端坐在主位之上,看著階下眾人來往,還要強撐著一副笑臉。

這些錦書都看在眼裏,卻不知道如何為冬兒排解,她也不曾料想柔嘉長公主竟然敢越過陛下直接來尋皇後娘娘,這不是欺負皇後娘娘和善任人拿捏嗎?何況還說了那樣的話……

早先那些詆毀皇後娘娘,說皇後娘娘出身低賤不配後位的話陛下都不曾讓皇後娘娘知曉半句,她竟敢這樣明目張膽用言語譏誚,莫說是她這個宸妃娘娘所出的公主,就算是陛下的嫡親姐妹,也是斷然不敢說這樣的話的。

她不擔心被陛下責罰,卻後悔沒能幫上皇後娘娘,害她聽了那些臟耳朵的話去。

蕭瑜下朝後不多時便回到了紫宸殿,冬兒遠遠聽到他的聲音,心中煩惱多時,才終於落下兩滴眼淚砸在衣裙間,隨後便不再見傷心神色,笑著去迎蕭瑜,被蕭瑜抱在懷裏。

“用過早膳了嗎?可還合你胃口?”

封後大典的時日既定,朝中亦無人敢再作勢反對,蕭瑜心情大好,還未覺察冬兒心事重重。

冬兒笑道:“都很好吃的,但是我還等著你回來,一個人吃不下。”

“好,我也餓了,冬兒來幫我換一件衣服吧,你知道嗎,這些日子你不在,有時候我都不知道自己要穿什麽常服了。”

“為什麽呀,是衣服不喜歡嗎?”

“平日裏喜歡和你穿相襯的顏色,又穿慣了玄色衣服,故而有時不知道要如何挑選。”

他擡手去撫冬兒泛紅的面頰,卻觸碰到濕漉的痕跡,指尖一頓,並未多說什麽,挽著冬兒的手去了後殿。

冬兒昨夜沒有睡好,和蕭瑜說了許久的話,又下了兩局棋,故而還不到用午膳時便有些乏困了,蕭瑜讓她不必在意宮中的規矩,想做什麽就做什麽,隨後和她說起了今日朝堂上的事,冬兒的手被他握在掌心中,聽了不多時便沈沈睡去了。

蕭瑜在她泛紅的眼角處親了親,離開寢殿讓祥雁進去伺候,行至前殿時,看到錦書和紫宸殿侍衛正在地上跪著,錦書行禮問安時聲音有些虛弱,應當已跪了有兩個時辰了。

“皇後不曾告訴朕今日發生了什麽事,她無心責怪你們什麽,只是若她受了委屈,朕不會不知道,朕不會輕易放過。”

蕭瑜淡聲說道,掃了一眼眾人,難掩心中不快。

錦書連忙回話,將今晨柔嘉長公主前來紫宸殿中一事告知蕭瑜,自請責罰,蕭瑜微微頷首,輕聲道:“起來吧,你是母後身邊的人,朕不能罰你,今日之事你雖未盡護主之責,可是並非你一人有錯,朕也不該罰你。”

聽聞此言錦書不由得鼻尖一酸,連忙謝恩,稱自己今後必當盡心伺候皇後娘娘。

蕭瑜眸色晦暗不明,擡眸目光落在仍跪地的侍衛身上,那幾個侍衛跪地無所遁形,聲色顫抖說道:“陛下,卑職等有罪,讓長公主進殿擾了皇後娘娘清凈,求陛下責罰。”

“不怪你們,是朕錯了……”

蕭瑜側身托腮,白皙的手臂關節處骨節可見,雙目緩闔。

是他不曾因往昔之事降罪,尊奉柔嘉為長公主,留宸妃茍活於世,還恩準柔嘉入宮探視,都是他做錯了。

是他給了歹人機會,讓他們有了可乘之機傷害冬兒。

良久,蕭瑜才淡淡道:“你們如今是皇後身邊的人,既然皇後不曾降罪,朕就不會責罰你們,只是今日之事再有,朕不會輕饒,明白了嗎?”

