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上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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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的早朝格外的長,但這一天並不算很冷,烈陽璨璨,將地上的殘雪都照融了。孟笙太監服下穿著陸開桓送他的銀狐毛夾襖,因此站久了並不覺得難熬。他等候許久,也不見人出來,猜到大概是有意外發生……但他只是個奴才,不能近殿,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可他心裏擔憂,這擔憂的滋味如同如熱火烹蟻,燒得人眉頭緊蹙。

當孟笙正胡思亂想的時候,殿門突然從內打開,群臣從殿內魚貫而出,個個面色沈重,孟笙微彎著腰,從餘光中尋找陸開桓。陸開桓出來得很快,他個頭高,身姿挺拔,在一幹臣子中十分惹眼。孟笙在瞧見他後,心下暗松了一口氣,連忙湊上前去,默默地跟在陸開桓身後。

兩人走了一段路,離那喧囂雄偉的金殿遠了,見旁的沒什麽人,陸開桓才轉過身來,將孟笙的手包進手掌裏:“等了這麽久,冷不冷?”

“不冷,”孟笙唇角輕輕扯了扯,“不過,是有點久哦。”

陸開桓食指在孟笙紅紅的鼻尖上刮了一下,眉眼間漾開溫柔的笑意:“不說了,先回去。”

孟笙生得白,眼角和鼻頭凍紅了,在牛乳般的肌膚上很是明顯,像是只軟綿綿的小兔子。

於是一路無話,腳步匆匆,兩人跑似的溜了回去。

孟笙前腳剛進了屋內,後腳就被陸開桓壓在門上,抱著腰不松手。陸開桓將頭擱在孟笙肩上,聲音裏是壓不住的欣喜:“笙兒,我們不用再去突厥了。”

身前是陸開桓,身後是門上掛著的毛氈,孟笙被緊緊地抱著,兩人身體每一處都緊密地契在一起,像是一對交頸的鴛鴦。屋子裏生著炭盆,炭盆劈啪崩出一絲火星,將空氣燒得更是灼熱。孟笙穿得厚,被這麽一捂,額上沁出細細密密的汗珠,但他能感受到陸開桓想要分享喜悅的心情,一時之間也不忍將他推開,於是就任陸開桓這麽抱著。

“真的嗎?”

“真的,真的,我終於贏了這一仗,太子被廢,父皇將他逐到突厥去了!”陸開桓擡起頭,一雙眼灼灼地盯著孟笙,唇齒間模糊地洩出一絲嘆息,“我怎麽舍得再帶你去吃苦。”

陸開桓想過,若是他這一次不成,還是要被送到突厥做質子,那一定不會帶著孟笙,就自己一個人悄悄地走。

“我就知道,殿下一定可以。”

“等元宵節過完了,我們就搬去我的新府邸,”陸開桓放開孟笙,親手為他解下棉衣和夾襖,“終於可以松一口氣了。”

陸開桓雖這樣說,但他心裏卻明白,此時並不是他能真松一口氣的時候——到了他真的登上九五之位,才算可以真正松一口氣。

一晃眼就到了元宵節,宮內四處都掛著彩燈,陸開桓去造物司那兒順了一只兔子花燈,帶回來給孟笙。宮內物件各個精巧,兔子花燈更是與民間不同,那兔子全身用琉璃打磨而成,一對杏眼則是用紅寶石鑲嵌,玲瓏嬌憨,栩栩如生。

孟笙問:“怎麽突然送我這個?”

“沒什麽,只是瞧著心生歡喜,思及你,就帶了回來,”陸開桓長眼微彎,“只是回來的路上,我又有些後悔——因為這兔子,初見歡喜,可細看來卻處處不如你。”

這番話說得直白,讓人避無可避。

孟笙倒是有些聽習慣了似的,只把眸子垂下去,默默接過兔子燈。他的側頰被炭盆裏的赤色照的染上一層薄薄的紅金,一時分不清他臉上的紅到底是因為害羞,還是因為火光。

“上元節原本是想帶你出宮看看的,但是今晚父皇吩咐下來,要辦晚宴,所以……”陸開桓面上帶了三分歉色,他伸手摸摸孟笙的發頂,“我們出了宮,我再帶你去街上好好逛逛。”

