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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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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離開京城前,任忌想回家看一看,雖然不願意承認,但現在的自己確實脆弱不堪,心底的傷痛每日每夜啃噬他的心。真的太累了。

人在極度脆弱的時候就會想家。

任忌趁著黃昏,從任宅後院的角門溜進去,哥哥不在屋裏,按照他的習慣,此刻應該正在“廣陵臺”上研習音律。

任忌來到“廣陵臺”,這裏是任府舉辦宴會的地方,從前一代家主喜歡音律,特意花了畢生積蓄修了這臺閣,裏面收集著天子賞賜或者各地買來的珍貴樂譜、樂器。

哥哥喜歡音樂,從很小開始,每天黃昏必然在那裏修習音韻。

這是一個二層的閣臺,二層是擺放樂譜的地方,此刻傳來悠揚的塤聲。

任忌放輕腳步,悄悄的竄上臺子,靠在窗邊,一眼便看見哥哥的一襲白衣。

任忌沒有打擾他,靜靜地靠在窗框上,閉著眼睛聽著哥哥的樂聲。

塤聲沈悶憂傷,卻能安人心神。

自從上戰場以來,他就沒有如此安心過,回家的感覺如此美好,有哥哥在,他不必擔心沙場上刀槍無眼,血肉橫飛。樂曲滌蕩著他的心,就像一只受傷的野獸被舔舐著傷口。

小白的死,楓華落寞的眼神,突然便離他遠了。

樂聲悠悠,萬物平靜。

一曲終了,他依然沈浸其中,沒反應過來。

溫柔如暖陽地聲音傳來:“小忌,你回來了?”

任忌緩緩睜開眼睛,答道:“嗯…”

聲音哽咽,把自己嚇了一跳。任忌覺得自己的眼淚溢出眼眶,鼻子發酸,連忙擡起手揉,不想讓哥哥發現自己的窘態。

一只溫柔的手落在頭上,輕輕撫摸著。

“別怕,哥哥在呢。”任無雙安撫著眼前的孩子,從小到大,只有遇到自己實在無法消解的苦悶,這孩子才會委屈巴巴的來找哥哥。

一滴淚水從雕刻般俊逸的臉上滑下,任忌痛苦地掩面坐下。

任無雙席地而坐,讓弟弟靠在自己身上,輕輕地道:“總要告訴哥哥你這些年,到底發生了什麽吧?”

任忌抹了抹臉,努力平靜下來,緩緩告訴哥哥這些年自己的遭際。

“所以你突然參軍,就是為了贏得功名,好讓小白的母親同意?”任無雙問道。

“可以這麽說。”

“這小白姑娘,為何偏要拜師,女孩子家家的,哪有走仕途的道理。”

“……”任忌覺得自己腦袋都大了,實在無法跟哥哥解釋,“哥,先別說這個了,我還有重要的事情要拜托你。”

“嗯?”

“哥,任家歷代家主恪盡職守,從不拉幫結派,或是參與黨羽紛爭,這是咱們家致仕之風。”

任無雙點了點頭,很奇怪這個從不關心朝中官宦之事的弟弟為何突然問起這個,接道:“嗯,父親與我,都是這樣做的。梁太後與吳巍的黨庭之爭,咱們家從未偏袒任何一方。”

任忌嚴肅地看著哥哥,一字一句地道:“那好,今天起,我拜托你舉任家全部之力,支持楓華。”

任忌想在走之前幫幫楓華,楓華的處境他看的明白,吳巍表面上是站在他這邊,實際上暗中以丞相的身份培育勢力,脅迫皇權。

外戚梁太後的勢力也是漫散朝野,更何況對楓錦的死耿耿於懷,時刻準備動手弒君,楓華就是在這兩虎相爭中找尋暫時的落腳點,努力維持兩家勢力的平衡,防止一家獨大,這樣,他們來回牽扯,就能留出空隙,讓楓華培植自己的勢力。

這大概是楓華和玉鯉一開始便找到自己的原因,任忌作為遠在川蜀的都督,不屬於兩家任何一方的黨羽,確實是個好人選。

只是如今他走了,楓華勢必要重新夾縫中求生存,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可即使這樣艱難,這樣需要他,楓華依然讓他走了。

任忌覺得很內疚,但又沒有辦法。小白的死太過突然,他總要冷靜一下,重新尋找活下去的意義。

但是總不能讓楓華如此艱難度日,想來想去,只有任家的勢力最合適。

“什麽?”任無雙反應很大,幾乎是拍案而起,丟掉了固有的優雅。

“怎麽了?”任忌有些莫名其妙,看著平時溫文爾雅的哥哥,現在的樣子,一看就是發火了。

“小忌,你知不知道楓錦是怎麽死的?他根本就不是病死的,是被人下毒暗害,小錦死了沒幾天,吳巍就帶著楓華來繼位,這樣的一個為了權勢殺害兄長的兇手,你居然讓我幫他?”