眾人心中大石這才落地,感激涕零,連忙領旨謝恩退下。

真的是他做錯了,他不想大動殺戮讓冬兒傷心,卻因為這一點慈心今日讓冬兒受委屈。

蕭瑜放開緊按在椅欄上的手,低聲問道:“梁明,柔嘉如今在哪裏?”

“陛下,長公主如今應當還在永巷看望廢妃。”

“既然她這麽想來,那就不要回去了,宸妃做了這麽多孽,在這世上活得也夠久了,明明有許多人本該活得比她還要久,朕午後親自送她一程。”

“是,屬下明白。”

蕭瑜回到寢殿,冬兒已經熟睡,只是不知道何時翻了個身,面向他方才離開的方向側臥著,臉上似乎還可見淚痕未幹。

冬兒睡了一覺,起來時早先的煩心事就都拋擲腦後了,她不打算把上午柔嘉長公主來紫宸殿的事告訴蕭瑜,她想得很明白,只要她和蕭瑜在一起,旁人說什麽話又能如何呢。

想是前些日子在幽州散漫慣了,想吃便吃,想睡便睡的,如今自己一覺睡到了午後去,補上了早膳卻錯過了午膳,就連蕭瑜也笑話她變懶惰了,冬兒決心自己不能再這樣,不能讓旁人知道,讓蕭瑜丟了臉面。

雖已經過了時辰,可是呈上來的午膳卻還是熱氣騰騰,想來是蕭瑜囑咐禦廚為她新做的,冬兒即便沒有什麽食欲,還是努力吃了許多。

蕭瑜應當吃過了,坐在一旁看著冬兒吃飯,讓冬兒頗有些不自在,難道蕭瑜一點也不忙的嗎,怎麽好好的時間都陪著自己,他理應去做更要緊的事,不是嗎?

“怎麽了,是不是不合胃口,我已經讓尚膳監的人將菜譜做成冊子,每一季更換一些時令的菜品,今後你想吃什麽點菜告知他們就好,不要委屈自己。”

“好,其實都很好,可能是過了吃飯的時候了,冬兒不大餓了,菜都是很好吃的。”

蕭瑜淺淺笑了笑,又為她盛了一碗羹湯。

“那冬兒先好好吃飯吧,我有些事要辦,不多時就回來了。”

“唔,殿下,陛下要去哪裏?”

冬兒說出這話便有些後悔,自己現在是皇後了,不能總像是從前那樣纏著蕭瑜呀,他有許多政務上的要緊事去做,也沒有必要事事和自己報備的。

蕭瑜柔聲道:“你還記得從前的宸妃嗎,永巷那邊的人午前來稟告我,如今她身體不大好……行宮那邊也傳來消息,蕭競權病危了,我想去看看她,明日去看望蕭競權,前塵舊事,就此一並了結。”

冬兒明白了他的意思,將口中嚼了半天的米飯咽下,小心問道:“那我可以一起去嗎?我也想去看看。”

蕭瑜頓了頓,又坐回到冬兒身邊。

“當然可以,那冬兒就好好吃飯,吃過之後再去。”

蕭瑜拿起自己面前的碗筷,也與冬兒一起用膳,不知道他方才說自己已經吃過了是真的還是假的,冬兒想他一定又有心事了。

入秋後白天愈發短了,冬兒和蕭瑜到永巷時已近黃昏,殘陽如血,隱隱從衰敗的宮墻與荒草中聽到窸窣的叫喊聲哭泣聲。

從前冬兒在玉芳苑當差的時候認識一個年長的宮女,她有時候會對冬兒和梅音這些小輩們說永巷的事,據說永巷最深處如今還關著太祖皇帝時的妃子,已然是白發蒼蒼,面容衰朽,如同石塑一般的人了。

因此,冬兒和梅音一直都很害怕永巷,她想趁著如今蕭瑜在,和他一起到這裏看看,或許也是因為她想見見宸妃的緣故,認真說來,如果沒有宸妃,或許自己和蕭瑜會相識的晚一些,或者根本不會相識。

