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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慎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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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慎入

番外

梅蘭竹歲寒三友,文漣明最喜歡的是竹。高風而亮節,虛心而灑脫,一如文氏漣明。

文漣明雖是文丞相之子,卻不曾有入仕途之意,他明白自己性子散漫,不拘禮數,受不得桎梏,於是索性寄情山水,流連於大好風光。

只是沒想到,在江南小巷裏偶遇一算命先生,大雨如註,對方被兜頭淋下,他分享了自己的一把雨傘,得到老人一句告誡:“莫向西行。”

恰好那時文漣明的下一步行程便是向西。聽出對方的誠摯,文漣明坦然道謝,也就不再西去,直接啟程回京,一路安全無虞。這件小小插曲很快便被文漣明淡忘。

直到半年後,友人相約,同去邊塞游玩,因是西去,文漣明想起了這句忠告,於是婉言拒絕,卻沒成想,送別宴上被灌醉,等宿醉醒來,他已然躺在了西行的馬車上。

不著寸縷,只蓋了一張薄毯。毯子應是極為細膩的毛絨編織而成,輕盈而溫暖地覆蓋在他遍布淤青的身體上,不會有任何摩擦帶來的疼痛。身下是厚實柔軟的毯子,空氣裏還有繚繞不散的熏香,以及熏香掩蓋不住的淫/靡氣息。

文漣明想要擡手,卻發現自己手臂酸痛的連一根手指都動彈不得,運轉內力,體內卻是空空如也。

文漣明張著眼睛,望著車廂頂,上面懸掛著數個精巧各異的把手,他看了半晌,閉上眼,靜靜躺著,直到碌碌前行的馬車忽然停下。

有人掀開門簾,原本昏暗的車廂透進來隱約光線。

“醒了?”一個低沈聲音響在耳邊,文漣明猛地睜開眼,轉頭看了過去。

有人影籠罩住躺著的青年。

文漣明視線從對方遮住大半張臉的黑色面具,移到那雙熟悉的墨藍色眼瞳,再移到對方露出的白皙下巴,隨即疲憊的閉上眼:“你不是他。”

來人眼裏浮現一抹驚色,跪坐下來,不再開口。

良久,文漣明再次出聲道:“修睦他……好好安葬了麽?”

李修睦即是約文漣明前往邊塞的友人,已過而立之年,卻依然面如好女,他也是個妙人,出身於富甲一方的商戶,自己也經營商鋪,卻醉心於科考,奈何受身份所限而不得。於是他散盡千金,資助無數貧寒書生,體弱多病卻天南地北的來回,只是為了陪考子應考,因此他的友人,既有廟堂之間的厚祿高官,也有田野草廬的窮酸教書匠。

李修睦為人隨性而心性灑落,他文漣明的朋友不可能是蠅營狗茍之輩,他既遭此橫禍,恐怕修睦是不好了……

來人垂眼答道:“墜河溺亡。”已然不是先前聲線。

文漣明喃喃:“已經過了河麽……”修睦應是發現了什麽,一路追來,至於是自己不慎墜河還是別的,就不得而知了。修睦擅鳧少有人知,他應該無事罷。

嘆了口氣,文漣明艱難的擡起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指縫漸漸潤濕。

不多時便抵達目的地,只是文漣明全程都被蒙住了眼睛,揭開黑布後,已然置身於屋內。器物擺設同中原大不相同,這之後,文漣明便再不曾出過門。

身體很快好轉,因為本就是外傷,除了失去全部內力,文漣明與先前似乎並無不同。

眨眼已過一月有餘,這一日天氣晴好,一直陪侍文漣明左右的面具男子去打開窗戶通風透氣,再回頭時,原本還倚靠在床榻上的人就不見了,他低下頭,看見自己胸前冒出的劍尖,眼前一黑。

文漣明披著大氅,懶懶散散的斜坐在馬車內,一邊把玩自己的手指,一邊聽跪在自己身前的人說明收集到的情報。

文丞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培養幾個死士並不稀奇,只不過同孱弱的李修睦卻善鳧水一般,也少有人知,這支死士始終被掌握在文漣明手裏。

邊塞戰火又起,大軍連連敗退,隨後揪出文丞相通敵賣國的如山鐵證,皇帝寬厚,賜了一杯毒酒。而文氏族人,男子發配邊關,女子充作軍妓,以慰軍心。

文漣明摸了摸自己手上的白玉扳指,那迂腐的老頭子恐怕是在被安上賣國的罪名時,就氣死了罷,而他母親的性情則更為剛烈,他漫不經心道:“還有誰活著?”