“來日方長。”

孟笙和陸開桓相視一笑。

是啊,來日方長。

————————

晚宴散後,陸開桓差人裝了一碗元宵,獨自一人提著食盒向地牢走去。

他從懷裏摸出一包銀子,遞給獄卒。牢裏濕冷,加上過節,獄卒本就十分懈怠,這有了送上門的銀子,於是恭恭敬敬地替陸開桓開了鐵鎖,放他進去看陸博容。

短短幾日不見,陸博容已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也沒有了昔日那份飛揚的神采,他蜷縮在角落,一頭蓬發胡亂披散下來,雙眼木然無神,也不知到底是在想什麽。

陸開桓走到陸博容面前,也不在意地上只鋪著幹草,掀袍就坐了:“陸博容,別來無恙?”

陸博容擡起頭,唇角勾起一個諷刺的弧度:“你來幹什麽?是來看我笑話的?”

“算是吧,”陸開桓伸手打開一旁的食盒,將那碗元宵端出來,放在陸博容,“今兒個是上元節,吃吧。”

這食盒外頭包著一層厚厚的皮毛,元宵尚帶三分餘溫。陸博容這些日子在獄中過得渾渾噩噩,心裏滿是失去一切的絕望,他看著那碗元宵,不禁喃喃道:“原來已經到上元節了……”

陸博容乍然想起前幾天他上早朝的時候,渙兒抱著他的脖子,糯糯地說:“爹爹,上元節的時候,渙兒想要個老虎的花燈……”

他後悔了。

他悔當時耳根子那麽軟,竟真將丞相的話聽了進去——因為兵部尚書是陸遠達的人,他手下無兵,丞相怕真到了不得不兵戎相見的那一天,陸博容因為沒有兵而落敗,所以就一直建議陸博容建一個自己的軍隊,擁有一塊屬於自己的兵符……

“這天下合該是殿下的!……”

可如今,他什麽都沒了。

思及往事,萬般滋味湧上心頭,陸博容閉上眼,塌肩靠在墻上,一字一頓道:“拿走你的元宵。”

“怕我下毒?”陸開桓輕笑,端起元宵自己吃了一個,“可惜了,是你喜歡的金絲花生餡。”

他還沒有傻到在地牢裏明目張膽地殺了陸博容,且也沒有這個必要——陸博容已經是個廢子,對他前行之路,再無阻礙的力量。

誰料,陸博容道:“我只是懶得理會你的憐憫。”

陸開桓像是聽了什麽笑話一般,搖搖頭道:“憐憫?這可不是憐憫,這是弟弟的謝意。”

一個月前,陸開桓還孤零零的在這牢裏,抱著一床被子輾轉反側,不知當時來抽他洩氣的陸博容,可曾想到一個月後,兩人處境竟是完全對調,如今,是他陸開桓衣冠整潔坐在這地牢裏,俯瞰敗者。

“我怎麽覺得,你和從前完全不一樣了,”陸博容彈去身上粘著的草屑,“我在牢裏就感覺到了,你像是變了個人……怎麽,一場病竟能將人心性完全改變嗎?還是說,你找到了個好幫手?”

“一場病自然是不能,若說幫手麽……”陸開桓的眼神逐漸柔和,像是月光下的輕紗,“倒還真有一個賢內助。”

一場病自然是不能,但是若是那個殺出一條血路,在皇位上坐了幾十年的陸開桓,倒是綽綽有餘的。

陸博容顯然對陸開桓的感情沒有什麽興趣,沒有追問下去,只是他打量的目光,在陸開桓臉上遲遲不肯離開。陸開桓被他看得煩了,將元宵留在地上,提著空食盒,起身便要離去,他走了兩步停下,沒有轉過來:“此去突厥,你也可以嘗嘗這種苦……也算是給你這一生的跋扈,還還債。”

做錯事就是要還債的,無論早晚輕重,錯了,就是要付出代價的。

“陸開桓!”陸博容突然大笑起來,他像是失了神志,大吼道,“我沒輸!我沒輸!若是我傷十分,也必要你嘗嘗五分痛苦!!”

“那就等你做得到,再說。”

身前人走得幹脆,只留下一室沈寂與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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