前朝太子被廢,宸妃被賜毒酒一杯,卻又僥幸茍活,最終瘋癲無常,自那時起便被後宮當權的梅妃下旨囚禁永巷之中,說來似乎是陳年往事,可是這其中種種,甚至不到一年的光景,數月前茍延殘喘蜷縮在廢殿中的人是蕭瑜,如今的是宸妃。

她趴在地上,披散著的長發因許久未曾梳理好似雜草一般長進地磚的縫隙之中,聽見有人進殿的聲音,便在地上急動如野獸,意欲朝冬兒和蕭瑜撲來,卻被年輕力壯的兩個宮女攔下推倒在地。

冬兒打了個冷戰,下意識握緊了蕭瑜的手。

“這……這就是宸妃娘娘嗎?”

“嗯,她如今已經瘋了,應當認不出我們了,聽看守她的宮女說,她見到人便會發瘋,如今又不知染了什麽病,我們只在這裏看看吧。”

“好。”

記憶裏宸妃還是那樣雍容華貴美艷動人的模樣,高高在上把人的性命拿捏在手裏,冬兒實在難以把面前這個發瘋的婦人和宸妃聯系在一起,也不願多看,往事已矣,如今的蕭瑜還是好好的就足夠了,她已經是個瘋子了,而且也快要病逝了。

蕭瑜捧起她微涼的雙手柔聲道:“冬兒,我記得你從前就和我說過,永巷裏有什麽精怪嚇人的東西,但是不敢去看,侍衛們就在外面,不如你和他們一起去吧。”

冬兒不好意思地搖搖頭,說自己怕被人笑話,從前只是說說而已。

“別擔心,內侍的官員也在,就當是你帶著他們清點一下前朝舊人,把那些與我們不相幹的前朝宮人都送出宮去,算作是你賜給她們的恩德。”

“送出去她們?是送她們回家嗎?”冬兒問道。

“是啊,皇宮是我們兩人的家,她們無論是因何被囚禁永巷中,也不過是往事罷了,這永巷裏陰氣和怨念太重,會損傷了我們的福分的,我已經預備下旨今後不設永巷,將此處宮殿改為一處庭院。”

雖然是蕭瑜為自己一手準備好的功勞,可是冬兒這個皇後總算是能幫到蕭瑜什麽了,她自然是願意的,讓蕭瑜不要在這裏停留太久,當心受寒,就和眾人一起離開了。

蕭瑜笑著目送冬兒離開,隨後命人關上了殿門,梁明為他搬來一把椅子。

“把人帶上來。”

蕭瑜的聲音中再沒有方才的溫暖與柔和,凝視著遠處被按在地上的宸妃。

殿柱後一個被粗暴捆縛的人被壓了上來,和被拖拽至禦前的宸妃一起跪在蕭瑜面前。

“陛下,柔嘉長公主今日入宮只帶了兩個侍女,都不曾前來永巷,卑職已經讓她們離宮了。”

蕭瑜點點頭,將視線壓向被堵住嘴巴的柔嘉長公主,命人為她松綁。

柔嘉已經被嚇得失神,才放開了手腳,自己口中的布巾還不曾吐出便上前去碰蕭瑜的腿希望求情,被梁明一腳踢在心口上,悶哼了幾聲,便動彈不得。

“大膽!不得對陛下無禮!”

蕭瑜擡手作勢安撫梁明,卻又一言不發,只是平靜地望著柔嘉,看她艱難地爬到自己身前,張皇失措地求情,希望蕭瑜慈悲。

一旁的宸妃似乎也不再瘋癲,要開口說些什麽,卻被一旁的宮女一掌扇去翻倒在地,這是當日梅妃下達的旨意,她換了那杯毒酒,讓宸妃茍活至今,又下令一旦宸妃開口說話便命看守之人掌嘴,至於看守她的宮人,都是曾經被五皇子蕭瑰所害宮女的親眷。

看著宸妃陰毒的眼神,蕭瑜難得心情好了些,冷哼一聲,換上一副笑臉,移開視線用無辜的語氣說道:“皇姐,我對你難道不曾慈悲寬恕嗎?你的生母和哥哥害我和母親生不如死,可是我卻依舊尊你為長公主,賜你封地,恩蔭你一雙兒女,為駙馬加官進爵,你捫心自問,我對你究竟如何?”