“文府除文碣一支及一幹仆婦,文氏丁壯婦孺皆卒於府中大火。”

擡了擡眼,文漣明吩咐道:“文碣他們也該死在那場大火裏。對了,七日後的京都不是將舉辦一場燈會麽,到時候也該有一場大火。滿城煙火海,多美。”在死士的應諾聲裏,他唇角微彎起一個涼薄的弧度。

七日之後,月色微醺,點點燈火同點點星光相映成趣。

文漣明立在皇城的最高點,皇宮宮殿之上,裹著厚重衣物,被身後的死士抱在懷裏,他神色漠然地望著城中原本星星點點的溫暖燈火忽然四處蔓延,淒厲慘叫被風拂散,傳到耳邊都不太真切。

“勤王領兵東進,明日來京。”死士的聲音近近的響在耳邊。

文漣明輕笑。勤王是犯上作亂,還是坐擁天下,就看明日了。

輕咳一聲,立刻被擁緊,文漣明拍拍緊箍在自己腰間的手臂:“明日送我進宮,殺父之仇,不得不報。能手刃仇敵,夕死可矣。”

“所謂皇族血脈,呵……”文漣明吩咐道:“從現在開始,斬殺皇帝以外所有皇族血脈,務必斬草除根。斬殺皇族二十名以上者,我予他黃金百兩並放他自由。放我下去,你也去罷。”

死士抱著文漣明一閃即逝,掠過一道道墻壁,避過空中煙霧,來到落腳的客棧,破窗而入,把文漣明輕輕放到床榻之上。

單膝跪地,死士垂頭:“誓死追隨主上。”

文漣明定定看著他,辨認著什麽,最後擡手撫了撫唇:“是你啊。”一個被賣進勾欄的幼女,文漣明發現她力能扛鼎,直接買了下來扔給死士進行訓練。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起身走到死士跟前,蹲下,文漣明擡起死士的下頜,看見一張平凡無奇的男子面孔,於是伸出手指揭下了□□,露出一張猶帶稚氣的清秀面容。

“自古紅顏多薄命,你這樣容貌最好。”文漣明微微笑:“讓我看看你原本模樣。”

死士頷首,周身骨骼劈啪一陣響,原本還要比文漣明高上一頭寬上一圈的厚實身板,很快縮小,顯現出嬌小玲瓏的女子身形。

“我一直想有個妹妹。”文漣明摸摸她的頭:“你以後姓文,叫做瀲灩。”

死士悄無聲息的軟倒在地。看著她昏睡過去顯出天真的眉眼,文漣明笑容真實了一些,他把手上的白玉扳指取下,塞到女孩子生了一層老繭的掌心裏。

控制住死士的,並不僅僅是自小到大的洗腦,還有嚴酷的藥物。而解藥,就是他這枚扳指,只要磨下些粉末服食即可。文瀲灩是知道的。

他站起身,肩上披的衣衫滑落到地。文漣明抱起屋內書桌上的一盆文竹,慢慢地走了出去。

黎明時分,勤王大軍破城,攻進皇宮,死傷不過數人。

身披戰甲的勤王踏進殿門,只見文武百官屍橫遍地,而當朝天子則暈厥在龍椅之上,誰背對著殿門站在龍椅前。

似乎聽到腳步聲,那人一劍斬下了皇帝的大好頭顱。血噴如瀑。

轉過身,文漣明看著殿下的勤王,望著對方那雙墨藍瞳眸,讚嘆道:“勤王好計謀。”

親王卻怔怔地望著他:“你怎麽在這裏?!”

文漣明笑的溫和,他擡起自己手裏的文竹,向勤王示意。

文丞相雖忠心耿耿,但終究功高蓋主,因此文老頭子在文漣明懂事之際,就警告文漣明不可入仕,並交代他不可同皇帝任一皇子親近,除了勤王。勤王是外族進獻的舞姬所出,身份卑微,尚未加冠便被封王,遠遠派到了邊塞的封地。勤王臨行之前,送了文漣明一盆文竹。

小巧石盆裏幾竿翠竹,可憐可愛,文漣明喜歡的很,就放到了案前,一放就是數年。之前被劫走內力全無,被死士救出後,文漣明拜訪了一名隱世怪醫——那是文老頭子的一位故交。

然後文漣明得知,他內力全無是因為一種微毒的土壤,這土壤會散發幾不可聞的清香,被人攝入體內也不會傷及性命,只不過天長日久累計起來,一旦飲入了用這種土壤種植出的糧食釀的酒,就會經脈受損內力全失,從而身體虛弱畏寒,甚至不能負重和劇烈運動。而且,無藥可解。

這種土壤,只存在於勤王屬地。

文丞相是朝中股肱大臣,然而皇帝對文丞相並不信任,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眠?因此他寧可自斷一臂任文丞相冤死,甚至以雷霆之勢將文氏斬盡殺絕。

而設計這一切的勤王坐收漁翁之利。他甚至還有心將文漣明帶到自己的屬地,名為禁錮實為保護。

只是,文漣明終歸不是被他養在石盆裏秀氣而纖弱的文竹,更不可能做他的禁/臠。

看著殿下那人有些陌生的臉,文漣明輕笑出聲,然後朗聲道:“林勉!吾名耀,字漣明。”

隨即他舉起手裏的文竹,一頭撞向龍椅。

血濺滿地。

林勉,人生若只如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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