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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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夏黎漾打著竈臺取了火, 手遮著晃動的燭光,小心翼翼走回蛋糕邊時,才意識到她剛才逃得太急了, 忘記先把桌上的蠟燭都插到蛋糕上了。

無奈,她朝立在一旁的陸淮承尷尬笑了下:“陸先生,您能幫忙插下蠟燭嗎?我有點騰不出手來了。”

陸淮承垂眸,輕掃了眼她白皙指尖沾染的融化蠟滴,周邊皮膚已經微微泛紅。

“太麻煩了,火給我, 你去插蠟燭。”他斂了眼神, 淡淡朝她伸出了骨節分明的大手。

“啊,那您小心燙到,這個已經在滴蠟了。”夏黎漾有點局促地抿了抿唇,謹小慎微地將火苗遞給了他。

然後快速拿起桌上剩餘的蠟燭, 撿著蛋糕上比較空的位置,一根根插了上去。

“我知道。”陸淮承不太在意地笑了笑, 不緊不慢地跟在她動作後面點起了蠟燭。

到蠟燭過半時,夏黎漾纖纖素手輕頓了下,擡起亮晶晶的眸說:“好像插不下那麽多支蠟燭, 要不我就給您插這十八支吧!祝您永遠十八歲,多喜樂, 少憂愁!”

陸淮承動作跟著一滯, 深邃眉骨低垂, 濃密長睫落下陰影隱去了他眼底微動的情緒。

短暫地沈默過後。

他修長手指掐滅了手中的火燭,淡淡拿掉了蛋糕邊緣的兩根蠟燭:“那還是插十六支吧。”

“……”夏黎漾微微楞了下, 想問他是不是十八歲時過得並不開心。

但目光觸碰到他古井般沈暗的眸底時,她一下子失去探究的勇氣。

轉而生硬又磕巴地獻上了新的祝福:“那, 那就祝您永遠十六歲!開心快樂每一天……”

陸淮承將手上多餘的蠟燭丟進了一旁的垃圾桶,淺淺擡眸,睨了眼她欲言又止的小臉。

才不鹹不淡開口:“沒什麽想問我的話?”

“……我可以問麽?”夏黎漾輕輕怔了下,嗓音輕軟試探。

“沒什麽可不可以,我不會想回答的自然不會回答,不需要你自己提前腦補。”陸淮承嗓音平淡。

“我知道了……”夏黎漾抿了抿唇,看了眼在一寸寸燃燒的蠟燭,彎彎眼尾說,“那您先許個願把蠟燭吹了,我再問您,不然蠟要滴到蛋糕上了。”

“聽上去你似乎有很多問題。”他眸光幽邃瞧她。

“也沒有啦,對您好奇還不行?”夏黎漾訕訕笑了下。

陸淮承不置可否笑了笑,淡淡說:“蠟燭你幫我滅吧。”

“那不行,蠟燭要自己吹,許的願才能實現。”夏黎漾努了怒嘴,將蛋糕往他面前推了推。

“幼稚。”陸淮承嗤笑了聲。

但在她清麗眉眼充滿鼓動的註視下,他最終還是微微垂首,吹滅了蛋糕上所有晃動著的燭火。

“生日快樂,同樣幼稚的陸先生。”夏黎漾眼尾月牙似地彎了彎,湊上去幫他拿掉了蛋糕上的蠟燭。

陸淮承牽了牽唇角,語氣似嗔非嗔:“你又不肯幫我。”

“我是怕您的願望實現不了。”夏黎漾無辜眨了眨眼,然後將話題拉回了之前,試探問,“您是不是十六歲之後過得沒那麽開心了,才讓我拿掉了兩根蠟燭?”

“嗯。”陸淮承微微頷首,平淡和她解釋,“因為我母親是在我十七歲那年躺進醫院的。”

“啊,抱歉……”夏黎漾有些局促抿了下唇。

雖然她之前就推斷出他母親已經在病床躺了很多年了,但也沒料到這事發生在他成年之前。

“沒關系,都過去這麽多年了。”陸淮承溫淡笑了笑。

“您那時候應該在讀高二吧?”夏黎漾問。

“嗯,高二下學期。”陸淮承眼簾輕垂。

他還記得那一天。

原本只是個平平無奇的晚自習。

他坐在教室裏刷著題,溫語臣在他隔壁桌下偷摸玩著手機。

時不時地還要戳他下,讓他幫忙看眼窗外走廊有沒有教導主任在巡查。

“教導主任沒有。”陸淮承輕聲說。

他穿著夏季校服,少年發育時的肩寬,已經可以將襯衫撐得挺括。

“哦。”溫語臣松了口氣,正準備再開一盤游戲。

卻又聽他說:“但班主任馬上要進來了。”

“……”溫語臣身子一僵,手忙腳亂將手機塞進了桌洞裏,“你小子,說話大喘氣啊!”