柔嘉失聲痛哭,哀求蕭瑜留自己性命,今後絕不敢再犯。

“你若是惹惱了我,倒還有些商量的餘地,因為我有心不做一個睚眥必報之人,可是今日你做的事太過了——皇後是我的軟肋,你惹她傷心積郁,我是一定不能輕饒了你的。”

蕭瑜垂眸似是無奈:“有時我也是心裏好奇,明明我對你們這群昔日的仇人已經是仁至義盡,可你們偏偏把我一片仁心當做是我軟弱無能——有句話我已經問過了許多次,你是不是真的以為我不敢殺了你?”

梁明上前遞上文書啟稟:“陛下,這是方才命人詢問長公主所得——”

蕭瑜掃了一眼名單上大臣的名姓,並不感到意外。

“做得很好。今夜你離宮親自告知駙馬此事……他畢竟是朝廷大將,朕看重他為人剛正,斷然不能因為皇姐這樣的人汙損清名,你要好好安撫,告訴他朕會為他再賜姻緣,安排一位良人續弦。”

梁明行禮退至一旁,蕭瑜不想再廢話,揚了揚下巴,身後兩個侍衛上前將柔嘉拖走。

他望向看守宸妃的宮女,溫聲道:“你們幾個先退下吧,朕有些話要對‘宸母妃’說。”

蕭瑜難得用了這樣的尊稱稱呼宸妃,可是語氣之中卻盡是諷刺,看向宸妃的目光中滿是鄙夷嘲弄。

“好了,我知道母妃你沒有瘋,眼看如今天氣轉冷,又要入冬了,你不會還惦念著五哥吧?蕭琪被你害得淪為庶民,乃至於不可一世的太後都被你拖下了水,如今你又唆使著你的女兒把她送上絕路,你說我是該怨恨你還是該感謝你呢?”

他居高臨下睥睨宸妃,“若不是你‘出手相助’,我有許多對手都很難除掉啊!”

宸妃恨怨入骨,雙目盯著蕭瑜要爆出血來,擡起手指向他。

曾經整日用鮮花水和羊乳精心呵護的手,如今與破敗的宮殿一樣斑駁,又是恐懼又是憤怒嘶聲叱罵:“孽種,你篡位謀逆,殘害兄弟!你以為你就能穩坐皇位了嗎?她在哪裏?那個賤人在哪裏!我早就知道你們這兩個番邦來的賤種會篡奪江山,陛下,陛下你看到了嗎!臣妾早就勸過你不可留下禍患,陛下!”

蕭瑜面上的笑容更加明朗,這麽久了宸妃的性子還是沒有磨平,這一點倒真是讓人痛快。

他垂下眼眸緩緩說道:“父皇嗎?他自然是看到了呀,是我親自送走他的。母親如今也很好,行宮幽靜無人打擾,前月她還回斡卓國住了一段時間與我外公他們團聚。這樣的天倫之樂,想來母妃你的父親是無福消受了。”

“母妃你還不知道吧,即便如今我的那位父皇淪為階下囚,他依舊沒有想起你,你怎麽喊叫他,他都棄你如敝履,你被關了許久不知道外面的事,我來告訴你,那杯毒酒是父皇賞賜你的,一旦飲下,不過片刻就會暴斃而亡,死狀醜陋可怖,母親卻留你一命在世,希望你誠心悔過,不過如今我只能做一個不孝之子,親自來送你走了。”

