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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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殺了郡主。”

李樓驚恐萬狀連鞋也顧不得穿跑過去捂住他嘴巴,賀玉咬住他虎口,血腥溢出嘴角,李樓疼得冷汗直冒,賀玉又在他懷裏瞎撲騰,等他耍瘋耍累了,李樓轉頭收拾行囊帶他逃跑。出城門後又翻過兩座大山,半路休息他躺在野草裏望著天上的星星問一旁餵馬的李樓:“為什麽小郡主不讓我救她?”

李樓好笑道:“她外公南方將軍威震天下,崇拜他的人數不勝數,其中不乏名門望族,可為何南方將軍遭難時卻沒有一個人站出來替他說話?並非不想而是不敢,他得罪的是當朝天子,犯得是死罪中的死罪。那老侯爺陰毒怪異,偏愛折磨小姑娘,聽說小郡主寧死不從被他削成人棍,如今也算解脫。”

賀玉眼睛盯著星星再次問:“天子殺這麽多人難道他就沒罪?他就不該死嗎?”

“他是天子,誰敢給天子定罪,除非他不是天子。”

賀玉不是沒想過自己會輸,他只是不甘心輸在一段與自己無關的過去。

當那道明黃出現在銀杏下時,楚千華遞出鳳凰枝,在皇宮裏,在天子前,在玉氏箭下,他讓賀玉選擇。

賀玉別無選擇,他接過鳳凰枝順勢將楚千華拉入懷中,雙臂箍緊,賀玉垂下眼看到楚千華因窒息而紅的面頰,當著那位至高無上的天子吻下去。

賀玉聽到天子撫掌賀喜,以及身下人一聲低吟,一吻過後,賀玉故意拿嘴唇擦過他耳邊輕笑道:“如你所願。”

賀玉搬去瀟湘那日,翡戶一副如釋重負的神情,卻假惺惺拉著將要上馬車的賀玉不舍道:“聖上說你是自願隨公子去瀟湘再續前緣,我本不信,可見你今日笑得真心實意便也就放心了。”

賀玉眉眼一彎:“公子苦等幾百年只為見我一面,我怎能辜負他的情深意重。”

身後馬車裏傳出聲低笑,像是嘲笑他演技拙劣,賀玉頓覺不開心,拜別翡戶後慪氣和車夫擠在一塊。

整整十天的路程,楚千華楞是沒有喊他一次。

賀玉看不透他。

他威逼利誘將自己強行留在身邊,達到目的後,不聞不問,將近半月不與自己說一個字,其心難以揣摩。

到達瀟湘沒幾日,翡戶送來一些下人給賀玉使喚,還帶了幾盒金銀,賀玉將錢悉數退回,只留下兩人伺候,收拾出常用的裏房和書房再留出招呼客人的前院,其餘房打掃過後便安上鎖扣,至於南邊的小院賀玉再未踏足。

二人一個在北一個在南,互不幹擾,這種平靜日子持續了小半月。

夜裏賀玉在書房看書,忽地一聲哨響,一只藍眼鷹從窗口飛進來熟練落在賀玉左肩,藍眼鷹是頊羅特有的品種,鷹眼湛藍如寶石。賀玉解開鷹腿上的金絲條,信紙裏面包著毒藥。

合達讓賀玉直接毒死聖上,他倒是幹脆,卻沒想過宮中禦膳要經過八道驗查,最後還有太監親自試毒才能送到天子口中,可合達性情刁怪,若不順他意,只怕會功虧一簣。賀玉正煩心時忽聞門前步聲,擡眼一看發現是楚千華,賀玉當著他面屈指數了數時日,身子往後傾斜,嘴角勾起一抹玩味。

楚千華聲音不亮卻沈穩至極:“為何換下翡家牌匾。”

帶著一絲霸道。

賀玉漫不經心道:“你不姓翡,我亦不姓翡,留著翡家門匾做甚?”語畢,只見眼前的男子視線從他臉上移到腰間,繼而又問:“鳳凰枝呢?”

丟了?扔了?總之不見了。

賀玉朝他笑得真誠,甚至過去慢慢握住他雙手,指尖相觸剎那賀玉差點甩開他的手,那雙手涼得堪比冰淩。

“你我之間的定情信物自然要好生保管,哪能輕易拿出現人。”

楚千華盯著他眼睛,賀玉不知道他信幾分,片刻,楚千華將手抽出:“你記起來了?”

賀玉眨眨眼,被他問得有點懵,回過神後一笑置之:“興許再過一段時間我就能記起來,年底你同我進宮面見聖上,謝他讓我們有情人終成眷屬。”

賀玉剛說完,楚千華忽地說了句賀玉聽不懂的話,甚至還微乎其微的牽動一下嘴角。

“快回來了……”

有個人每日趕早送糕點給楚千華,比誰都殷勤,賀玉記得他,正是那夜傷他的白衣男子,賀玉瞧他極為不順眼,知道他來,便刻意在他面前同楚千華溫存,一時給楚千華暖手,一時在楚千華耳邊調笑,直到他拿糕點的手掐得泛白才肯罷休。

賀玉旁敲側擊問楚千華:“這人是誰?為何每日來糾纏你?”

