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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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許江的神色有一瞬間的不自然,但又很快的調整回來。他似乎有些無語凝噎,不自覺地用手撐住額頭,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方投下密密的陰影,有些無奈道:“你怎麽會想這個?”

裴衣又摸了摸鼻子:“呃……這不是很正常嘛。”

她似乎也感覺到不好意思了,兩只眼珠子飛快且胡亂地竄,面上的表情一陣又一陣,可謂是多姿多彩。她猛吸了一口氣,如今算是切身體會到什麽叫做坐如針氈。她拿起桌面上的手機,妄圖起身逃避:“欸?你吃完了沒啊,我們走嗎。”

許江低沈地“嗯”了一聲,眼皮下拉,問了一句:“你不吃了嗎?”

“不吃不吃不吃……”她攛掇著他,“別在裏面坐著了,我覺得有點熱。”她還欲蓋彌彰地擦了擦脖頸處不存在的汗滴,接著用手做起扇子的模樣往臉蛋上一陣狂扇。

他抿了抿嘴:“好吧。”

他們都心知肚明,再往前的那個分岔路口,就到了分道揚鑣的時候,裴衣和許江家的方向正正好是對立的,這也是從前她來偷窺許江時總要費大片精力的原因。

裴衣的步伐逐漸放慢,她有些猶豫,但還是張嘴:“呃,前面。”她抓了抓側臉,似乎有些難以開口,“你要送我回家嘛?”

許江定定地看了她一眼,然後說:“不了,等會我還有事情。”

她似乎是松了一口氣,又擡起眼皮:“好噢,那就在這裏分別吧。”她頓了一下,又說,“那我們明天見。”

“好,明天見。”

今天本來輪到裴水值班,但是剛好撞到王偉國的媽媽,也就是裴衣奶奶覆診的日子。

裴衣說的請假不假,她今天確實有事,但也不一定用她去幫忙。

裴水找人換了班次,請了小半天的假,陪王偉國媽去拿病例報告。

裴衣從小和他爸爸不親,以至於她對他那邊的親屬都沒有什麽很深刻的印象,對她奶奶也是。

更別說她奶奶從小就重男輕女,皇帝繼承式思想已深刻融入她頑固不化的腦子裏,裴衣對此很是鄙夷。

就像她奶奶認為是裴水害死了她兒子一樣。裴衣也堅持不懈地認為,單純就是這個被封建思想禁錮的可憐又可恨的女人害死了她的爸爸。

她記得小時候,奶奶就經常和裴水關於二胎的問題發生爭執。

爭執的內容無非是:得給王家生個兒子。

那個時候她的媽媽忙於工作,正值事業上升期,根本沒有懷孕的空間——最最主要的是,裴水好歹是受過教育的女性,並不讚同重男輕女的思想。

一開始,裴水還是很註重婆媳關系的,她裏裏外外找理由找借口去搪塞,但架不住她奶奶不依不饒。

她實在是無法好脾氣的面對這個冥頑不靈的婆婆,煩躁之情溢於言表,多次騷擾以後,她拉著臭臉對王偉國說:“你能不能好好勸勸你媽媽。”

然而王偉國只會坐在沙發上,默默點起一根煙。

他總是這樣,總是這樣——什麽話也不說,只會用那雙沈悶無神,黝黑無光地眸子直直地註視著她。

那一瞬間,裴水好像感覺到遲來地、無法忽視的天旋地轉。

氣從心湧,她的呼吸像是被一雙牢固的大手桎梏。她面色紅湧,滿臉腫脹,眼淚無法遏制地從眼眶裏湧出來,大滴大滴地往下落。

她徹底歇斯底裏了:“王偉國——!!!你他媽的到底有什麽用啊!你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懦夫!崽種!我真是後悔嫁給了你!”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話語珠子卻接連不斷地向外噴射,“這他媽都是什麽日子啊——王偉國!你他媽的是啞巴嗎你!你說話啊!”看著自家丈夫不堪怯懦的模樣,裴水真是覺得大腦缺氧,叫人喘不過氣。視野模糊間,她看見王偉國又抽出了一根煙。

她終於受不了了,抄起桌上的煙灰缸直往地上摔。

“我抽你媽的煙!”她的胸膛不停起伏,紅著眼睛向他怒吼,“這事兒要是不解決,咱倆就直接拜拜吧!你去找個新的老婆給你高貴的王家傳宗接種!!!”

