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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半塊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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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半塊窩頭

◎不是地府,是紫禁城。◎

冬月倏忽而至,交泰殿前的銀杏樹在經歷了一場淒風苦雨後松了層皮,金黃的果子“劈裏啪啦”應勢而落,堆疊在厚厚的樹葉上,隨著雨水的侵蝕,緩緩地腐爛。

於是一股腐肉味兒夾雜著水果發酵的刺鼻異味被寒風送進了殿側的耳房裏。

狹窄昏暗的耳房中只簡單布置了兩三件陳舊家具,木板搭的通鋪擠在墻根,襯得空間愈顯逼仄,通鋪邊的矮凳上點了盞昏黃的油燈,勉強將床上的人映出了個輪廓。

那是巴掌大可憐的一張臉,嘴唇幹裂,好似幾日未曾進水。

若是這兒還有旁人,定能瞧出床上躺的這位如今只往外出氣,不再往裏進氣了。

豆大的燈火忽然遭了風,徒勞地晃了一瞬,終於滅了,唯餘青煙裊裊。

床上的小姑娘也跟著咽了氣,屋子陷入短暫的死寂。

只是這場死寂沒有持續太久,便被一聲突兀的抽氣聲打斷。

床上的人姿態扭曲,前胸高高拱起,嘴巴大張,竭盡所能地呼吸著新鮮的空氣,場面不免有些詭異。

姜離貪婪地呼吸著久違的氧氣,接著眉頭蹙起。

這是——什麽味兒?

想她艱難活了十八年,死後竟也要遭受這般罪,一入地府便被這股腐臭味熏得睜不開雙眼。

掙紮許久,姜離終於掀開沈重的眼皮。

所幸目光所到之處一片昏暗,倒沒有給她增加額外的不適感。

只是這地府怎的恁窮酸?

那黑黢黢一根,好似掛了不少蛛網的東西,難不成就是閻羅殿的房梁麽?

姜離靜靜地躺在通鋪上,面色凝重地盯著房梁出神。

沒等她思考多久,屋外便響起細碎的腳步聲,與其一同響起的,還有一重一輕,兩道聲音。

“不過是受了些風寒,怎麽就勞煩得動太醫院,前幾日抓的草藥都吃完了不成?”

“回姑姑,我也……我也不清楚,她看著像是快不行了,我害怕得緊,您……”

“行了,把門開開,我瞧瞧。”

半掩的房門被人推開,漏進一片天光來,身著寶藍色宮裝的年輕女子捏著鼻子進了屋子,徑直走向通鋪。

然後迎上了一對亮得駭人的大眼。

女人見狀被嚇了一跳,雙腳頓時猶如被釘在原地,不得再進半步。

身後的女孩見狀抖著嗓子道:“姑姑……她咽氣了麽?”

“咳。”姜離輕咳一聲。

一高一矮兩道身影集體抖了抖。

姜離疑惑的視線自二人身上掃過,不等她開口,便見為首女子蛾眉緊蹙,似是不悅。

“人不是好端端的麽,怎麽就要死了?”

姜離很想支起身體,為自己死沒死這件事辯上一句。

礙於她現在渾身沒勁,嘴唇還裂了幾道口子,並不太支持她說些廢話。

只見那女人同身後矮個子姑娘說了些什麽,接著看了她一眼,掩住口鼻,避瘟神似地離了這間屋子。

待女人離開,那小個子女孩終於鼓起勇氣,走上前來,坐在姜離身側,神情十分覆雜。

“哎。

你沒死,真是太好了。”

姜離:“……”

不,該怎麽說呢,她確信自己是嗝屁了的,只是,她如今也不敢斷定自己還是不是個活人了。

“宋姑姑說了,你身體這幾日不方便,巡夜的活便派旁人做了,等你養上幾日,能下地行走了,再當值也不遲。”

小姑娘頭埋得很低,話也說得嘟嘟囔囔,叫人聽不真切。

“妮子,你有沒有聽見我說話?”小姑娘急了,沖姜離喚了一聲。

妮子……妮子?

