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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雖是個內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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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雖是個內監

◎到底也是血肉做的人◎

福臨端著檀木托盤正往回走, 將要行至屋前,餘光忽然瞥見一道黑影飛快地向旁掠去,登時心下一駭。

大晚上的,哪裏來的飛賊?!

心中打鼓, 顧不得托盤上熱騰騰的湯水, 邁著小碎步便急匆匆地往屋裏趕。

屋裏算不得亮堂, 只點了一根蠟燭用來照明。將托盤往桌案上一擱, 小太監便轉身去尋人。

目光在屋子裏逡巡了一周, 不見姜姐姐的身影,倒在床上覷見了一人。

頓了片刻,福臨倏地拔高嗓音:“我的天爺啊, 師父你怎麽躺下了?”

這聲音落在安靜的夜色裏頗為尖細刺耳, 聽得雙目緊閉的陸生眉頭微蹙。

福臨往床前湊去, 將師父扶得坐起,斜旁忽然橫伸出一只白凈的手來,又將他駭得抖了三抖。

手一撒,將師父丟了。

眼看著人又躺回了被褥間, 去而覆返的姜離眉心一跳:“你師父口渴了,這是水。”

說罷, 伸長手臂, 目不斜視地將水壺遞了出去。

福臨擡手撫著心口,驚魂未定地接過水壺, 側過頭瞥了眼姜離,視線不由得被定住,半晌後, 小心翼翼地詢問道:“姐姐, 你怎麽了?”

“我怎麽了?”姜離目光堅定, 語氣硬得好似塊頑石。

福臨微微楞怔。

他見過日落時分的晚霞,曾為其絢麗緋紅而驚嘆,不承想,有朝一日會在旁人的臉上見到此種濃烈的色彩。

比之師父,如今的姜姐姐倒更像是那個醉酒之人。

到底是姜姐姐目光冷靜,遏回了他心底的疑問。

又或許是屋裏昏暗,看花眼了也未可知?如此說服自己,福臨搖了搖腦袋,移開視線:“無……無事。”

重新將師父扶坐起來,喚醒後餵了些醒酒湯,福臨松了口氣,這才由著他躺下休息。

而姜離垂首立於一旁,眼觀鼻子鼻觀心,安靜得宛如一尊石雕。

待福臨將被角掖好,擦去額頭的汗直起身,回身向姜離拱手道:“今夜有勞姐姐費心,天不早了,姐姐快回去休息罷。”

姜離回過神來,沖對方點了點頭,與之辭別。

回了自個兒房中,栓好門閂,姜離轉過身行了幾步,挨著桌子坐下。

不知是夏夜燥熱,亦或是屋裏不透氣的原因,只覺得周身熱意蒸騰,臉頰滾燙。

捂著臉平覆片刻,姜離方松開手,低下頭,扯過袖子細細聞起來。

衣袖之上,乃至衣襟間,竟殘留著股若有若無的酒氣。

腦中不合時宜地閃過那方狹窄空間中的旖旎景象,一顆心陡然炸開,姜離再難強裝冷靜,垂下頭,趴在桌上哀嚎連連。

-

翌日,亦是個晴空萬裏的好天氣。

大清早,姜離便利索地起身,將被褥疊得整齊,由將自己仔細洗漱打扮一番後,方開門踏出屋子。

經昨夜那一事,她並未睡得踏實,腦中思緒萬千,翻來覆去了一夜,終是成功地說服了自己。

陸生他吃了酒,意識不清,那些唐突之舉並非有意而為之,她大可不必與其計較,何況……

當年胡管事落井一事竟叫他陰差陽錯地訴之於口,這倒是大大地出乎了她的意料。

原來當初她竟真的誤會了陸生。

愧疚多於羞赧,一顆心倒也不再像昨夜好似有甚心疾那般,逐漸冷靜了下來。

方踏過低矮的門檻,便聽見隔壁屋子有了動靜,姜離周身陡然變得僵硬起來。

惴惴不安地立於自個兒門前,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遲疑間,一道人影已從門後走了出來。

合上朱門,陸生轉過身,還未擡腳,便撞上姜離的目光。

他今日穿了身雲山藍色長袍,更襯得他身長玉立,面如冠玉,許是昨夜吃了酒的緣故,眼尾曳著淡淡的紅,卻比旁天要更顯勾人了。

乍然見了面,姜離心頭猛地一跳,幾乎不帶半分思索,回身便跑,順帶著掩上了房門。

但聽“砰”的一聲,便見房門撲簌簌落下木屑來。

陸生不明所以,往前走了幾步,擡手正欲敲門,不料朱門忽開,門後的姑娘一雙杏眼正怯怯地看著他,囁嚅道:“我……我並沒有躲你,你不要誤會。”

陸生不由得眉尾上挑:“誤會什麽?”

姜離摳著木門,鼓足了勇氣盯著面前之人,一顆心愈跳愈快。

這顆心莫不是真病了不成?如若不然,怎的震得她如此難受?

“自然是先前答應過你的事了。”她嘴硬道:“你先前贈我藥膏,同我說的話可忘記了?”

