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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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在周蟬渾厚的尾音裏,林夙經歷了一個迅速的、天旋地轉的過程。

他忍不住閉上眼,對接下來要發生的一切未知,心裏說不清究竟懷有一種怎樣的情緒。

片刻後,空間的扭曲感漸弱,直至完全消失。

林夙睜開眼,發現自己周圍的環境發生了極大的變化——天地是黑蒙蒙的,帶著些褐色的暗調,有些逼仄。

舉目遠眺,蔓延著看不見邊界,廣袤且荒涼。

耳畔隱約能聽到桀桀的聲音,不知道是什麽東西的哀鳴。像是時不時就要劃破虛空的鈍劍,營造著割裂感,卻又尋不到著力點,半空中就散了。

除此之外,林夙還能感覺到風,但不是拂面的風,而是透體而過的風。

風裏帶著些香火氣,幽幽地渲染,有點渾濁。

“西南地府歡迎你!歡迎你!迎你!你!”

一句口號,堪稱熱情洋溢,帶著三百六十度環繞立體音效,差點沒給林夙嚇個跟頭。

周蟬習以為常,他一邊說著,一邊拍了拍衣擺。

回到地府之後,他拔高的身軀並沒有回落,而是跟林夙大致平齊,甚至還比他要高出一線。

林夙習慣了滾圓狀態的周蟬,對突然恢覆正常高度的他還有點不適應。

但……只要不是他當初的真身,怎麽都行。

畢竟,那血糊淋剌的沖擊力,實在讓人很難招架。

見林夙的視線掃過他的腿,周蟬相當配合地擡了擡,顯擺道,“怎麽樣,這玩意兒看起來很不錯吧?可花了我不少功德。”

看上去,這的確算是一雙正常人的腿——如果忽略掉那層幾乎要閃瞎人眼的金屬光澤的話。

它們從周蟬斷掉的大腿根順暢地延伸下來,線條極度流暢絲滑,比例完美,將他整個人都修補的很完整,堪稱巧奪天工。

只聽周蟬喋喋不休地說道,“我這可是土豪金限量版,輕便靈敏,能跑能跳能拍照,自帶走夜路照明功能,內有相當給力的儲物空間,必要時還可以拔下來當武器使用,高端大氣多功能……”

林夙沈默。

一雙義肢能做到輕便靈敏能跑能跳確實很不錯,但後面那些亂七八糟的功能,就沒這個必要了吧?

不過話說起來……

“我一直有個疑問。”林夙蹙眉問道。

“你說。”周蟬一邊說著,一邊把卸下來演練給林夙看的腿安上。

“你們到底是怎麽保持自己的形態?就比如說,你在陽間是一副模樣,跟現在差不多,但是我看不見你的腿。但是你本身又是另外一個模樣,像婚禮那天,我也可以看見。所以,這到底是怎麽控制的?”

這個問題確實對他產生了相當大的困擾。

畢竟,自從婚禮那晚見了周蟬他們的真身後,每一次打照面都害怕會再看到什麽不得了的場面。

聽他這麽一問,周蟬倒是表示理解,畢竟大家都是從這個階段疑惑著過來的。

每一只老油子鬼,曾經也都是一朵嬌花。

然後他組織了一下語言,開口回道,“簡單來說是這樣的,如果剛來地府的新鬼,那麽大家一窮二白,功德罪孽都沒有清算,死的時候是什麽樣子就是什麽樣子。老的少的,缺胳膊少腿的,開膛破肚的,都很原生態。”

周蟬指了指一個方向,示意林夙邊走邊說。

“後來,有些人清算出了功德,或者有些鬼有幸在地府各處修行,情況就不一樣了。我記得上次跟你說過,功德可以兌換很多東西和服務,比如儀容修整、年齡變化這些。雖然不能保持永久,但可以維持相當長的一段時間。所以有些接受不了自己模樣的,就去改了自己的樣子。”

“不過這種偽裝的法子有個缺陷,就是在陽間強光的照射下,仍舊會現出最初的本體。所以婚禮那天,開始用陰間招魂燈照明的時候,你看到的是一個場面。但後來,你開了陽間的琉璃燈,看到的自然是我們能留在陽間的模樣。”

聽周蟬說到這裏,林夙恍然大悟,原來這才是產生前後異變的原理關鍵。

受教了。

於是他當即決定,以後一定要把曲久雲給他的那個手電筒隨身攜帶,遇到什麽不對勁的人,管他三七二十一,先照再說。

但轉念一想,要偽裝自己真實模樣的鬼,往往本體都很可怕,看了是不是還不如不看?