宸妃身子一顫,不可置信撲向蕭瑜,卻被梁明一腳踢開,再次重重摔落在地。

“你當心著點,與我五哥和我這位母妃有仇恨的不止你一個,若是就這麽死了,豈不是便宜了她?朕不在乎她說什麽做什麽,左右是一個前朝廢妃罷了。”

“陛下仁厚,是卑職莽撞了。”梁明答道,他自幼相依為命的兄長被宸妃所害暴死宮中,屍首棄於亂葬崗中,至今不曾尋得屍骨,如今只要蕭瑜一聲令下,他便讓宸妃萬劫不覆。

看到昔日仇人如此,蕭瑜已經說夠了玩笑,不願與宸妃多費半點唇舌,餘下的話便由梁明代勞。

“昔日太後娘娘宅心仁厚,留你這罪婦一條殘命茍活於世,你今日膽敢對陛下不敬,殊不知若沒有太後娘娘恩德,你早就是亂葬崗中一灘腐骨了!竟然還不知悔改,癡心妄想,若沒有陛下恩赦,柔嘉何德何能躋身長公主之位,又如何前來永巷日日探望!”

宸妃早已沒了力氣,爬到殿柱前試圖撐靠站起,卻還是無力滑落在地。

“是你殺了瑰兒……陛下他怎能不相信我,他早就該聽我勸說,將你們這賤人母子誅殺……”

蕭瑜微微蹙眉,柔聲致歉:“可是我那位父皇他就是沒有殺母親,即便她與我一同謀逆篡位,朝臣群情激奮要殺她,即便母親從來都不愛他——”

他頓了頓,面上顯露出疑惑的神色:“即便如此種種,父皇他殺了我都不願意殺她,反而為母親百般開脫,讓她掌權六宮,封她為皇貴妃呢。”

蕭瑜面上的笑意不減,徐徐說道:“既然時至如今你還在想著母親,那我就不得不告訴你此事了……父皇他就是偏愛母親,你說再多也是無用,只會憑空惹他厭煩,這樣簡單的道理,你不會還是沒有想清楚吧?”

“對了,母親本可以在斡卓多住一些時日的,是父皇他時日無多,想要見母親最後一面,她才回來送他最後一程的,你看看,直到死,他都沒有再想起你了呢。”

宸妃頹然望向緊閉的窗檻呢喃道:“陛下……陛下,你為何如此無情,為什麽?為什麽你就那麽喜歡她,她害你國破人亡你都不願意殺了她,到底是為什麽。”

往事湧上心頭,前世宸妃害自己淪為廢人,是母親以死換回自己一命,她死後宸妃來到自己面前百般嘲弄,可是蕭瑜報仇太遲,沒能將她手刃,好在今日將胸中“肺腑之言”說出,才算是大仇得報。

“不信,我不信,她為什麽不來?我要見她!”

蕭瑜挑眉道:“誰?母親嗎?她就沒有來的必要了,她並不喜歡你,討厭你也說不上,你恨她嫉妒她,半生將她視為眼中釘肉中刺,可是在她眼裏你無足輕重,不過有一樣東西她曾叮囑我要我交給你。”

言畢,梁明在蕭瑜的示意下將一個錦盒扔到宸妃面前。

“過往之事我也不大清楚,但是想來母妃你是記得此物的,當日母親無奈入宮為妃,她不曾想過要與任何人為敵,她得知父皇妻妾成群,感嘆自己遇人不淑,也對當日聖敬皇後與你們後宮嬪妃心懷歉疚,你們不去恨父皇,卻去怨恨她,連一條生路都不肯留下。”

蕭瑜頓了頓,將回憶往事帶來的沈郁壓向心底,他有時也會厭惡自己,厭惡自己不能像母親一樣灑脫,他放不下仇恨。

“記得你也曾說過,我和母親身上都流著異族的血脈,你知道嗎,父皇雖寵愛母親,卻也只是寵愛而已,從沒有想過讓她和她的孩子記入彤史,我們母子二人從來都不會威脅你和五哥的地位,若不是你們步步相逼,我大可以做一個閑散王爺,母親做一個寵妃了卻餘生。”