誰是妮子啊?

姜離的眼珠子迷茫地轉了一圈,反應遲鈍地意識到,屋子裏只有她和面前這個姑娘。

這名字自然只能落到她的頭上。

姜離緩緩擡起左手,試圖搭上女孩的肩膀,不料餘光掃過自己那只大小不太正常的手時,動作一滯。

這只纖細到幾乎見骨的手,絕不是她的。

姜離當場倒吸了一口涼氣。

小姑娘只當她高熱方退,神智不清,連忙攥住她的手,將其塞回被褥中,體貼道:“你才好,不要亂動。”

“皇後娘娘千秋將至,交泰殿正是需要人手的時候,有些時候顧不上照顧你,你自個要好好的。”

說到最後,小姑娘將頭垂得更低了,喉嚨間隱隱有哽咽之聲。

話都說到這份上,姜離再不明白就不禮貌了。

這兒哪是什麽地府啊?

這分明是比地府還要離譜的地方。

-

躺在潮濕的床褥上,聞著爛銀杏的臭味,喝著比命還苦的中藥,姜離艱難地將這具新身體恢覆了個七七八八。

宮墻外響起清脆的梆子聲,姜離挽著雙髻,換上內務府統一發放的素色宮裝,在外面套了件藕色夾襖,便迫不及待地掀開門簾,邁出耳房。

早冬的寒風帶著股凜冽的氣勢,剮得人臉頰生疼,姜離縮了縮脖子,一雙眼卻睜得渾圓。

這些日子她蝸居耳房,從未見過外面的風景,今日是她頭一回看清這座皇城的面貌。

高大巍峨的交泰殿就在眼前,在朝陽中,這只沈寂的獸緩緩蘇醒,睜開他空洞的雙眼,俯瞰著渺小的耳房,以及同樣渺小的姜離。

“看什麽呢?”宮女月娥從背後輕輕搡了她一把。

“又魔怔了不是?快領笤帚將白果掃了。”

姜離轉過身,看向身後同自己一般高的姑娘。

自打她魂穿姜妮子的那日起,與她最親近的便屬眼前這位。

這人年紀雖小,話卻很密,在姜離躺著裝啞的日子裏,將宮中的大小事務同她倒豆子似的地說了個遍。

姜離從她的嘴裏得知如今竟是大明朝,不知是不是歷史的留白,當今的年號是她未曾聽說的“綏平”。

作為已經死過一回的人,姜離對此接受良好。

比起從前只能靠冰冷的機器維持生命的日子,如今能腳踏實地站在這片土地上,簡直是上天對她的恩賜。

思及此,姜離忍不住笑出聲來。

“傻笑什麽,你不是被燒壞腦子了吧?”

月娥的目光有些擔憂,她與姜妮子同期入宮,認真算起來,二人相處不過月餘,在她的印象裏,姜妮子一直是個安靜的悶葫蘆,與如今眼中滿是笑意、冒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傻氣模樣截然不同。

這是被燒糊塗了,還是開竅了?

月娥正恍惚,便見姜離斂去笑意,沖她搖頭,“沒有。我只是太久沒出門,開心壞了。”

不消片刻,金色的朝陽鋪滿院落,交泰殿兩側的耳房內陸續走出數名宮女,各自忙活起來。

姜離先前躺在床上養病時就對門前如蓋的銀杏樹怨氣頗大,如今出了耳房,落在手裏的第一件活便是清掃滿地落葉,以及挑揀混在葉間的半爛白果。

這活雖對潔癖患者不大友好,但總體較為輕松。

安靜的時光並未持續多久,在姜離將落葉聚成一堆後,門外忽然響起高亢的男聲。

“你放肆——”

這聲音的主人顯然是激動了,尾音不穩,尖銳且劈了叉。

姜離神色錯愕,隨即很快反應過來,能在這個時辰出現在此處的,除了皇帝,應當只有內侍。

前者顯然不大可能。

循著聲音看去,果然在院門外瞥見兩抹青灰色。

一人稍高一些,身材也更加壯實,另一人稍矮,瘦得像根新竹。

“你就跪在這處,等你什麽時候開竅了,什麽時候再起身罷。”