楚千華解釋:“他叫百九,是鳳凰酒樓的店家,也是……”說到這楚千華便停下面露難色,賀玉懂得適可而止,每當他不願說就主動扯開話題,指著檐下的燕子窩問:“我見你總是盯著燕窩看,可有什麽緣故?”

楚千華輕聲道:“待你恢覆記憶便可知我為何如此?”

聞言賀玉笑了笑。

有次賀玉心情好跑去南院找他撞見他倚著床邊,手裏握著大把五顏六色的信箋,這種信紙曾在瀟湘風靡一時,賀玉站在門後他毫無察覺,一直冷淡的眼眸唯有望著信紙才透出點點暖意。賀玉心中忽地生出一絲怪異,他記得楚千華剛開始也對他露出過這般柔情似水的目光,後來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越來越冷漠。

賀玉猜測莫是他已經發現自己並非是他要等的人,否則又怎會夜夜睹物思人。

一晃眼到冬至,外頭開始飄雪,賀玉興致大發拉著楚千華出去看雪,街道鋪滿一層薄棉似的銀雪,賀玉看到一家賣糖栗的小攤,過去買來一包,回頭時見楚千華呆呆站在原地,面無血色,白衣孑然似要消失在茫茫雪色中。

賀玉失神片刻後走過去脫下自己的狐裘披在他身上,一拉他的手果然冰得厲害,語氣不由加重:“怕冷便開口,你這般隱忍我倒懷疑那日在皇宮逼得我無計可施的人是不是你?”

楚千華看著他眼睛,許久才憋出一句:“翡少爺,我好像動不了……”

賀玉一楞,不由分說背起他,像著背著一塊冰疙瘩。楚千華靜靜趴在他背上,聽著靴底踏過雪聲,賀玉感覺到有滾燙的東西從他側臉滑過,他們誰都沒有開口。

一回去賀玉親自動手給他熬了碗驅寒的姜湯,一勺一勺餵他喝下,直到露出碗底才放下。

“好些了嗎?”賀玉扶著他躺好。

楚千華點點頭。

賀玉細心為他掖好被角,不經意問起:“有件事我十分好奇,你一直留在宅子裏又怎麽結識的聖上?”

楚千華輕描淡寫解釋:“冥開國曾有一皇子失蹤,很多年前是我將這位皇子的屍骨送了回去。”

“原來如此。”賀玉朝他微微一笑,“你先睡一覺,寒毒不易驅,日後我每天都會送一碗姜湯過來。”

“好。”

次日,賀玉從太子府回來便見家中來了好些客人,聽著裏頭熱鬧非凡,他站在外頭拍掉肩頭的雪,撩開簾子進去,眾人看到他的那一刻瞬間鴉雀無聲,賀玉鎮定自若走向楚千華,掃過一圈,其中他唯一眼熟便是站在最前頭討人厭的百九。

這些目光變化極快,驚詫,困惑,最後一閃而過的憐憫,全落在賀玉眼裏。

“你真的是翡冷哥哥嗎?”

一個紮著圓髻的男孩怯生生望著賀玉,眼睛又大又圓。

賀玉沒回答而是轉頭向楚千華求救:“公子?”

楚千華和他對視一眼,接著彎腰揉了揉男孩發頂,聲音難得溫柔:“奴阿,他現在還記不得你,這些年找師傅很辛苦吧,前院有糖糕,快去吃。”

奴阿聽到有糖吃眼睛亮了亮,但礙著規矩還是小心翼翼瞥向百九,見百九沒有說什麽,這才蹦蹦跳跳離開。

“這位是?”賀玉看向左側的紫衣男子,身姿挺拔,眼中隱現孤傲,賀玉的個子比尋常男子都高一頭,可在這男子面前賀玉還需微微擡首才能與他對視。

“穆北。”

紫衣男子冷哼一聲,賀玉朝他點點頭然後面向挨著門邊的兩位女子,年長的那位生得虎背熊腰,嗓門很大:“翡冷那小子我可是記得清清楚楚,我在水中洲幹了幾百年,從未見過他那般率真的男子,至於你,我怎麽看都覺得別扭,你哪點……”話未說完,與她並排而立的年輕女子出聲打斷她:“我相信職掌絕對不會認錯翡少爺,今日我們過來是為了祝賀職掌和翡少爺終於心想事成。”

穆北摩挲著紫玉扳指,閉眸道:“蓬冬的山神廟倒是專治疑難雜癥,改日我去見一見那的山神,問他可有治失憶的辦法。”

凡人無法視神,聞言賀玉再次好奇地看向他們,目光依次掃過,發現紫衣男子和那對女子額間都泛著淡淡的光芒,賀玉在書上讀過如何分辨混跡人世的神仙,裝作凡人的神仙額間會有一道神印,用來封印體內的神力以免誤傷無辜。

賀玉心底冷笑幾聲,隨即望向沈默不語的百九,賀玉覺得匪夷所思,憑什麽他能同這些神靈一並審視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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