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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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或者是,殿下?”

聲音雖然輕,但稱呼的分量卻一個比一個重。

秦聞僵了一瞬,有那麽一晃的不知所措,然後才慢慢地把手松開。

這世上的事永遠計劃不如變化,原想著用最溫和的方式一點一點浸潤,慢慢地拓寬他承受的範圍,徐徐圖之。

但沒想到,天意不給這個機會,就這麽摧枯拉朽。

感覺到秦聞松手之後,林夙緩緩地拉下蓋頭。

……又默默地蓋了回去。

並單方面收回剛說秦聞細心的那條心態。

雖說那一滿屋子的牛鬼蛇神都走了,可請問,這位大人是不是漏了點什麽?

周蟬那張近在咫尺且看不清五官的大臉是怎麽回事,邱管家幹屍一樣的醬油色是怎麽回事,還有,這個不知道用位還是匹當量詞更合適的人頭馬又是怎麽回事?

幫人得幫到底,送佛要送到西啊……

林夙蓋頭下的臉還是很白,胃裏又開始了新一輪的不舒服。

蘇煙很沈默,甚至想出去點一根煙。

倒不是郁悶,是因為林夙的量詞問題,正好也是她自己想不明白的。

做個鬼也這麽難。

·

終於,在一波調整之後,林夙的蓋頭終於可以不用戴在頭上了,空氣裏是久違的清新。

他坐在沙發上,捧了一杯熱牛奶。

皮膚仍舊蒼白的有些透明,漂亮的唇上也只剩一層淡粉的血色,眼尾上倒是掛著一抹紅,隱約跟眼皮中心的小紅痣連出了一片暈影,襯得這張漂亮的臉有了些玻璃一樣的脆弱感。

在他對面的沙發上,依次坐著周蟬、周太太、蘇煙和邱管家。除了周太太之外,大家都恢覆了人身的幻化常態。

至於秦聞,把熱牛奶遞給林夙之後,就順勢坐到了他的身邊,中間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一時之間,沒有人說話。

邱管家低頭看著蘇煙四十四碼的腳沈思,蘇煙懷念感慨地看著蘇藝,蘇藝癡癡地地看著周蟬,周蟬緊張萬分地盯著秦聞。

而秦聞垂眸的眼角餘光,繾綣地落在林夙身上。

客廳裏一片寂靜,只有時鐘指針滴答在空曠的環境裏。

林夙微合著眼睛,慢吞吞地咽了幾口牛奶,冰涼的胃袋終於有了些溫度,不再攪得人難受了。

然後他放下杯子,陶瓷質地不輕不重地叩擊在木質桌面上,發出了一聲悶響。

眾人回神,知道該來的終究來了。

林夙向後靠坐在沙發上,腰後倚著軟墊,長腿交疊翹起,修長漂亮的手指交叉放在膝蓋上,眸子裏讓人看不出情緒。

包括蘇煙。

其實,之前秦聞那句話倒也沒說錯,蘇煙原本就沒修行多少年,得到讀心術的異能還是因為一些奇遇。

所以導致的結果是,這術法一天最多用兩個小時。用夠了就得開始緩沖讀條,再過二十四個小時才能修整好。

大號美人一臉懨懨,心道之前應該省著用的,凈看了些莫名其妙的東西,到了該她出馬的場合她反倒用不出來了。

這麽一來,她完全不知道林夙心裏到底在想什麽。

她心裏沒底也就算了,畢竟林夙的火再怎麽樣也燒不到她頭上,主要是她沒辦法跟鬼王大人通氣。

萬一回答錯了什麽問題,鬼王到手的小桃花飛了,那豈不是得讓她背這口大鍋?

做個鬼真就這麽難。

但無論如何,稍作沈吟後,林夙開口了。

他問,“周夫人,您現在還好嗎?”

“……”

除了秦聞之外,所有人都楞了楞,沒想到林夙開口的第一句話,不是質問,不是痛罵,不是吐苦水,而是一句極為溫和的問候。

他的臉色跟聲音一樣平和,目光裏透著如暖意,流露的是毫無虛偽的摯誠。

而秦聞看著他,目光渺遠,似乎透過他看到了某個熟悉的人。

蘇藝楞了楞,她是唯一一個沒太關註林夙動態的人。

她不知道對面坐著的這兩位到底是誰,只知道這個漂亮的年輕人是人,而他旁邊那位矜貴冷淡的是鬼。這鬼似乎是自己先生的上司,而這人,跟這鬼之間應當是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就這些。

所以,對她來說完全陌生的年輕人,突然丟來一句問候,確實讓人有些措手不及。

但在大家閨秀的教養下,蘇藝一楞之後,也是溫溫柔柔地笑了笑,回道,“我不知道從身體的角度來說,自己到底好不好。但是從心裏來說,我再好不過。”