好難抉擇。

周蟬的話還沒說完。

“但是,對於一些厲害的鬼來說,這一招可能也不是很奏效。”

比如,想怎麽變就怎麽變的秦聞大人。

“對於半死不活的那些東西來說,這一招可能也不是很奏效。”

比如,繡娘那個半人不鬼的狀態。

林夙:……

周蟬無奈攤了攤手,說道,“這也是沒辦法的,我們也在加班加點試圖解決這種問題,免得老是造成陰陽兩界混亂,擦屁股也忙死人。但是目前進展不算太大,所以就隨緣吧。”

……聽起來很不負責的樣子。

“而且我聽秦聞說了,你小時候有陰陽眼。你們這種體質的人,能量混亂得本來就不講道理。所以你撞鬼的幾率要比平常人更多一點。”

“只是多一點嗎?”林夙忍不住吐槽,臉色相當不好看,“拜您婚禮所賜,不要說迄今為止,就按這一周算起,我撞過鬼的數量就比整座城裏的人加在一起還要多。”

周蟬拍了拍他肩膀,語重心長地安慰道,“不能這麽喪氣,你要想,你這是贏在起跑線上。等別人死後嚇得吱哇亂叫的時候,你已經可以坦然地跟他們手拉手了。是不是很颯?”

颯,你,妹,啊。

不過除此之外,周蟬倒是也說了點有用的。

就比如只有他們這些做公職的,才能被允許在陽間自由活動,才可以有便宜行事的陽間身份,才能用特殊方式凝聚成似乎可以觸碰的實體。

至於在陽間,除了斂些可能也用不太上的財之外,其他還要幹點什麽,周蟬沒說,林夙也沒問。

因為,他擡起頭來,看到了不遠處巍峨高聳的黑色城墻。

“西南地府歡迎你!”

這倒不是周蟬又說了一遍,單純地只是因為,林夙看到了隔八百米就清晰可見的條幅……

不知道是什麽材質,但微微發光的紅底子,配上黑色的大字,顯眼得過分了。

見林夙站在城墻下,盯著條幅目不轉睛,周蟬與有榮焉。

“是不是很氣派?隔老遠就能看到!這麽一來,不僅絕對不會有一只鬼走錯路,而且還顯得咱們熱情好客,讓鬼們賓至如歸。這是我們十年前到北方地府公派交流考察後弄的。不過他們那個太小了,摳摳搜搜的,咱們這個大好多呢!但是聽說東方地府還要弄個更大的,現在宣傳處那幫家夥正盯著,一旦他們比咱們的大,就立馬再換成更大的,不能輸……”

林夙沈默,這算是助長攀比的不良風氣嗎?沒個領導管一管嗎?

“不過嘛,我覺得夠嗆。”

周蟬對東方地府的本事很鄙夷,轉頭洋洋得意地問林夙,“你覺得這幾個字好看嗎?”

這……

如果不考慮到底寫的什麽內容的話,是真得好看。

雖然林夙對書法沒什麽研究,但也能看出這字體大氣非凡,獨有風骨,近看甚至有金戈鐵馬的氣勢。

“這可是秦……請鬼王大人親自寫的!”周蟬喜笑顏開,得意地差點給鬼王掉馬。

林夙看他這熱情洋溢的勁兒,哪怕眼角眉梢都透著對工作單位的愛,覺得他在婚戀處實在屈才了,應該去搞宣傳和外交。

“咱們鬼王大人,修行一絕,這字寫的也絕。東方地府的鬼王就寫了一筆狗爬字,要是讓他在城墻上題字,八成能笑死個鬼。”

“就非得鬼王親自寫嗎?找個寫字寫的好看的鬼不行?”林夙疑惑。

“那肯定不行。這地府外墻不是什麽人都能寫的,要不然的話那到此一游不得刻得到處都是?”