“幫你鍛煉下反應速度。”陸淮承戲謔笑了笑,斂了眉眼。

“真有你的。”溫語臣無語扯了下嘴角,拿起筆的瞬間,班主任也推開了教室的門。

但他並沒有像往常那樣繞著教室兜一圈,而是直接點了陸淮承的名字,讓他出來下。

陸淮承有點莫名地站起身。

溫語臣以為他做了什麽違反校規的事被抓了,還在幸災樂禍地瞅他。

直到教室外,班主任表情有些嚴肅地跟他說,他母親出了點意外,情況不太好,需要他趕緊去趟醫院。

陸淮承怔楞了下,有點不敢相信他聽到的消息。

“是車禍嗎?”他努力讓自己冷靜了下來,嗓音卻還是有點發顫。

“具體我也不太清楚,你家司機馬上就要到校門口了,你快收拾下去吧。”班主任安慰似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知道了。”陸淮承點了點頭,快步回到教室,抓起了掛在椅背上的書包。

“怎麽了?”

見陸淮承神色匆匆,臉色也蒼白了幾分,溫語臣褪去唇邊的笑意。

“我媽出事了。”陸淮承低聲草草解釋了句,就轉身走人了。

“啊?”溫語臣楞了楞,緊跟著拿上書包追了出去。

任憑班主任後面怎麽喊他,他都沒理。

“我沒事,你回去自習,不然明天又要被拎去教導主任那裏。”陸淮承瞥了眼追上他的溫語臣。

“無所謂,我早就是那邊的常客了,還是去看阿姨要緊。”溫語臣聳了聳肩,堅定跟在了他身邊。

陸淮承薄唇翕動了下,最終什麽話也沒再說。

兩人抵達校門時,黑色的庫裏南已經停在了路邊。

雙閃著橙色車燈,莫名透著股不詳的意味。

上車後,陸淮承只問了下司機他母親的情況,沒得到他需要的答覆後,便又沈默了下來。

一路上,只有溫語臣劈裏啪啦說個不停。

一會兒安慰他現在醫療技術發達,肯定沒事。

一會兒又跟他聊下周的籃球賽,幫他轉移註意力。

頭一次,陸淮承覺得聒噪不能算是溫語臣性格中的缺點。

趕到醫院,陸淮承在搶救室的門口看到了他的父親陸志遠,以及她母親的好閨蜜周玉玲。

周玉玲臉色蒼白地坐在墻邊的椅子上,手裏攥了條沾濕的手帕,在看到陸淮承匆匆走來時。

她掩面啜泣了聲,才嗓音顫抖對他說:“淮承……你來了……”

陸淮承眉頭深蹙了下,只幹巴巴叫了她一聲“周姨”,便看向了倚在墻邊的陸志遠:“爸,我媽怎麽了?”

“她和你周姨做完美容,可能躺太久,又犯頭暈昏倒了,不小心從樓梯上摔下去了。”陸志遠倒是神色平靜,語氣平鋪直敘。

一點都不像是妻子還在搶救室裏生死未蔔的人。

“我媽很久沒犯頭暈了,怎麽會突然發病?”陸淮承壓著心底強烈的不滿,克制著發顫的嗓音,沈沈追問道。

“我又不是醫生,我怎麽會清楚。”陸志遠聲調毫無起伏,甚至還透了幾分對他質問的不滿。

“但你是她的丈夫,難道不清楚她只有在情緒激動的時候才會昏倒麽?她肯定是做美容的時候受了什麽刺激。”陸淮承頓了下,眼神銳利掃向了一旁抽泣的周玉玲,嗓音冷冷問,“周姨,我媽昏倒前,你們聊了什麽?”

“我……我們就是……在……在聊一些美容心得。”周玉玲手帕擦了擦臉上滑落的淚水,哽咽道。

陸淮承無言凝了她幾秒,重新看向陸志遠:“現場監控看了嗎?”

