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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不由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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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不由己

“Hey, hey! Lucas!”

剛接過冰激淩,一轉頭人就跑向了旁邊餐廳。中午商廈裏人比較多,周元趕緊去追。走近的時候,周元看到他正試圖向小女孩要零食,只能向旁邊的大人道歉。

“真得非常抱歉,打擾到您用餐了。”座上一共三個人,與周元對面的男子笑著示意沒關系。

周元說完便彎腰向Lucas耐心解釋:“Lucas, sorry you can’t have it. Please give it back ...”

周元擡頭註意到了旁邊的另一個男人,是姜士哲。

Lucas正晃著小腦袋把零食送回去,小女孩對著Lucas笑了笑:“It’s alright”。

周元笑著向小女孩道謝,再次向家長道了歉便抱著Lucas離開。

小女孩朝著周元離去的方向歪頭看,笑嘻嘻地對姜士哲說:“那個姐姐是不是很漂亮,叔叔你一直盯著她看。”

姜士哲把手機放回口袋,認真地說:“那是你阿姨。”

小女孩旁邊的周肆也笑瞇瞇地問他,“你不會真看上人家了吧?”

“周元。”

傳說中在林家祖宅中秋家宴離席的孫媳,單方面通知老林家寶貝孫子離婚的“奇怪”女人。

姜士哲沒想過會和周元以這樣的方式再遇。她有點變了,以前她更喜歡穿西裝,是卷發,現在的她變成了直發。而且,周元來SH工作自己竟然不知道。

“小樂,聽說過‘追妻火葬場’嗎?”周肆給小女孩遞了塊哈密瓜。

姜士哲抿了口水,“最近比較閑是嗎?喜歡孩子就自己生個。”

周肆雙臂抱胸前一副痞樣:“男人可生不了。”接著轉向小樂,“吃好了嗎?吃好了咱就去找親爸,姜叔叔付給我的律師費可不是用來看孩子的。”

“你有空向周介打聽一下。”

周肆抱起小樂準備離開,“你自己問周元不是更快?走了。”

三年前,和周元的婚房定在NJ。那是周元成長和工作的地方,也是林家的根。有一年多的時間,他往返於NJ和SH。

分居近兩年,周元和姜士哲沒有一通電話。發生了太多,但似乎又沒發生什麽。事情的性質和重要程度由人決定。

恍如昨日。

似乎順利的人生,周元也曾懷疑過。

比如臨近畢業的時候,她有點生活不受控制的感覺。在那時,周元第一次見到姜士哲,是他從天而降的東方面孔。寬闊的峽谷框柱藍天白雲,草地往他身後的天邊延伸而去,姜士哲意氣風發。從未動過心的周元以為那是一見鐘情,所以當她接受家裏安排的某種“政治聯姻”但發現相親對象是姜士哲的時候,她覺得自己又再次確定了那種對人生的掌控感。

一切都有契機,沒有浪費的人生。周元是這樣認為的。

婚後兩人的生活一直很和諧,可周元感覺得到,只是自己的心想靠近他,而他並沒有。盡管如此,林皓去世的那段時間,周元細心地陪伴他,和他徹夜長談。

可慢慢地,周元像是剛剛睡醒一樣,她回味著夢境中的情節,開始重新審視自己的生活。過去的周元一直以為自己掌控著自己的生活,學習優秀,目標明確,就算是順從長輩和姜士哲從相親到結婚,她也認為那是自己自主選擇的一個穩妥未來。

但當周元在工作上投入的時間和感情越來越多的時候,周元開始慌了,她總覺得自己好像沒那麽喜歡姜士哲,或者說,姜士哲好像是可有可無的一種存在。可是,我們不都需要一個家嗎?

中秋那天,周元跟著姜士哲去了林家祖宅。晚飯間隙,周元在洗手間接到了父親去世的電話。在那一刻,沒有悲傷,腦袋裏就像是兩顆小行星無聲撞擊,她瞬間明白了這些日子自己在慌什麽。

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幡然醒悟一般,卻又很平靜,“你到底在做什麽?”

她在後悔,覺得自己浪費了過去,思考著父母健在的時候她在追求什麽,為什麽要為了一個“一見鐘情”的人付出那麽多時間,過去的自己好像有點蠢。

周元父親還在世的時候,經常帶著小周元去釣魚,他對周元說,釣魚的時候能夠想清楚很多事情。於是周元租了一個小漁船,在江上釣了幾天魚,她想起了姜士哲的弟弟林皓醉駕故世的那時候,一想到這個,周元更確定了要離婚的決心,她有熱愛的事業,那裏有她珍重的作家們,媽媽還在世,還有時間。

不管兩岸發生了什麽,大霧茫茫的江不為所動。就這樣,周元直到父親的葬禮才回去。

周元處理父親意外事故的那段時間,姜士哲在等她。

在墓園那天,有蒙蒙小雨。

姜士哲撐著傘望著周元,不知過了多久,她向著姜士哲慢慢走過去。

“我們離婚吧。”周元的聲音很平靜。

姜士哲沈默了一會,“為什麽?”