“……”挺有道理。

“這些字啊,是直接用修行之力銘刻在上頭的。這寫字之人,首先要化修行為筆鋒,然後以剩餘的修為著墨滲到墻裏,尋常人寫一兩筆可能就癱了。”

說到這裏,周蟬又反覆上來一波新的得意。

“所以,這修行到家的人寫字未必好看,寫字好看的人修行未必到家。修行和寫字都到家的人,那肯定沒有咱們鬼王厲害,那自然就沒有他大。”

聽到這裏,林夙忍不住幽幽問道,“那你們打算讓它更大這件事,你們鬼王知道嗎?”

“那肯定……不知道。”

周蟬回想起上次坑蒙拐騙秦聞寫條幅的樣子,嘖嘖嘖,慘不忍睹。

但樂觀一點,一回生二回熟,

這次要是先哄好了林策劃,然後曲線救國,不就有了嗎?

想到這裏,周蟬眼睛笑的彎彎的,決定有時間去找宣傳處處長做筆生意。

站在城門入口處,周蟬又忍不住擡起頭來欣賞,越看越滿意。

“咱們作為一個後來新建的地府,民眾凝聚力太重要了,得讓大家又歸屬感。你看我這樣跟你一說,你肯定會覺得這是鬼王親自在歡迎你,是不是很高興?”

林夙:……不敢。

他想到的只是小時候大師讓他媽轉告的話,遇到鬼王就完了。

他甚至覺得,這幾個字連帶著最後的感嘆號,仿佛張開了深淵巨口。而巨口之後,是一臉獰笑青面獠牙的鬼王,正咧著血盆大口要一下吞了他。

但周蟬腦補的就完全不一樣了。

他慈母笑地看著這行字,想象著俊美無儔的鬼王大人長身玉立站在城門口,對每一個前來投奔的鬼說,歡迎光臨。

另外,對前來投奔的林夙多加一句,來采擷我吧。

林夙自動離開了周蟬身邊三米遠,不知道怎麽回事,覺得他突然看起來有點子不正常。

·

西南地府的城門口有一隊陰差把守,穿著還挺時髦的現代化制服,筆挺英氣,長得也都有鼻子有眼。

見到周蟬之後,其中一位笑著打了個招呼,“周科長回來了。”

聽他這麽一說,周蟬立馬擺了擺手,看起來心有戚戚焉。

“說了多少次了,不要叫我科長,怎麽老是記不住呢?再這麽整,小心我跟你們領導說,到時候給你穿小鞋。”

威脅得光明正大。

那小夥子拍了拍自己的腦門,回道,“您看我這腦子,老是記不住事。我的錯我的錯,給您賠禮道歉了。最近這藥快到期了,我還沒得空去買,您見諒,周科長。”

……依然我行我素。

周蟬也就是表面上兇一點,裝裝樣子罷了。

他沖這小夥子扮了個鬼臉,看起來頗有童趣。

經過他身邊的時候,還擡起手來,順便不知道往他腦門上拍了個什麽東西,然後頭也不回地拉著林夙往前走,邊走邊說,“快點請個假買藥去吧,省得老是犯錯,惹人嫌。”

而城門口的年輕人看著周蟬離開的背影,手裏攥著沈甸甸的功德兌取券,眼睛裏忍不住漫起了一層水汽。

·

“他為什麽會叫你科長?”