“今天大家都忙著送人去醫院,哪有時間查監控。”陸志遠皺了皺眉,“而且公共區域的監控我們個人又不能調的。”

“既然個人不能調,那就報警吧。”陸淮承直接道。

他話音落下的瞬間,周玉玲哭花的臉上閃過一絲微妙的慌亂。

餘光捕捉到她神色變化的陸淮承不由心裏咯噔了下。

其實在兩年前,他母親陳婉珍帶著周玉玲來家裏做客,說是她在美容院結識的新朋友時,他就感覺哪裏怪怪的。

因為這個周玉玲的性格太過八面玲瓏,做什麽都帶著種討好的意味。

像陳婉珍這種家裏呵護長大性格又單純的千金小姐可能不覺得有什麽。

但他因為常聽溫語臣抱怨他爸養的小三小四搞得他家裏烏煙瘴氣的那堆爛事,他對這種突然出現在他家裏的女人,會有種天然的抵觸在。

即使這女人是他母親帶回來的。

看上去似乎和他父親也沒什麽關系。

而且他父親雖說一年中有一半的時間都在北城拓展集團業務,但剩下那一半在家的時間,他確實是一副好丈夫的模樣。

既沒有養情婦在身邊,也不會去夜場日日笙歌。

他父母雖是因著家族聯姻結的婚,卻算得上是圈內的模範夫婦。

他能感覺出他母親是真心愛著他的父親,至於他父親是不是真的愛他母親。

表面上看,似乎是有的。

但在他母親躺進搶救室的這一刻。

他父親表面上這層脆弱的愛,也隨之碎掉了。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或許就在他的面前。

“報什麽警啊?這就是場意外,你周姨跟你母親關系那麽好,能騙我們?”陸志遠眉間的川字更深了。

“是不是意外,讓警方來定奪更合理吧。”陸淮承壓著心底翻湧的情緒,平靜道。

“陸淮承,你胡鬧什麽,你媽還在搶救室裏,你這邊又要報警調查你周姨,沒看到她也很難受你媽的事情嗎!”陸志遠厲聲訓他道。

“……”陸淮承攥了攥垂在身側的手,薄唇抿成了直線,心底湧出了一陣寒涼。

因為陸志遠從來不會幫外人講話,更不會在外面的場合批評或者教育他。

他這麽說,只能代表著他和周玉玲關系其實很親近。

“志遠……你別怪淮承,他……他也是一時很難接受這個事,會對我……我有情緒也正常……”周玉玲沾濕的長睫可憐楚楚地顫了顫,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樣替他打圓場。

但陸淮承只覺得心底的寒意越來越重。

他冷笑了下,從校服褲兜裏拿出了手機:“我沒有胡鬧,我只是想知道我媽究竟是怎麽摔下樓梯的,順便還我周姨一個清白,省得以後有人說閑話。”

“你……”陸志遠語塞了下,氣急敗壞地奪下了他的手機,“監控我明天會找人去調,瞎報什麽警!”

“可能構成刑事犯罪的事件,我為什麽不能報警?”陸淮承濃眉壓了下眼尾。

“瞎搞!哪來的刑事犯罪!”陸志遠立眉瞪眼怒罵道。

“有沒有,警察來了自然就知道了,手機還我。”陸淮承作勢要搶回自己的手機。

“你再在這裏給人添亂,就給我滾回家去。”陸志遠氣得拔高了音量,直接將他手機摔向了垃圾桶。

陸淮承身子一頓,輕掠了眼手帕捂著小半張臉坐在一旁椅子上的周玉玲。

自從他拿出手機後,她就一句話都沒再替他說過。

甚至在陸志遠失去理智砸他手機的時候,她都沒吱一聲。

看來是有人心虛了。

陸淮承不動聲色地斂了眼神。

一直安靜站在墻邊的溫語臣適時跳出來拉了拉他胳膊:“好了好了,淮承我們先去外面冷靜下。叔叔您也別動氣,阿姨突然進搶救室了,淮承他肯定情緒不太穩定。”

“……”陸志遠沒吭聲,只是眼神稍稍緩和了些。

陸淮承也沒再說什麽,沈默跟著溫語臣走到了戶外。

夜涼如水,醫院門廊昏暗的燈光灑在少年蹙緊的眉頭上。

“你真打算報警啊?”溫語臣問。

“嗯。”陸淮承輕頓了下,“我懷疑周玉玲是故意的。”

“她不是你母親的閨蜜嗎?為什麽要故意害她?”溫語臣不解看了看他。

“我覺得她和我爸有什麽關系,並不是我媽的真閨蜜。”陸淮承望著無盡的夜色,眼神陷入了空洞。

“……”溫語臣沈默了片刻,從校服褲兜裏摸出自己的手機遞給了他,“那就報警吧。”

