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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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聽林夙這麽一問,曲久雲組織了一下自己語言,淺白回道,“按理來說,這人正常死的話,家人朋友會在靈前燒紙,紙香源源不斷地燒著,這靈魂裏就被滲進了香火的味道。”

“於哥的靈魂裏應該也有吧?”

林夙疑惑,他在報道裏還看到於哥恩愛無比的妻子一邊燒紙一邊哭暈在靈前的新聞片段,當年讓人倍感心酸。

曲久雲點頭,道,“有是有,但遮不住。”

香火遮不住的味道,就是那股藥味兒。

尤其是在理應很濃厚的香火之下,仍舊遮不住的味道,那恐怕是極烈的藥。

說到這裏,曲久雲頓了頓,接著講道,“上一回婚禮結束時,我剛好撞上其他部門的一個女孩子,叫伊……伊什麽來著?”

“段秋娘。”林夙精準地定位了她的本名。

“對,好像我聽到周處長是這麽叫過她來著。”曲久雲一臉清明,“她身上也有類似的味道,但不是同一種。我以幫她補妝為名,想著套兩句話。本以為她會忌諱,結果她出人意料地健談。”

曲久雲好奇的點在於,為何一個人死去後,靈魂裏能透露出除了香火氣之外的其他味道。或者換句話說,到底一個人怎麽死,能死成這個樣子?

對於這種問題,段秋娘也不是不忌諱,甚至她比其他人都忌諱提起自己的過往。

但是誰讓這問問題的人是曲久雲?

曲老師這一手巧奪天工的化妝技術,三下五除二就給段秋娘化得心服口服,恨不得當場跟她義結金蘭,好從此每天漂漂亮亮。

於是,她十分詳細地跟曲久雲講了她上輩子死掉的經歷。

昔日段秋娘是個普通農戶家出身的姑娘,雖不富庶,但有幾分薄田,足夠度日。雖不顯赫,但父母恩愛,身體康健,家中姐弟關系融洽——算得上是十裏八鄉有名的和諧優秀家庭。

但這好景不長,家鄉遭了天災。父母帶著她們姐弟二人踏上了逃荒的路,一路上風餐露宿,險境叢生,還沒等到目的地,就雙雙撒手人寰。

段秋娘帶著年幼的胞弟如飄零浮萍,好不容易挨到了城裏,卻發現這人謀生怎麽就這麽難?

她做過繡活兒,也做過洗衣娘,甚至去倒過恭桶……但微薄的銀錢還是無法養活自己和弟弟。

後來弟弟病重,她沒錢買藥,只能絕望地看著弟弟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於是心一橫,直接把自己賣入了秦樓楚館。

段秋娘姿色出眾,掛牌接客的第一天就被城裏有名的富紳看上了。而這富紳似乎食髓知味,砸了大價錢直接把她從青樓裏贖了出來,擡回家做了小妾。

這對於任何一個青樓女子來說,都是莫大的福氣。更別提這富紳才至中年,家中後院稀薄,只有一妻一妾而已。大家都覺得,此番段秋娘是撞了大運,從此搖身一變,從人盡可夫的青樓妓子變成了受盡寵愛的富家太太。

可段秋娘說,這才是噩夢的開始。若是再讓她選擇一回,她寧願委身於八旬老翁、村頭傻子,也不願意做這勞什子富家太太。

原因無他,這富商後院的清凈純屬因為他有個河東獅正房夫人。

夫人出身大戶,自小脾氣囂張跋扈,被人寵著捧著,占有欲極強。聽說富商早年是想納妾的,尋得是出身清白的良家女,但這人還沒進門,就離奇慘死在了外頭。一個這樣也就算了,後面兩個三個也是如此。從那之後,富商也就暫且絕了納妾的心思。

那富商就任憑這樣被一介女流管束?

當然不是,只不過富商早年發家不算光鮮,夫人手裏捏了他一些把柄,雖不要命,但也絕對惹火上身。

府中不還是有另外一個妾室嗎?

那妾室是正房太太的陪嫁丫鬟,只占了個名分,但實際無半點夫妻之實——用來擋外頭那些不好聽的風言風語罷了。

後來年歲漸長,富商的生意越做越大,結交的達官顯貴也越來越多,根基愈發厚實。

曾經再怎麽不光鮮,也都被沖淡在了滾滾洪流當中,再也翻不起什麽水花。

如此一來,這富商就重新動了納妾的念頭,剛好撞上了這青樓裏頭剛剛掛牌的段秋娘。

擡一房青樓女子回來做妾,自然不光鮮。

但這富商要的就是這不光鮮。

多年來,他在夫人的拿捏下處處忍氣吞聲,心裏的怒氣早就到了頂點。他深知這女人素來標榜自己出身大戶自命不凡,厭惡與身份低微之人共處同一屋檐。

沒錯,段秋娘就是一顆專門用來惡心人的棋子罷了——你不是不讓我擡良家女進門嗎,好,那我直接擡一房妓子回來,看你能拿我怎麽樣。

富商想的不錯,他的夫人的確沒辦法那他怎麽樣,但卻可以拿段秋娘開刀。

起初,段秋娘只是被夫人言語刁難侮辱,站站規矩罷了。後來發現富商的愛也不怎麽濃厚,愈發變本加厲。

於是,段秋娘被下了慢性毒藥,整日裏連床都下不得,富商見她這幅憔悴的模樣,也徹底對她失去了興趣,再也不多看她一眼。

本這麽死了倒也是輕松,但這正房夫人還是受不了富商用妓子來侮辱自己這件事。她記得富商曾經誇讚過段秋娘那雙翦水秋瞳,於是就讓人挖了她的雙目。又記得富商癡迷過段秋娘的美貌,於是讓人毀了她的容顏。