且不說她這一行徑是否有惡人先告狀之嫌,單論對他換了個稱呼,直呼“你”一事,便足以令陸生心頭一跳。

再觀其態度,好似與先前冷漠的模樣截然不同了。

心情莫名松快許多,陸生點頭,淡淡應道:“自然是記得的。”

言罷,他話音陡轉:“那你方才之舉又是在做甚,為何見了我就跑?”

姜離驟然瞪圓了雙眼,舌頭好似打了結:“我,我……我就是,也許……忽然有些口渴,想回屋喝一口茶……”

這倒也是個理由。

只是……

陸生垂下眼睫,輕聲接了句:“聽福臨說,你將屋裏的茶壺拿給了我。”

姜離倏地閉上了嘴巴,漸漸漲紅了臉。

陸生繼續道:“也不知你要如何喝上這口茶。”

他今日的話怎的恁多,莫不是還未醒酒不成?偏偏有理有據,叫她無從開口辯駁,只能硬生生受著。

定定地盯著他不斷張闔的唇瓣,直到耳畔已無人聲,姜離才陡然驚醒。

“昨夜……”陸生頓了頓,繼續道。

姜離卻如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野貓,向後退了一步,目光慌亂地落向別處。

怎的又提到昨夜了!

“福臨同我說,昨夜你來過我的房中。”陸生垂眉斂目,並未註意到她的異樣,“我醉酒後不大記事,也不知有沒有給你添麻煩。”

他不記得了……他竟不記得了!

姜離眼睛一亮,忽覺血液重回四肢百骸,整個人好似重新活了過來,比之前精神百倍。

憶起昨夜落在脖頸處灼熱的呼吸,以及那絲絲縷縷的癢意,她強撐著扯起嘴角,沖陸生連連搖頭:“沒有,一點都不麻煩。”

其坦誠得幾乎直起了腰桿。

陸生只靜靜地瞧著她,俄爾,唇角微微彎起,笑道:“那就好。”

世人大抵不願直面窘迫,是以,與陸生辭別後,姜離便風風火火地去了趟長春宮。

得益於陸生出手相助,宮人一日進出三趟,將阮小主的寢宮裏外打掃得亮堂堂的,連處灰塵都沒有。

再移步至一旁的耳房,只見屋瓦被修補得嚴絲合縫,看著甚為穩當,甚至屋裏的床板都被人重新打了一副,原先的已叫人換了。

細致到這番細枝末節的地步,想來也只有陸生這般心細如發的人才能照顧得到。

思及此,心中頓時如六月暖陽,連帶著眼中都蓄起了笑意。

-

“今個兒心情這麽好呀?”

“臉都快笑開花了。”

一陣嬉笑聲將姜離的註意力引了過去。

眼下已日上中天,飯堂裏人頭攢動。姜離正坐於桌前用晌食,聽人喚她,轉過頭去尋。

目光落向一旁成群結隊的小宮女,這才驚覺自己會錯了意。

人家鬧著玩兒呢,與她並無半分關系。

將頭扭回來,專心用飯,那小姑娘的打趣聲又落入耳中。

“你近來總愛笑,吃個飯也笑,喝個水也笑,有什麽開心的事情說與姐妹們聽聽唄,我們正好也想樂呵樂呵呢!”

這聲音的主人定是個活潑的性子,說出的話直擊要害,羞得另一個驚呼出聲:“好姐姐,你小點聲罷。”

姜離不由彎起唇角。

那聲音繼續不依不饒道:“可是相中了哪個英勇神武的侍衛?亦或是翊坤宮的小李公公?”

說到後半句,那聲音倒是放輕了幾度,落在嘈雜的飯堂,便如石沈大海,也就姜離離得近,這才聽得真切。

咬住送入口中的竹筷,姜離忍不住豎起耳朵,聽起了八卦。

“你……你休要胡說。”這聲中氣不足,落了下風。

姜離兀自搖了搖頭,拿起筷子繼續夾菜。

“這也沒什麽不好意思說的。”性子活潑的宮女繼續道:“雖是個內監,到底也是血肉做的人,與尋常男子一樣,亦有感情,我見他待你不似旁人,不若……”

姜離緩緩睜大了雙眼。

“你住口!”那落了下風的宮女陡然支棱起來,儼然氣極,“我以後是要出宮嫁人的,怎會看上一個太監?你若要繼續編排我,我便去姑姑那告你的狀,讓她治你的罪!”

見人發了怒,一桌人終於安靜下來。

只是發話的小姑娘飯也吃不下了,撂了筷子便往外跑。

姜離忍不住偏過頭去,偷偷打量隔壁桌的人。

只見一齊溜的年輕姑娘,與兩年前自己的年歲相差無幾。

鬧了一場,幾位宮女自知難堪,紛紛垂下頭,誰也不願同誰交談。

姜離轉過頭繼續用飯,方夾了幾口萵筍,忽覺入口生澀發苦,叫人難以下咽。

覆嘆了口氣,放下筷子。

心中的那點快意也好似隨著那小宮女的離開消散開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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