林夙往後看了一眼,發現那人還楞楞地站在遠處,疑惑問道。

周蟬一臉吃了臟東西的模樣,懨懨回道,“別提了……當年婚戀處還不是處,就是個婚戀科,後來我求爺爺告奶奶了好一陣子,再加上婚戀市場的缺口越來越大,好不容易職級才有提升。”

“那他叫你科長也沒什麽問題吧。”林夙說道。

周蟬臉色更難看了,“別,別叫,應激,PTSD。你知道嗎,我當年活著受盡折磨,又得知了阿藝的死訊,是實在痛苦到受不了,所以就打算把自己一頭磕死。但是第一次沒經驗,只磕了個半死,然後又補了第二頭……這個過程太痛苦了,以至於一有人叫我科長,甚至說到磕這個音的字,我就難受。”

林夙頓了頓,垂著頭沒有說話。

周蟬以為他要想辦法安慰自己。本來想說個俏皮話,直接把這個話題繞過去,但沒想到——

“可是我可以客氣地渴望你不要刻意地苛求我可憐一下可悲的我可行嗎周科長?”

“……病句了,林策劃。”

“我知道,就是想簡單地試一試。等我回去查一查字典,下次給你串個好的。”

林夙甚至有點遺憾,覺得自己沒發揮好。

周蟬沈默,簡單嗎?能瞬息之間就想到這麽多折磨他的詞,還能言之有物地串起來,也是很有才。

但下次就不必了,要不然的話,考慮是否繼續合約的人大概要換成他。

過了一會兒,林夙又意識到了一件事,“不過,你不是吊死的嗎?”

他思考了一下下,感覺記憶有點錯亂。

“吊死的?我自己怎麽不知道?你聽誰說的?”周蟬不解,他並不想給自己再多添一種死法。

“大概是……陽間的民間故事。”

林夙錯亂的記憶回來了,這個吊死的版本還是那次吃包子時,聽包子鋪的錢老頭講的。

“不著調。”

周蟬倒也不計較,嘆了口氣換了個話題,“不過門口那個守衛,他總叫我科長也有些別的原因。算起來他這一世其實剛死不久,而我當科長那陣子他還不知道在哪裏輪回來著。”

“那是為什麽?還有,你剛剛跟他說……買藥?”

林夙敏感地指出了關鍵點。

周蟬讚許地看了他一眼,道,“沒錯。這孩子腦子裏頭有病。就是那種從魂魄裏頭生的病,每次輪回都是一樣的結果,比如腦子裏生瘤子什麽的……但回到地府之後,這魂魄的毛病就體現在了記性上。有一次蘇煙開玩笑這麽喊我,那時候他剛回來,記性還湊合,不知道怎麽就一直記得了,後來怎麽矯正都沒用。”

林夙驚詫,“還有這種說法?”

“那是。大多先天不足的病,所謂的從娘胎裏帶的,基本都是從魂魄上有的。像門口小江那樣的就屬於很嚴重的了,畢竟心上的腦子上的病,十有八九都是催命的。”

“就沒辦法治嗎?難不成這一次次輪回轉世都得帶著?”林夙很難理解這件事。

“也不是不能,但就是很難。”周蟬的表情也不是很樂觀,“就拿小江來說,從我對他有印象開始,他第一次是很小很小的嬰兒體,混混沌沌的,可能剛出生沒多久就沒了。第二次稍微好點,長大了些,差一點點就會說話了。第三次好像更好了一點,一個小少年的模樣。第四次再大了一些,差一點成年。這大概是第五次,就是你看到的模樣,差不多二十出頭。”

“那他是怎麽……”

“說白了,世間的輪回機制是這樣的。只要沒有惡,你每一次的輪回總歸要比之前的起點稍微高一些。就跟銀行的定期存款一樣,你放在那兒,總歸一年要比一年漲得多一些。”周蟬舉了個讓人很好理解的例子。

“那他現在呢?”林夙問。

“等起點積累的還不錯了,他投胎就能投到好人家。咱們這個所謂的好,除了富貴之外,還有良善。”周蟬解釋道,“雖然小江這一世身上還帶著病,但家裏用心去治,也給了他更好的教育。一家人積德行善,死後尊重他的遺願,把他的器官捐贈了出去,救了幾條人命。”