“是。”

“又忘記了?”稍高一些的太監胸口微微起伏,拿腔作勢,“這還是在雜家面前,你見了主子們,可得稱自己一聲‘奴婢’。”

姜離提著笤帚的手緊了緊,那太監教訓人的時候陰陽怪氣的很,像是嘴裏含著醋一般,隔了大老遠便聞見那股令人不適的酸味。

見有人看過來,那太監“哼”了一聲,甩著袖子轉身離去,留下那名年輕的內侍跪在原地。

在宮裏,大太監教訓小太監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情,其他人便也當作沒有看見,繼續各掃門前路。

只有一個人除外。

自打小太監開口,姜離的目光便被吸引過去,等那大太監離開,她更是得寸進尺,拖著笤帚一路掃過去。

耳邊的“沙沙”聲由遠及近,越發沒有章法,陸生低著頭,垂於身側的手緊了緊,並沒有其他動作。

直到那笤帚碰到他的衣角,停了下來。

“你……”姜離正欲開口,一股大力忽然將她往後帶去。

待她站定,便見月娥不知何時來到身側,附在她的耳旁低聲道:“他被罰跪,你過去湊什麽熱鬧?”

姜離下意識胡編道:“我瞧他眼熟。”

月娥看向姜離的眼神有些無語,“你燒得連自己叫什麽名都記不清了,還記得一個內侍?

要是被別人看見你多管閑事,不好好做活,再向姑姑那參你一本,你恐怕有苦果子吃了。”

姜離啞然。

月娥說的不無道理,只是她如今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需要向跪在門前那個小太監確認。

二人說話間,一抹藍色身影自昭仁殿方向向她們這邊走來。

“是宋姑姑。”月娥眼尖,在看清來人後忙低下頭來與姜離拉開一段距離,低頭清掃起來。

看樣子是監工來了。

姜離了然,垂下頭去,借著餘光瞥見那抹身影向自己靠近。

宋釧作為交泰殿的主管宮女,有監督手底下宮女的職責,雖年紀輕輕,卻已練就冷臉的好本事,站在那不發一言,便叫旁人畏懼三分。

她的目光自院中掃過,見無人偷懶,方開尊口,聲音清冷:“行了,留下一半的人,其他人隨我去用朝食。”

得了赦,眾人齊齊松了一口氣。

月娥將笤帚放在墻根下,拍了拍手,轉身沖姜離道:“你才恢覆沒多久,就不要走動了,想吃什麽,我給你帶。”

姜離點點頭:“行,那就勞煩你了,隨便帶些就好。”

宮人散了大半,空曠的院子更顯寂寥,姜離撫裙屈膝,在一堆枯枝爛葉中挑挑揀揀,將顏色發沈的白果揀出來,丟進一旁的竹簍裏。

這項工作枯燥且機械,不需要太動腦子,因此她得空分出心神,借著餘光瞥向跪在不遠處的小內侍。

不怪她多心,實在是因為這位素不相識的內侍過於與眾不同。

——他的周身包裹著一層淡淡的白光。

這畫風無論是放在從前還是現在,都不大正常。

回憶起月娥向自己提及起如今的年號為“綏平”,一個令她悚然的想法自心中破土而出。

心事重,手下的動作愈發急躁起來。

白果因腐爛而生出的汁水將指尖染上臟汙,姜離眉頭也不曾皺,將剩餘的白果丟進竹簍,隨意地拍了拍手掌,站起身,向跪在門側的內侍走去。

“你叫什麽名字?”她在內侍跟前站定,開門見山道。

沾滿泥汙的裙擺闖入視角,陸生怔了一瞬,隨後愕然地擡起頭,看向這位不速之客。

北風忽起,卷起浮塵,年輕內侍一雙亮得透徹的眼睛在風中一眨不眨,好似要將她盯穿。

姜離的心臟猛地一跳。

黑色巾帽端正地壓在內侍的額頭上,帽沿之下,眉宇之間,一粒比芝麻還小些的紅痣綴於其上。

‘陸生,字少虞,貌若好女,入宮時方十五歲,然外寬內深,心思深沈,手段狠辣。’