“我爸沒了,對你們林家也沒用了。本來就是利益關系,為什麽不離婚?”

“你,為什麽要離婚?”

“我的想法重要嗎?只是覺得,在浪費時間,沒有意義。”

“周元,我也失去了我的弟弟,我知道那種痛苦,就算這樣你還想要和我分開嗎?”

“你是不想還是不能?”周元心裏有很多話,她對姜士哲也不是沒有感情,只是她覺得不夠,還不夠,想解釋卻又覺得沒必要,千言萬語,到嘴邊變成了一聲哼笑,“我問一個很蠢的問題,你愛我嗎?”

姜士哲看著她,她像是海上的船越駛越遠,又像是手邊的風抓不住。

最後還是周元那句:“你是不想還是不能?”

時針剛到十點。姜士哲按了按太陽穴,掏出手機點開電話,對方很快接應。

“餵?”

“是我。”

“我知道。”

“今天和周肆談事情,周介的堂弟。”

“嗯,不過我沒見過他。”

“那個小朋友是?”

“今天接待了一位合作的插畫師,她們一家三口都在。”

“嗯。什麽時候過來的?”

“沒多久。”

“打算自己幹了?”

“比你走遠了一步。”

姜士哲聽從父親安排,規規矩矩地上商學院,創業再繼承家業。他擅長財務操作,唯一“出格”的愛好是滑翔傘。可在費城之前,他不是這樣的。姜士哲,也不是一開始就走繼承之路的。

“方便的時候去釣魚嗎?”

“有空再說。”

“好,下次見。”

“再見。”

姜士哲走到陽臺。放眼望去,整個城市既空洞又蠢蠢欲動。三年前,那本該是“美好”的一年。

巔峰快要到了吧。

爬坡和峰值後的失落,不知哪個會更悲哀。

林夜到的時候,姜士哲還在陽臺上。夏夜的SH更加晃人眼,燈紅酒綠搖搖欲墜。

“哥。”

姜士哲給林夜遞過一杯酒,“今天遇到周元了。”

林夜垂眸,兩人再對上視線都沈默了一刻。至親之殤有時就是這樣。它會在某個時刻突然冒出來。此刻,林皓的酒駕身亡就是那樣一根刺,插在酒杯上。

姜士哲放下酒杯。兩人默契地看夜景。

“姜姨快回來了吧。”姜士哲繼續道:“一會兒還回去嗎?”

“沒事,喬恩今天回學校了。”

“你打算什麽時候告訴她?”

“瞞不住的。”林夜伸手拿起酒杯,一口灌下。

“你覺得我該離婚嗎?”

“哥,如果你不喜歡,就別撐了。這五年也夠了,不管以後怎麽樣,先休息會兒吧。”

可日夜從不休息。

“原來只有五年,為什麽我感覺那麽漫長,像是前半生。”

那是什麽時候?是高中吧——

阿哲,你真覺得退出、袖手旁觀就沒責任了嗎?

有一個更糟的人去做你的事情,你覺得哪種情況更好?

你覺得自己沒做幫兇?

你可能是沒做幫兇,你只是視而不見,會讓你心裏好受些對嗎?

你不做,就得讓小夜來了。

阿哲,你媽媽那樣一個人,你覺得她會和一個壞人生活一輩子嗎?你好好想想吧。

子的使命,可能起始於“父親拍拍肩”。

沒有什麽喜不喜歡,想做什麽、能做什麽,又該做什麽。

“為什麽還是去學生物了?你和林皓可以過普通人的生活。”

“我現在也挺普通的,一個普通的研究員。現在和老家沒什麽關系,他們也強迫不了我。而且我們校長挺好的,有機會可以給我們學校捐點設備。”

林夜大多時候很平淡,有一瞬,姜士哲仿佛在他身上看到了周肆的神色。林夜和林皓,本來希望他們是這樣的。QD的姜家,或者說林家,不是NJ的林家和BJ的姜家,至少是這樣希望的。

“好。在HZ怎麽樣?”

“這一年也慢慢習慣了。”

“私生活自己註意點,林皓怎麽分手的你也清楚。”

林夜想,那只是大學的時候。約會,也挺常見的。

見林夜沈默,姜士哲也沒嘮叨,“見裏安了嗎?”

“按大伯說的,中秋婚宴見吧。他現在失而覆得,應該也沒空。”

“你沒來之前我還在想,我結婚那時候,都差一點,都搞砸了。”林皓的分手,姜裏安的分手。“周介倒是挺好的,不過和我們沒什麽關系。”

“周元的表弟嗎?”