林夙楞了楞,沒想到是這樣的一段故事。

只聽周蟬接著說道,“他最後一世才死沒多久,但因為年紀小,人生履歷清白簡單,所以清算得快。他這一世有功德,所以就收了他暫時在地府當城門守衛。他一邊領著薪水一邊買藥溫養魂魄,可能過個千八百年就好了吧。”

林夙沒想到居然要過這麽久,但就像周蟬後面跟他說的,時間其實就是個不定的量詞。

人生在世,十年二十年就很久了。

可像他們這些鬼,混混沌沌之間,可能幾百年就轉瞬即逝,如過隙白駒。

·

從城門口一直往裏面走,就是西南地府的城區範圍。

林夙初來乍到,本想著要逛一逛長長見識,但周蟬不知道收到了什麽信息,整個人從松弛的狀態裏緊繃了起來。

他拉著林夙溜著城墻根一路小跑,跑到看起來像個小亭子一樣的地方停下。

林夙沒聽清周蟬嘴裏頭念的到底是什麽法咒,瞬間就又是一輪天旋地轉,下一刻周遭環境就又變了個樣子。

“……能不能提前打聲招呼,我好做個準備。”

林夙勉強壓住自己心頭的那股子惡心,他長這麽大不暈車不暈船不暈機,結果現在暈傳送。

周蟬還是那個論調,“多傳幾次,習慣就好。真男人,就得敢於面對自己的不足!”

林夙扶著墻,不惜的理他。

這個新地標,看起來是個建築群集中的區域。但不是現代社會的高樓大廈,更傾向於古色古香的傳統房屋制式。

一座座錯立在起伏溫柔的山巒上,每個門口似乎都掛著朱紅色的燈籠,看起來頗有幾分壯觀。

尤其是最高處的那片黑色建築,色調濃得似乎要融入夜色裏,連空中血月的光芒都難以照透它的防禦和偽裝。

只是沒有朱紅燈籠,完全黯淡無光。

“這不是居民區。”周蟬解釋說,“這裏算是咱們地府的核心區域,絕大部分公務部門都在這裏。以後你大概也會經常出入這兒,所以今天先帶你來熟悉一下。”

……整個一副堅信林夙一定會來入職的模樣。

他隨意指了指,說道,“你看,這些區域的院落,每一個都有自己的職能。但是你不要亂跑,有很多地方需要提前通報。當初酆都大帝一念之間建立了這片西南地府的核心,細節雕琢的很覆雜。什麽地方什麽時間可以入,怎麽入,什麽時候必須出,如何出……太繁冗了,反正你也用不到太多,就先不多說。”

“一念之間建成的?!”

林夙捕捉到的是其中一條重要信息,恕他孤陋寡聞,這種神話故事裏都不一定存在的橋段,居然現在就出現在了自己眼前。

“沒錯。”周蟬非常篤定,“酆都大帝是整個冥界的巔峰,他千萬年聖人出身,道行威能是無法想象的高深莫測。傳聞他可以一念毀天,一念滅地,一念春至,一念冬來。所以一念之間建這麽一片房子,那不是手拿把掐的?”

說到這裏,周蟬又小小聲吐槽一句,“雖然是當之無愧的頂流,但就是……大帝年紀太大了,跟時代有點脫軌,建好了房子就拍拍手不管了,也不知道與時俱進來給咱們更新一下。你看這房子的制式,我老覺得我呆在這兒就像待在深宮裏的娘娘,整日裏不見天日,只等聖眷垂憐。”

“……”

林夙話到嘴邊,最終還是沒有說出來。

實在是槽多無口。

只能說,如果現實真是這個設定的話,皇帝的口味也是夠重的。

“走走走,咱們先進去。”

周蟬豎起耳朵聽了聽,感覺婚戀處裏頭的聲音不是很對勁。

林夙點頭。

但在進門前,他又看了一眼血月之下最高處的黑色建築,卻驀然發現,那處暗如玄夜的建築旁,突然亮起了點點微光。

光不是燈籠一般的朱紅色,而是透著微弱的黃,又帶著點燭火的暖調,有一種讓人說不出來的吸引力。

林夙停滯的動作剛好被周蟬捕捉了個正好,他順著林夙的視線,扭頭看向遠方的天際。

“那是什麽?”