姜離有幸讀過《宦權》一書,對這個存在於虛構歷史中的太監印象頗深。

此人作為一名稀有的反派主角,憑借著扭曲的性格、殘忍的手段,在網文盛行的二十一世紀大受讀者歡迎。

作者對於陸生的外貌描寫,唯二讓姜離印象深刻的便是“貌若好女”、“眉間生有一粒小痣”。

姜離如鯁在喉。

不承想,她竟穿書了。

現如今跪在她面前的年輕內侍,正是《宦權》中的陸生一角。

幸運的是,這位權勢滔天的陸掌印如今還很年輕,羽翼尚未豐滿。

正失神,姜離便見陸生嘴唇輕啟,冷聲吐出五個字。

“你認錯人了。”

不,她還未道出對方的名字,何來認錯?

姜離眉頭緊鎖,看向對方的目光多了分審視。

“我不認識你。”陸生又補了一句,說罷,他垂下頭,不再看姜離。

見對方對自己十分抗拒,姜離也不好繼續拿熱臉去貼人家的冷屁股,只好灰溜溜地轉過身,繼續揀她的果子去了。

不一會兒,用過朝食的宮女們便成隊而歸。

月娥向姜離遞來一只簡單的食盒,拍了拍她的肩膀,輕聲道:“外面風大,你去屋子裏,借著爐子將飯溫過再吃,我記著爐子上有熱茶,你喝了暖暖身子。”

姜離接過食盒道了謝,走回屋子前扭頭看了眼跪得筆直的陸生。

回憶起先前大太監斥責他的模樣,想來並沒有人敢給冒著風險來給他送朝食。

沈默地抿了抿唇,姜離轉身回了耳房。

-

禦膳房的人特意來傳話,宮裏今年的銀杏果均要收回,用在皇後娘娘的千秋宴上,各宮不得私藏。

交泰殿攏共六位宮女,其中像姜離這樣的粗使宮女共有四名,另外兩名則是年紀稍大些、經驗更豐富的大宮女,挑揀白果這樣的腌臢活自然落到小宮女身上。

日頭漸漸西沈,眼看便到了用晚膳的時候地上的銀杏果還沒揀幹凈。

姜離本就大病初愈,做上這一日的活已是累得直不起腰,然而旁人都未叫苦,她自然不敢吭聲。

不知白日裏懲戒陸生的大太監是有意還是無意,眼看著天黑了,都沒叫人通傳一聲,可憐陸生在寒風中跪了一日,此時已支撐不住,彎了脊背。

見四下無人註意,姜離提著宮裙,往陸生附近靠去。

她做賊似地四處張望,唯恐對面發現不了她猥瑣的行事。

“給。”姜離從懷中掏出一個油紙包,動作迅速地丟進陸生的懷中。

陸生此時已是苦苦支撐,脊背早就不覆白日裏那般挺拔,被油紙包這麽一砸,整個人有些搖搖欲墜。

他摟過那團油紙包,不解於姜離的舉動,張了張嘴,正要說些什麽,便見少女彎下腰,壓低聲音道:“等你跪完了,飯堂也歇了,這裏是半個窩頭,你且拿去充饑。”

說罷,見對方沒有反應,姜離彎了彎唇角,擠出一個笑來。

“我瞧你眼熟,像我一位故人,這才想問問你的名字。”

聞言,陸生垂眉斂目,半張的嘴唇幹脆閉上。

姜離:“……”

這人是鐵了心不願理睬她。

月娥的催促聲在身後響起,姜離頓時如聽仙樂耳暫明,一雙眼睛亮了亮,直起身子沖陸生道:“你不願告訴我名字便罷了,你記住,我叫姜離。”

說罷,不給陸生反應的機會,姜離拔腿便走。

聽著耳邊漸行漸遠的腳步聲,陸生隔著油紙包捏了捏早已風幹發硬的窩頭,眉頭緩緩皺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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