“我先聯系下我舅那邊說明下情況,讓陳家出面報警更合適,不然我爸的態度,你也看到了。”陸淮承無奈笑了下,憑著記憶撥通了他大舅的電話。

那夜結束後,陳婉珍搶救回來保住了性命,卻遲遲沒能再蘇醒。

陳家也報警調來了監控,查清陸志遠與周玉玲之間的關系。

事實證明,周玉玲確實是陸志遠一直養在北城的情婦。

而且他們還有個兒子,只比他小了三歲。

然而監控裏卻找不出任何周玉玲故意傷害陳婉珍的證據。

雖然兩人在陳婉珍昏倒前站在樓梯口聊了有十來分鐘,但這監控沒有聲音,陳婉珍又是背對著攝像頭。

沒有人知道她們那十分鐘究竟聊了什麽,也不知道陳婉珍在昏倒前的狀態是怎樣的。

周玉玲又一直在自責地哭,說都怪她反應太慢,沒能拉住陳婉珍的手。

再加上監控裏,她確實有個想要伸手要拉人的動作。

甚至在陳婉珍轉入普通病房後,她還經常跑去照顧她,給她讀書,為她祈福。

可謂是一個姐妹情深。

漸漸的,沒有人再懷疑或是苛責她什麽。

除了他。

因為她前面靠近他母親的方式實在太刻意了,又一直不提她和陸志遠的關系,他才不信她是單純想和她當好姐妹。

而且周玉玲跟著了陸志遠十幾年,應該很清楚他為了家族的利益,就算再寵她,也是沒可能和陳婉珍離婚的。

她永遠是他沒有名分的情人,她的兒子也永遠是見不得光的私生子。

除非,陳婉珍不存在了。

所以他始終覺得這不是一場意外。

而是一場沒有留下任何證據的謀殺。

見陸淮承眼神幽暗,似乎陷入了不太好的回憶。

夏黎漾也沒再繼續追問他母親是怎麽變成現在這副模樣的。

她拿起袋子裏的塑料刀,笑笑岔開了話題:“該來嘗嘗我的蛋糕口味如何了!您想要哪一塊?我幫您切。”

陸淮承回過神,擡眼看了看蛋糕:“你先選吧,我不愛吃甜食。”

“我知道,我這個蛋糕特地給您減過糖了!不甜。”夏黎漾眨了眨眼睛。

“你怎麽知道?”他輕挑了下眉梢。

“因為您咖啡都不加糖啊,我猜您應該不喜歡吃甜。”夏黎漾彎了彎眼尾。

“對我觀察還挺仔細。”陸淮承輕笑道。

“不然怎麽留在您身邊。”夏黎漾乖巧睨他,清澈幹凈的眼底裏藏著星芒。

陸淮承不置可否笑了笑,修長手指輕點了下蛋糕的位置:“給我帶海鷗的這塊吧。”

“好!”夏黎漾點了點頭,但塑料刀卻在蛋糕上懸了半天,遲遲沒有落下。

“怎麽?不舍得切了?”陸淮承嗓音溫潤。

”嗯……”夏黎漾抿了抿唇,她其實只是在思考怎樣切會讓圖案更完整一些,但既然他這麽問了,她不如就再跟他賣一波可憐。

“我也是第一次吃這麽漂亮的蛋糕嘛,而且我都沒見過真正的大海。”夏黎漾可憐楚楚掀起了眼簾。

結果陸淮承似乎沒有買她賬的意思,深邃墨眸和她對視了幾秒,便戲謔說:“那我給你打個包,你帶回宿舍供起來?”

“……”夏黎漾嘴角輕抽了下,尷尬垂下了濃密的長睫,“倒也不用,還是吃了吧。”

討了個沒趣的夏黎漾也懶得再糾結圖案完不完整,直接落刀切了一塊。

“太多了。”陸淮承瞥了眼她手上分出的蛋糕。

“不多啊!而且真的不甜。”夏黎漾頓了下,幹脆用叉子刮了一層上面的奶油,往他嘴邊遞了遞,“不信您先嘗一下。”

陸淮承身子微微頓了下,緩緩撩起眼皮,黑眸幽邃看向了她。

夏黎漾心跳晃了下,忽然意識到她這過於親密的投餵行為似乎有點越界了。

“或,或者您自己先拿叉子嘗一下。”她眼神飄忽了下,擡到他唇邊的手往下降了降。

陸淮承輕瞥了眼她泛紅的耳尖,唇角不易覺察勾了下,骨節分明的手輕捉了下她下沈的手腕,重新往上擡了擡。

“不必了。”

他說著,低頭嘗了口她叉子上的蛋糕。

“如,如何?”夏黎漾呼吸微屏,被他攥著手腕皮膚在隱隱發燙。

陸淮承眉眼低垂,細細品嘗了片刻。

才悠悠擡起墨眸,唇邊噙笑道:“還是有點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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