林夙喃喃問道。

“那裏是鬼王殿,那些光點,叫渡人船。”周蟬回答簡明扼要。

渡人船,船渡歸人,他再熟悉不過。

當年他為了找尋妻子,用了幾十年的功夫,點燈熬油,屢屢熬到吐精血,最後才折了三千。

而鬼王大人,聽說整整折了千年。

然後,周蟬看了看身邊的林夙,看他如同定格一般無限凝視的神色,臉上突然浮現出帶了些欣慰的笑。

你看,就像你說的,很多東西只要堅持,就總能得到回報。

·

鬼政局作為整個西南地府跟群眾最貼近的部門之一,就位於這個建築群的邊緣地帶。

“你記住這裏的坐標啊,西371.88,南497.59,到時候我教給你怎麽用,你就可以直接傳送過來了。”

“有零有整的,還挺現代。”林夙回想了一下之前又走又跑的那一路狼狽,“……那你之前怎麽不用?”

周蟬訕訕一笑,“這不是想讓你領略一下西南地府的熱情嗎?”

想到界外城墻上鬼王親書的“西南地府歡迎你!”,如果所謂的熱情就是這個的話,其實也沒什麽必要。

林夙把這串數字在心裏頭,默念了幾遍覺得應該沒什麽問題,然後就跟著周蟬進門去了。

但他沒有看到的是,周蟬臉上浮現的壓抑不住的得意之色,心道自己這一手輔助打得真是漂亮,值得一個升職加薪。

西371.88,南497.59,鬼王殿的坐標。

更確切來說,是鬼王寢殿的坐標。

周蟬甚至為了自己的神來之筆,興高采烈地哼了幾句小曲兒,“秦聞大人喲~您的快遞已經在路上了喲~記得簽收喲~不用客那個氣喲~給個好評喲……”

“你在嘀咕什麽?”林夙聽得模模糊糊,但總覺得好像聽到了秦聞的名字。

“沒什麽,我就是覺得心情好,唱個歌。”周蟬回答。

林夙沈默,您這叫唱歌嗎?

但凡努力一點,也不至於連個正經調子都沒有,像極了王八念經。

·

鬼政局婚戀處作為一個實用性部門,日常鬼來鬼往,熱鬧非凡。

不管是登記結婚的,還是申請離婚的,都彰顯著西南地府群眾們的婚戀熱情。

在辦事大廳後頭,有一個更大的空間,這裏是為了迎合日益高漲的婚禮需求,專門被劃歸出來的禮堂,無論是面積還是挑高,看起來都非常氣派。

但氣派之處也就僅限於面積和挑高了。

此時,一群各式各樣的鬼正群情激奮,圍著一個看起來相當袖珍的供桌……上的山羊胡老頭。

他瘦瘦巴巴,顫顫巍巍,感覺風一吹就散架了。

至於這些圍攻他的鬼裏面,有慷慨激昂派的。

“你到底怎麽回事,說好了婚禮要氣派,要高端大氣上檔次!這就是你的氣派?!你孫子的學習桌都比這個供桌大吧?還假模假樣地讓人提要求,要求提了,可你哪條做到了?!要鮮花鮮花沒有,要紅毯紅毯沒有,要酒席酒席沒有……”

有陰謀論派的。

“對,快說你是不是貪墨了禮錢?!就知道你這個糟老頭子信不得,我現在就去跟你們領導反應!”

有打抱不平婉約派的。

“你知道一個女孩子,她憧憬一場美妙婚禮的心願有多神聖嗎?她從活著期待到死,怎麽就不能讓她如願以償呢?好自私的一顆心,好冷硬的一張臉,你辦的可是婚禮,不是葬禮啊……我的心好疼,我的好姐妹她只是想美美地出嫁而已,她怎麽就沒有那麽好的運氣呢?”