任忌這才想起來,在別人眼裏,楓華與吳巍一樣,都是害死兄長篡權奪位的奸人。

連任無雙這樣理智的人也不相信楓華,任忌升起了一絲苦澀。

心疼楓華,是真的心疼。

“我知道,哥,你先坐下,我慢慢告訴你。”

任無雙整理了一下淩亂的衣擺,重新坐好。

“說吧。”臉上仍然帶著慍色。

任忌嘆了口氣,就好像是在為自己鳴冤,把楓華對他說的話和楓華幾次遇害的事情全盤托出,他不做分析,因為哥哥自己有判斷,他要做的不過就是把每一分細節都說出來,擺在眼前,讓任無雙自己理清楚。

果不其然,他剛說完,哥哥就已經抓住了幾個關鍵的細節,說道:“所以說,楓華實際上也在吳巍的脅迫下,楓錦的死跟他一點沒關系?”

任忌如釋重負的點了點頭,道:“沒錯!”

任無雙安靜了片刻,突然道:“你怎麽知道不是他們演的一場戲,為了騙你的同情?”

任忌一楞,他從來沒這麽想過,甚至連楓華告訴他的事情,也從來沒做過一點懷疑,他不是一個粗心的人,只是這一次,大腦選擇無條件信任。

“哥,一場豪賭,信不過我嗎?”任忌笑了起來,露出他的小虎牙。

全天下的人(除了小白),都騙他,他也不相信楓華會。

那份真心太熾熱,讓他心甘情願的豪賭一場。

即便如此,他心裏也沒底,不知道哥哥會不會答應,畢竟如此一來,任家歷來與世無爭,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局面,從此就不再有了,哥哥勢必會被卷入政治漩渦中。

任無雙幾乎沒有猶豫,便笑著回道:“我知道了。”

任忌有些詫異,因為哥哥好像已經完全放心下來。

任無雙溫柔地瞥了他一眼,說道:“吳巍之心昭然若揭,任家雖不參與黨爭,但總歸忠於君王正統不可變,這件事如果與楓華真的沒有關系,那任家當然毫不猶豫的支持他,再說,哥哥從來不會懷疑你的判斷。”

任忌感謝的沖哥哥笑了笑,回道:“這些年保持中立,對吳巍低三下氣,你這只高傲的獅子,怎麽可能忍得了。”

“是啊,你哥我,確實看吳巍不太順眼。”任無雙學著江湖語氣,玩笑道。

“哥,我走後,你去拜訪初墨,他知道如何與楓華取得聯系。”任忌突然想起來一個重要的事。

“初公子?以前怎麽沒聽說過初家。”

“幾代以前初家也算是樊口郡書香門第,入朝為官,後來不知道怎麽得罪了皇帝,舉家貶為庶人,流放臨水郡,家道中落後,四處給別人做點文墨生意。前番與蠻人交戰,征調庶民充軍,我們在兵營認識的,他一介書生,手無縛雞之力,便幫他做了不少苦役,從此便相熟起來,他也實在是塊材料,楓華回京就把他留下,封了個史官做。”

任無雙點了點頭,說道:“好,我明白了,但你要去哪裏呢?”

任忌皺了皺眉,回道:“小白死的突然,我一時半會兒緩不過來,想回蜀郡住下,懷念懷念故人,三年五載我也不想回來,這兒還要拜托哥哥了。”

任無雙嘆了口氣,道:“你終究是長大了,不再每日粘著哥哥了,放心去吧,在外面照顧好自己,調整好了,就回家吧。”

兄弟倆安靜下來,任忌第一次覺得自己離家太久了,滿身疲憊,他不再是當年充滿活力的傻小子,一轉眼,已經二十三歲了啊。

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小白呢?二十三歲英年早逝。

楓華呢?也才二十三而已,卻已經被陰謀詭計逼得陰郁而成熟。

哥哥呢?也就二十八歲,從扛起任家開始算,十多年了。

他們都在承受著不屬於自己年齡的重擔。

楓錦呢?

他突然想起來。

“哥,秦大哥和楓琮,有沒有消息?”

任無雙眼睛閃了閃,嘆了口氣,道:“知道,這麽多年,我依然沒有找到博冠。”

“哥,吳巍還在朝堂上,找不到其實更好。”

任無雙有些失神地看了他一眼,道:“你以為博冠像你,他這個人有什麽掙錢的能力嗎?滿肚子死書,還帶著一個小嬰兒……這可怎麽活?”

任忌有些無奈,道:“好歹是個四肢健全的男的,有什麽不行,哥,別太擔心了,在外面謀生沒有你想的那麽難。”

任無雙沒有再說話,許久,才道:“博冠曾說,他喜歡蜀地民風,我想會不會……小忌,你幫我留心著吧。”

“沒問題。”

任無雙苦笑著搖了搖頭,換了話題,道:“你啊你,跟玩鬧似的參了個軍,封了個上將軍,都快趕上我了,正二品的大官,說不要就不要了。”

任忌嬉皮笑臉的往任無雙腿上一躺,伸了個懶腰,道:“上將軍叫任忌,我是你弟弟,任無忌,不一樣。”

哥哥溫柔的手貼上他的腦門,涼絲絲的很舒服。

“哥,我累了,想聽你吹曲子。”

任無雙無奈地扶住他的腦袋,調整了一個舒服的位置,舉手陶塤放在唇邊。

低沈憂傷的曲調響起,自打知道小白死訊後便徹夜難眠的任忌,此刻閉著眼睛躺在哥哥腿上,竟很快沈沈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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