他語調平和,仿佛充斥著痛苦的往事如今已經不過是一場漫談。

宸妃認出了這個盒子,可是卻又想不起是什麽時候見到它,她顫抖著手,用不停止的搖頭否定蕭瑜的話,否定自己再也不可能見到自己最恨的女人這個事實。

她雙手顫抖不停,接連幾次都沒有打開那個並不算緊扣的盒子,最終那盒子從她手上滑落摔在地上打開,赫然露出一條已經陳舊的瑪瑙手鏈,做工並不精巧,是斡卓人的工藝。

眼淚奔湧而出,她抓起那手鏈便要扔掉,可是手卻停在半空中,良久,她將手臂放下,緩緩將那手鏈握在手心中。

“你可認出來了?這是什麽東西?”

蕭瑜的確不知為什麽自己的母親要將一件東西交給從前的死敵,他也沒有必要知道,只是宸妃面上的神色讓他心有疑惑。

“……這是你母妃初到京城的時候,送給我們王府中的人的,每個人都有……那個時候我們聽說陛下被俘,整日裏提心吊膽,我聽父親說,有一位番邦公主救了他,她也要與陛下一同回京……後來,後來她來到府中那日見到了我們……”

那天納蘭與蕭競權一同騎馬回到王府,王妃和嬪主們一同迎接,她們看到一位極為美艷的女子和蕭競權一同回來,她望向鶯鶯燕燕卻毫無生氣的女人們,美麗的臉上驚詫無比,為首的那個女人看到她後與蕭競權爭執不休,斥責他背信棄義,她孤身在異國他鄉,唯有迎風流淚,茫然無措。

她把自己身上能為數不多的首飾悉數摘下,直至發辮散落在肩,迎風散亂,那些遠比不得金珠珍寶華貴的首飾被送給那些怯怯望著她的女人,她向當年的聖敬皇後致歉,也向其餘觀望著的女人訴說她的愧疚,隨後騎馬離開,隨風一樣散去了。

她們都很討厭這個搶走自己夫君的異族女子,她是這樣的野蠻粗魯,不識禮數,沒有半分身為女子的規矩德行。

沒人想要她的這些東西,那些首飾當日便被人扔掉了,宸妃原本也是要扔掉的,可是她沒有,她鬼使神差留下了這個手鏈,卻又最終在日後將其送回梅妃手中,借機對其百般侮辱。

蕭瑜從宸妃破碎的言語中隱隱聽懂這手鏈的來歷,應當是母親入宮前贈與宸妃的禮物,母親入宮成為梅妃時被宸妃退回的,或許從前她們也並非敵人?

大抵其中用意,就只有宸妃知曉,蕭瑜漠然望向她,緘默不語。

宸妃陷入回憶中,忽然開口呢喃道:“蕭瑜,你知道嗎?當年我以為你母妃不會回來的。”

蕭瑜答道:“從來都不是她想要回來,你們為什麽怪她,沒有她就沒有別人了嗎?你不知道蕭競權是何為人嗎?”

宸妃搖搖頭,此刻她已經平靜了下來,依稀可以窺見她還是宸妃娘娘時儀態萬千的風姿,她凝視著瑪瑙手鏈平和地說道:“是你不懂我在說什麽,有那麽一些時候,我想起當時的情景,是真的不想她回來的……”

蕭瑜並不蠢笨,看著那串手鏈,明白了她所言何意,將頭偏轉過去。

往事已矣,空餘嘆息。

眼淚劃過宸妃紅腫的面龐,她跪在蕭瑜身前哀求道:“蕭瑜,當日是我錯了,你殺了我吧,如今你已經是皇帝了,你母親,不,是太後娘娘,她也不再恨我了,我求你念在手足之情的份上,放了柔嘉吧,我求你放過她,你殺了我,將我千刀萬剮,不夠嗎!”

“不可以。”

蕭瑜冷冷說道。“你們做了多少惡事,就這樣幾句不痛不癢的話,就能抵消我心中的仇恨嗎?”