還有拱火派的。

“我就說了,這個婚戀處不行,他們就是故意消極怠工,不讓咱們好過。”

以及,吃瓜派的。

“可不是嘛,這糟老頭子都被舉報那麽多回了,還沒被處分,他肯定跟他們領導有一腿!可惡的夫妻店!”

周蟬:???

他帶著林夙進門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個場面,還好巧不巧地聽到了最後這句話——尖銳的女鬼聲在這個空間裏顯得極為出挑。

於是他心頭火氣,一個箭步直接沖到人堆裏,只是輕輕地一跺腳,就把圍著供桌的鬼門震出了幾丈遠。

……這個氪金腿看樣子真得挺好用。

安靜了一瞬,但下一刻,就有那麽幾個不嫌事兒大的開始哀嚎。

“打人了!當官的打人了!還有沒有天理了啊!我要去告禦狀!”

周蟬耳朵根子被震得發癢,他皺著眉頭掏著耳朵無情回道,“可別汙蔑我啊,我這是正常的執法,一點也沒有越界,我這腿上可是有記錄儀的……你去告吧,你們那個朝代已經亡了一百多年了,你看看哪裏能告。”

這長舌女鬼仿佛接受不了這個事實一樣,被哽了一句,接著就撲到了身邊無臉男鬼的懷裏,纏纏綿綿地嗚咽起來。

“一個個的,好歹都是些能在地府裏自由活動的文明鬼,怎麽就不能幹點文明事呢?”

周蟬一邊說著,一邊把山羊胡老頭從貢品桌上扶下來。

老頭見狀,感動得眼睛都快紅了,卻聽周蟬異常嚴肅地接著說道,“你們罵他就算了,適度地打他也不是不行,編排我的性取向做什麽?”

老頭默默地把眼淚憋回去,順道心裏頭咒了周蟬幾句。

“另外,你們先不要著急,我知道大家對於婚戀處的鬼婚籌辦業務積怨已久。咱們之前確實多有不周道,潑滅了大家的一些熱情。”

周蟬拿出了領導派頭,聲音在這個大廳裏自帶混響。

“總是說這些場面話,倒是拿出點行動來啊!”礙於周蟬的威勢,反對的聲音只能在下頭小小聲嘀咕。

周蟬聽得真切,清了清嗓子開口道,“行動這不是來了嗎?既然大家對肖老先生籌辦的鬼婚不滿,那咱們換一個就是了。”

山羊胡肖老先生:???

周蟬臉上堆笑,越過人群沖門口道,“林策劃!”

眾鬼隨著周蟬說話的方向,齊刷刷地轉過了頭。

隨即,有不少女鬼眼前一亮,心道這是哪裏來的水靈靈小帥哥,身上連一丁點疤痕都沒有——肯定死得很安詳。

“林策劃你快過來,跟大家打個……”

林夙看著轉回來的一張張臉,滿臉菜色愈發濃郁。他努力地擺了擺手正準備開口說點什麽,結果又覺得生理不適,扭頭去旁邊吐了。

“……這麽不禮貌嗎?可是就算他吐的樣子也好好看的。”

“我覺得他傷害了我,可是他長得真的有點迷人,我選擇原諒他。”

“你特麽能不能三觀跟著五官走……就算走的話也等我一起啊!”

“……”