她一邊說著,一邊又緊緊地握了握丈夫的手。

林夙看著她,雖然半透明的靈魂看不太真切,但是仍能感受到那份松弛的喜意,是從眼角眉梢裏溢出來的。

這位脖頸幾乎被肋斷的夫人,死相並沒有想象當中的可怕。

只是蒼白的膚色上滿是青紫,脖頸軟軟的有些不受控。可能是繡娘的兒子下手幹脆利落,她的五官都幾乎沒有變形。

她穿著一身年代不算太久遠的衣服,林夙粗粗目測,也就大致是幾十年不到百年的光景。

“那就再好不過了。”

林夙將這話溫和地遞了回去,似乎就像平日裏跟朋友寒暄,而寒暄完了,自然是……

“既然這樣的話,我先離開。今日謝謝你們的招待……招待的很周道。”

說到這裏,他起身就要走。但言辭舉止都相當得體,甚至在跟任何一個人對視的時候,都沒有流露出哪怕一點不悅,就仿佛一小時之前的事情完全沒發生過。

周蟬、蘇煙和邱管家同時楞了楞,然後齊齊地看向秦聞——

他怎麽反應不對呢?難道不是主動問清楚到底為什麽會這樣嗎?

這人眼見著要走了,然後呢?

秦聞心中啞然失笑,這人的脾氣,跟當年沒有半點區別。

看起來溫和如玉,清澈如風,和煦如光,實際上矜持的很,小心眼的很,也強勢的很。

之前他不是跟在場的諸位說了嗎,今日招待不周。

他沒頭沒尾地著重回了一句,招待得很周道,想來是意有所指地逼他先開口就是了。

倒也確實如此。

林夙站起來的時候,臉色雖然淡淡的,但心裏頭卻還是小貓撓一樣。

說不想知道到底事情全貌如何,這肯定不可能。但這就是他的個人習慣,永遠不喜歡按照別人的套路出牌,更何況是這種離了大譜的套路。

所以,對方越想看到的,他就越是不按常理。

把主動權掌握在自己手裏,只有這樣才能讓談判桌另外一頭的人,吐出所有能說的話,或者拿出足夠有誠意的價碼。

雖然秦聞對他是不錯,這陣子兩個人相處也像多年老友一樣愉悅。

但如今,這種荒唐的身份徹底揭開,有些事自然跟之前不同。

如果對方是人的話,他尚且可以憑借這麽多年跟人打交道的經驗,跟對方有來有往的過上幾招。

可對方特麽是鬼啊!

這怎麽能以常理度之?!

而且,林夙確實有點微弱作祟的小情緒,莫名落在了身邊坐著的人身上。

這人遞過來一杯牛奶後,就跟啞巴一樣坐在一邊,什麽都不說。

反正就是越想越生氣,所以林夙暗暗決定,如果秦聞還是跟鋸嘴葫蘆一樣,那就算了。

但就在這時,他覺得自己的大衣衣擺好像被扯住了,低頭一看,正對上一雙看著他的眸子。

幽深黑邃,如深淵,又如暗夜。卷著螢火,又綴著星光。

不得不說,這人……這鬼的眼睛長得著實好看,整張臉長得也很好看。

那種讓人很難直接沖著發火的好看。

“不要生氣,我的錯。”

道歉的語氣很誠懇,表情很認真,態度很真摯。

對面沙發上的幾位已經見怪不怪,鬼王大人在陰間的冷硬如過往雲煙,現在這個好說話的樣子已經取而代之成了常態。

註,僅對林夙。

而對著這樣的秦聞,林夙瞬間明白了一個詞——鬼使神差。

鬼使神差的,他心裏那些小別扭就都沒了。

所以,這個詞的意思大概是,只要好看的鬼使了什麽手段,他的精神就會開小差。

秦聞又補上一句,“坐下來,我什麽都跟你說。”

幽深的眼睛裏泛著一層潤色,莫名讓人覺得在冬日裏蕩漾起一層春暉。

當林夙的腰又重新靠上沙發軟墊的時候,腦子裏對鬼使神差又有了一種新的解讀——

想必是,只要好看的鬼想使喚人做什麽事情,就用勾人的神態看一眼,之後就能差遣他。

……中華文化真是博大精深,人的理解永遠無窮無盡。

“我不知道應該從哪裏講起,不如你問我答吧。”

林夙想了想,可接受,於是他直接拋出了第一個問題,“為什麽找我?”

這是他從開始就有些疑惑,如今更是疑惑的點。

粗盤整個事件,林夙認為自己在婚禮當中的貢獻值堪稱小於等於零,甚至覺得自己整個就像累贅——如果沒有他的話,說不定鬼友們行事還能更方便迅速一些。

但秦聞一眼看去,就戳破中了林夙心中最在意的點,“我沒有扶貧。雖然這場婚禮不像你之前策劃過的尋常婚禮一樣,很多東西我們確實需要自己做,沒有經過你的手,但是,實情並不像你所想的那樣。”

話說到這裏,秦聞頓了頓,聲音裏突然透出一種恰到好處的悲涼。

他一字一頓,極為認真地說道,“你知道嗎,如果沒有你的話,我們都會死。”

林夙:?

周夫人:??

周蟬、蘇煙、邱管家:???

鬼王大人這個瞎話,還能編得更他娘的順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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