彼時的裴衣還沒有幾歲,客廳裏的這番動靜,驚醒了正在沈睡中的她,她感到害怕,控制不住地在床上嚎啕大哭起來。

一時間,慘烈的哭聲充滿整個家庭。

王偉國終於從沙發上站起來了,他沒有看裴水一眼,而是選擇從茶幾的另一端繞過她,徑直回房間安撫裴衣去了。

但這件事情確實結束了。不知道王偉國用了什麽方法,他媽媽再也沒有來裴水面前提過二胎的事情,雖然少不了陰陽怪氣和冷嘲熱諷,但這日子也算能勉強再支撐下去了。

所以當裴衣做賊心虛般地回到家,打開客廳玄關燈,卻發現裴水正好端端地坐在沙發正中央,開著沒有聲音的電視機時,她有一瞬間的停止呼吸。

電視裏播放著平常裴水並不感興趣的體育節目,裴衣又看了一眼,是足球。

她顯然心思並不在這上面,兩眼空洞,沒有神色,只是托著腮發呆,不知道在想什麽,甚至連裴衣在她身側坐下她都沒有察覺。

裴衣扭過頭,仔細地註視了她一會,終於拍了拍她的手臂:“媽,你在想什麽呢。”

裴水這才反應過來,腦袋有些遲鈍地轉過來,聲音低沈:“啊?小依什麽時候回來的。”

“我剛回來。”裴衣看了看手表,“媽你吃飯了沒。”

裴水有些抱歉:“瞧我呢,看的忘了時間,連飯忘了做。”

裴衣又拍了拍她:“說什麽呢,媽。我們今天出去吃吧,我請客。”

她家樓下的巷子裏有不少好吃又便宜的蒼蠅館子。她倆沒多選,隨便走進了一家潮汕牛肉火鍋,點了個雙人套餐。

像許多火鍋店一般最先上了鍋底,熱氣騰騰的牛肉高湯在電磁爐的作用下咕咚咕咚地翻轉個不停。裴衣拿過媽媽的碗給她盛了一勺湯,裝作很漫不經心地開口:“媽,你剛剛是不是想起爸爸了。”

裴水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她們倆個都喜歡做這個動作,好半天才說:“怎麽被你看出來了。”

離婚後的裴水幾乎是什麽也沒帶走,她不喜歡念舊,唯獨帶走了她和王偉國初次見面時,王偉國送給她的一只毛絨娃娃。

裴衣用勺子攪了攪碗裏的湯,舀起來吹了吹,老成地說:“媽媽在想什麽我怎麽會不知道。”

裴水一旦露出那種像哀傷又不是哀傷,像懷念又不是懷念的表情,裴衣就知道她又想起了爸爸。

她將牛肉丸全部下進火鍋裏。一旁的玻璃被熱氣熏的煙霧氤氳,鋪滿了層層水汽,外面的行人被水珠割裂成細微的方塊,層疊又重組。她看了好一會兒,又移回眼:“媽媽還有幾年退休啊?”

“好幾年呢,怎麽了。”

“媽媽沒想過再找一個嗎?感覺要多接觸接觸新的人才好呢,總是待在小圈子的話。”裴衣說,“何佳他爸都給他找了三個小媽了,你呢,不為自己的中年愛情多考慮考慮嗎。”

裴水嘆了一口氣:“依依,等你長大後你就會發現,很多事情沒有你想象的這麽容易。”

“啊,是嗎。”她很平常地說,“不過我真的覺得,媽媽可以多談談戀愛。也不是說一定要談戀愛,主要是找到一個喜歡且熱愛的興趣吧,你看你,錢也賺的夠多了,事業也發展的差不多了,現在工作呢,也沒以前那麽忙了,最主要的是,再過幾年就退休了。”

“媽媽有想過退休之後的生活嘛,其實你不說我也能感覺到,媽媽應該是挺需要陪伴的那種人吧。大學的話,不出意料我的話我會去x省,畢業之後可能會留在那裏拼搏幾年再回來吧。”她想了一下,才說,“與其說是我覺得你還蠻需要陪伴,不如說我會擔心你孤單吧。今天看見你坐在沙發的模樣,不知道為什麽給我感覺和爸爸好像,那種在城市邊緣的感覺,隨時都要消失的感覺。”

裴水一驚,神色瞬間軟下來:“對不起啊。”她又笑了笑,“不用擔心媽媽,媽媽不會做那種傻事的。”

裴衣認真地搖搖頭:“不是傻事,他們只是病了。”她從袖子裏伸出一張俱樂部的入場券,“媽媽,這是何佳給我的棒球俱樂部。”想了想,她又補充了一句,“這周天的,你可以去看看。”

這一場飯吃了很久,她們回到家後將近九點,裴水很是勞累,回家立馬洗了個澡就回房休息了。

她回房前囑咐裴衣:“你今天不要玩到太晚,早點睡,桌上的熱牛奶記得喝了。”

裴衣躺在床上,用手抽出英語3500詞典,微微擡起脖頸看了她一眼,又應了一聲:“我知道了,你快去休息吧。”

她今天也蠻累的,這一周的情緒都比較低沈,今天又經歷了大起大落,整個人像是被耗幹了精氣神般,了無生氣。

她擡起眼皮,視線從單詞書上滑下來,確認自己實在是看不進去後,裴衣長呼了一口氣,將單詞書丟到一旁,整個人翻進被子裏。

蒙了一會後,她又悉悉索索地調換了個位置,將腦袋露了出來。

繼而拿出手機,找到通訊錄那欄,點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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