最後,她將段秋娘倒掛在房梁上,一點一點地放幹了她的血。

“豈有此理!”

聽曲久雲講了這麽一出故事,雖然言語簡練,但足以讓人憤懣共情。

“你先不要跑題。”曲久雲打斷了林夙高亢的情緒,看起來理性極了,“我要說的重點在慢性毒藥上,按照段秋娘的說法,她靈魂裏頭透著的那股子藥味,就是被毒藥侵蝕所致。雖然那毒藥本身無色無味,但這種死法顯示在靈魂上,就是那股子奇怪的味道。所以我懷疑……”

話不必說得明確,林夙眉心皺起,眸底暗流湧動,已然明白了曲久雲所指。

這種猜測如今有理有據,九成九是真的。但若是真的,那於時煦當年過世就是有人蓄意謀害——這是謀殺!

作為於時煦的鐵桿粉絲,林夙自然想著要把這件事情弄清楚。到底是什麽人想要謀害他?這人如今在哪裏,還活著嗎?

·

帶著情緒和疑問,林夙轉頭就去了鬼王殿。

今日秦聞有事外出,這才剛剛回來。

“忙完了?”秦聞拉過戀人攏進懷裏,深知什麽叫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林夙點頭回道,“忙完了,不過有事情想問你。”

“但說無妨。”秦聞溫聲道。

“於時煦,段秋娘。”

林夙簡單地說了這兩個名字,秦聞意念一轉,儼然知道他想問什麽。這整個西南地府都跟秦聞意念相通,他稍一追溯就知道林夙的心思。

於是,秦聞頷首,直白回道,“的確如此。”

一邊說著,他修長的手指從寬袖當中探出,玉白的指節鬼氣環繞,倏然浮現了一頁灰色的紙。林夙看著好奇,本想著伸手觸碰,但被秦聞攔下了。

“這是生死簿,除了大帝、鬼王、聖人、判官,以及極少數得到過短期授權的鬼差外,誰也不能碰觸。如若不然,輕則傷筋動骨,重則魂飛魄散。”秦聞認真解釋。

此話不假。

生死簿上詳細記載著一個人的始末,若是任憑誰都能看到的話,那天道豈不是要亂套了?

只聽秦聞接著說道,“我曾經查驗過於時煦的生死簿,按理來說,他應當是壽終正寢的。而且其善行廣,運勢高,是個貴格命數。但是,這命被人用陰私法子換掉了。”

說到這裏,秦聞湊近林夙耳畔,輕聲幾句講清了其中的來龍去脈。

林夙雙眸微微放大,滿是震驚,“這怎麽可能?!”

“這人世間汙穢之事數以億萬記,只是尋常人不知道罷了。”秦聞溫柔地摩挲著林夙的後背,心知他骨子裏的悲憫。

“那……那這不會有所謂的報應嗎?!”林夙問。

“自然是有的。”秦聞點頭回道,“這天道綱常有它自己的規則,行善作惡終將有報,所以人死後經過的清算也正是為此。”

只是,這天道綱常卻也無情。雖然這作惡之人最終能得到報應,可這報應不一定是來自於現世。現世報的發生也是有它的限制的,這也是為什麽人們時常感嘆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

“不過,”秦聞頓了頓,看著略有點炸毛的林夙安撫說道,“若是他或者其他什麽人,願意用功德在地府中提請冤情報應,那還是可以達成現世報的目的。”

這也是地府體察鬼情之後的規則,隨著地府招募的這些有人間經歷的鬼差越來越多,規則制度也越來越人性化。只不過,這冤情報應需要耗費不菲的功德來提請,也不是所有鬼都可以負擔的。所以除非是那些執念過度的鬼,願意耗費功德來覆仇。大多數鬼都覺得,死都死了,前塵往事盡歸塵土,有限的功德還是應該用來打點自己的下一世。

林夙聽罷,眼睛果不其然亮了起來。

“如果這樣的話,冤情提請需要多少功德?流程應該找誰去走?需要本人出席還是可以找人代辦?我直接去行不行?”

林夙連珠炮一樣的問題問完,心裏頭正盤算著自己現在攢了多少功德的時候,卻發現秦聞許久都沒給回音。

他茫然擡頭,卻見鬼王大人瞇眼偏頭,面色不善,醋味極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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