計劃通。

周蟬心裏高興得不得了。

我可去你媽的吧。

山羊胡老頭想給這些玩意兒通通下個死咒,一了百了。

·

不是林夙不想禮貌,實在是因為他還沒有徹底做好心理準備。

雖然他也是不久前剛見過大場面的人,但這人的承受能力還是得有個循序漸進的接受過程。

就拿眼前這批來說,大家每個都很驚悚,每個還都能驚悚的不重樣。

而且這林夙看來,其驚悚的程度……大概就是拿出去就可以當無限流NPC的那種。

就比如說那個長舌頭的女鬼,不說話的時候青紫斑駁的舌頭滴滴答答垂到了胸口。他身邊的無臉男,那張臉似乎是被整個挫掉了,血肉模糊相當刺激。

還有肋骨外露的,半個身子都是骷髏的,脖子斷了一半的,渾身沒有骨頭在地上扭動的……

不過魂魄離體就有這麽一點好,雖然想吐但是吐不出任何東西來,也不至於弄臟他的衣服。

一陣兵荒馬亂之後,林夙終於吐不動了。

他臉色蒼白地站在周蟬身邊,低垂著眸子,纖細的睫毛上還掛著水珠——吐到極致之後被硬生生逼出來的。

但就是這個我見猶憐的模樣,讓周圍這些女鬼,以及部分男鬼,愈發視線灼熱起來,心裏頭蠢蠢欲動。

林夙甚至連看都不用看,就已經覺得自己要被射成了篩子。

於是,他咬著牙小小聲問周蟬說,“這封建王朝的鬼,也那麽放縱不羈嗎?”

周蟬老神在在,見怪不怪,小小聲回道,“畢竟都是人來的,是人就都有七情六欲。你如果在地府呆上上百年,日常看著這些缺胳膊少腿的家夥,哪怕就是來只健全的貓,也能有鬼為它哐哐撞大墻。”

說到這裏,他投給了林夙一個鼓勵的眼神,“林策劃,上。用你的魅力搞定他們。”

林夙沈默,“我不賣身的。”

“……我看起來很像老鴇嗎?”周蟬收斂了一下自己的表情,正色道,“你放心,這些能在地府自由活動的鬼都是經過審核的,背景調查、心理調查問卷這些做了好幾輪。身上還有禁制,你可以想成超市裏商品的保險扣,他們做不了很過分的事情,最多嘴上或者手上稍微占點小便宜。”

林夙:……好像也沒有好到哪裏去。

“而且我跟你講,我已經跟上面談好,可以答應你把功德算給家人。”周蟬下了點猛料。

“真的?”果不其然,林夙的眼神亮了。

他初來地府,雖然還未知全貌,可聽周蟬講了一些,也親眼見了一些,覺得這裏大概是個制度和層級比想象當中更嚴苛的地方。

而所謂的功德,這個東西甚至可以決定一個鬼的自由,在地府的生活質量,以及下一世的情況……

林願心臟不好,父母也都多多少少有些健康上的問題。

雖然不知道這些是不是魂魄上頭的毛病,但無論如何,有功德總比沒功德好。

“那來吧。”

林夙豁出去了。

他緩緩地擡起眸子,蒼白的臉上不是很自然地擠出一絲微笑,開口說道,“我是林夙,如周處長所說,接下來我會負責這場婚禮。因為我初來乍到,所以還需要新人把自己想法重新跟我說一說,我盡快做調整。”

在眾鬼看來,這個頭發絲柔柔順順,長相漂亮精致的男人可真是太養眼了。說話聲音也溫柔平和,帶著點往人心裏鉆的魔力。

要說在場不高興的,唯獨就只有一個山羊胡子肖老頭。

只聽肖明和冷哼一聲,然後在大廳的角落席地而坐。

他倒是要看看,這個看上去就中看不中用的繡花枕頭到底有幾分本事,居然敢搶他的位置。

等會兒被這些蠻不講理的惡劣鬼圍攻的時候,這看起來柔柔弱弱的小年輕八成會害怕地哭出來!

但就在這時,肖明和眼角的餘光裏突然多出了一個身影,就在自己身邊,不知道什麽時候來的。

“鬼鬼鬼……”

秦聞瞥了他一眼,冷淡道,“噤聲。”

肖明和在陰間呆了好久,鬼王大人的面也見過幾次,可如此近距離的單獨接觸還是第一回。

“您來這兒是?”他捂著嘴,很配合地小小聲問道。

本覺得鬼王這麽高冷的人物,大概率地不會回他。

但沒想到,只見秦聞大人擡了擡下巴,沖人群當中溫和好看的小年輕點了點,原本萬裏冰封的眸子裏哪還有什麽寒意?

“看他。”

“……”

肖明和瞬間無語,此時此刻,他腦子裏只有一個詞足以形容對林夙的觀感,這還是他前幾天聽幾個玩游戲猝死的小孩說的——

掛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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