“嗯。”姜士哲補充:“冬天他小兒子也得周歲了。”

“他們這一家挺有緣分,堂表都姓周。”

“神奇吧,NJ周家和WX周家不僅不是一脈,而且一點兒關系都沒有。”

“分水而治,一政一商。周介現在的身價,那兩個兒子以後壓力也不小。”

“周家人多,可能那倆小孩兒因禍得福,以後反而能輕松點。”

“不過,哥,我沒想到你跟周肆那麽熟。”

“他是個例外,沒人管得了。周介也願意幫襯,這樣最好。”

“總覺得不能讓周肆見到喬恩。”

姜士哲笑,“怎麽?怕橫刀奪愛啊?周肆連戀愛都沒談過。”

“你不也直接結婚了。”

姜士哲倒完最後一點酒。放心吧,鄭喬恩是個被寵大的,只有可憐人才會愛上她。

“早點回去吧。”

回店裏的時候,林夜遠遠地從街上看到鄭喬恩在二樓陽臺上站著。等他回去,她還在陽臺上吹風。

林夜轉過她的身子,看到她沒什麽精神,一臉疲憊。

“我餓了。”

林夜忍住想問她發生什麽了的話,把她放到沙發上,“等我。”

鄭喬恩沒說話,點了點頭。

夏夜的風,有時也是很涼的。林夜給她倒了熱水,轉身進了廚房。

鄭喬恩看著林夜從冰箱裏拿食材,閉上眼睛,是洗菜的聲音,是刀與砧板碰撞的聲音,是打開爐竈的聲音。

這一年來,鄭喬恩覺得林皓變了。更冷靜,對待別人疏離了一些。也有沒變的,她依然能感受得到“他”的真心。而林夜也沒想到,要想瞞一個人,真的可以瞞很久。或許是立場不同,鄭喬恩從沒懷疑過,才給了林夜一直瞞著她的機會。

下午林夜離開,鄭喬恩本來打算再待會兒就回學校。要出門的時候,在陽臺上看到樓下柵欄停了一輛車,下來的是那個已婚女人。

她們去了咖啡店,兩人都很輕松。直到鄭喬恩知道了林皓身故的消息,知道了她現在的阿林是林夜。

回到店裏,鄭喬恩回想了很多事情。腦袋裏像是有一臺時光機一樣,回溯記憶,她發現,林夜和林皓是如此不同,可分手的兩年時間,讓她都自動將那些變化合理化了。

剛開始她不敢相信林皓的離世,一個人,就從世界上消失了。再後來,是不舍嗎?為什麽沒有被欺騙的憤怒?可是,世界上多一個人愛自己,不好嗎?

是林夜在做飯。

她輕輕地順著慢慢溢出來的香味走過去,在林夜的背後圈住他的腰。

“很餓嗎?就快好了,再等一下。”

背後沒有響起聲音,林夜繼續烹飪。

“林夜。”

“……”

林夜剛想答應,身體就僵住了。

喬恩,知道了嗎?

林夜不敢動,兩人就沈默著,然後聽到了鄭喬恩的啜泣聲。

許是姜士哲的酒太上頭。林夜轉過身緊緊地抱住她,紅著眼眶顫抖著重覆“對不起”。

可她卻搖著頭,抽噎著說不成話。

愛恨情仇,在死亡面前那麽矯情。

淩晨。

床頭一堆紙巾,鄭喬恩的眼睛紅紅腫腫。月色是臥室裏唯一的燈。

“林夜。”

“嗯。”

“你睡了嗎?”

“沒有。”林夜盯著鄭喬恩的後背,很難說請現在的心情。林夜很少有心虛的時候。

鄭喬恩轉身雙手抱住林夜,“怎麽辦?我想靠近你。”

林夜也不曾覺得對誰有愧,除了曾經的林皓,那個別扭、心思敏感的雙胞胎哥哥。林夜認為,自己本該向他伸出援手,應該再用心點的。“喬恩,對不起。”

眼淚來的快。“不要……不要說……對不起。”鄭喬恩咽了咽,聲音斷斷續續地,“為什麽不告訴我呢?林皓去世這麽久了,可我什麽都不知道。”

林夜伸手拂去鄭喬恩臉上的淚,越擦她哭得越厲害。

雖然不是自己的錯,但鄭喬恩無法避免的是,“我好害怕。”

想起林皓醉駕,他的車沖出了圍欄,林夜的嘴唇幹幹的,泛著蒼白。他想回答鄭喬恩的問題,為什麽沒有告訴她,卻被她的手指堵住了嘴。

“你不要回答,我不要你離開我……”

林夜一直以來都是一個很冷靜、輕松的人。他只是在此刻,窩在鄭喬恩的肩裏,用眼淚回應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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