“是我錯了……都是我的錯,你已經報仇了,我知道,我知道是你殺了瑰兒!難道這還不夠嗎,是,是我們害你受刑,是我不肯放過你,想讓那個小宮女去殺了你,都是我做的,你來索我的命不夠嗎,柔嘉她不曾害過你,你想想清楚啊!”

看著宸妃狼狽的模樣,蕭瑜起身撣去衣上灰塵,不禁笑出了聲。

“她有什麽無辜的,有你這樣的母親言傳身教,她怎麽會無辜呢。”

蕭瑜至今還記得年幼時艷羨皇兄皇姐們一同結伴玩耍,讀書識字,那日蕭瑰邀請他到宸妃宮中稱要教他寫字,可是卻和蕭琪一同對他打罵,那時柔嘉出面制止,卻是為了將他哄騙至廢苑將他鎖在舊殿內,任憑他哭喊求饒不肯放他出去,蕭瑜哭喊徹夜,直至天明,自那時起,蕭瑜便再也沒有懼怕過黑夜了。

上一世他將柔嘉淩遲,刖足她一雙兒女洩憤,今世為了冬兒,他才慈悲放過,是柔嘉自己不懂得珍惜。

見蕭瑜目光堅定,宸妃百般祈求無果,便又開始叫罵起來:“你就是如此狠心嗎?你和你的父皇根本就是一樣的,你就算再恨他也是和他一樣的薄情狠毒,你們就是天生的父子,蕭瑜!你不會有好下場的!”

“那個小賤人!我當初就不該讓她去,我應該讓人殺了你——”

蕭瑜不能任由宸妃辱罵冬兒,打斷了她的話。

“哦,你說的是朕的皇後嗎?說來還要多謝母妃你讓我遇見她,她方才也來過了,只是你在她心中無足輕重,所以就不來見了。

宸妃從蕭瑜的話中捕捉到了一絲異樣,她緊盯蕭瑜大笑道:“是嗎?我看是你怕了吧,蕭瑜!你敢告訴她你做過什麽嗎?你走到今日手上占沾了多少鮮血,你如何殺了瑰兒,你不敢告訴她吧!”

蕭瑜狹長的鳳眸閃過一絲狠戾,淩厲的殺氣隨著目光一同刺向宸妃。

見他神色有異,宸妃癲狂大笑,出於對恐懼和殺意的感知向後躲藏著:“被我說中了?你會有報應的,你這個下作的閹人!你做過的事都會報應在那個小賤人的身上,她一個低賤的宮女也配做皇後,她會被你克死的!你們這一對下賤的孽種,你們都活不長,都去死吧,就是做鬼我也不會放過你們!”

此言一出,站在蕭瑜身後的梁明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凝滯呼吸,不敢有半點聲響。

半晌,蕭瑜依舊不改面色平靜,笑著說道:“您現在這個樣子倒是讓我想起了一個人,嘖,五哥他和母妃你真的很像,死到臨頭的時候渾身都軟了,只有這張嘴還是硬著的……”

他俯下身一字一頓說道:“母妃你可曾見過,一個人被虎豹用爪子剖開了肚子,卻不斷氣,那些猛獸一一上前啃食他的腸胃,可是他口中卻還是咒罵不停,直到那些野獸意猶未盡,開始吃他的臉和眼睛,他驚恐至極,直到聲嘶力竭的樣子嗎?”

宸妃尖叫一聲,卻只能對著蕭瑜轉身離去的背影詛咒謾罵,直至柔嘉被重新帶到她面前,包括梁明在內的許多侍臣和宮女將二人圍住。

“你和五哥害了太多人,這些人都是你的仇人。”

蕭瑜沒再理會宸妃,轉身離去。

“如今他們送你和柔嘉最後一程,也算是天理昭彰,報應不爽。”

不過是一個將死之人,自己從沒放在眼裏的一個手下敗將,蕭瑜不會在意宸妃的話的。

他要和冬兒長長久久的廝守共度,任是誰也不能阻止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