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83

關燈
83

“既然如此,等公子記起之後再商議也不遲。”賀玉起身走到門口拜別,不成想他又追上來,攔在他身前,寫下一張又一張紙,舉給他看,好幾次差點懟到賀玉臉上。

——我已經記不起他的長相,聲音,脾性,喜好,只是那晚見到你,我覺得開心。

賀玉道:“公子見我開心,或許是因為我與我大哥有幾分相似的眉眼。”

——我記得他喜歡穿紅衣。

賀玉指了指自己的白衣,顯而易見,他不穿。

——他患有眼疾。

賀玉恨不得把自己眼珠子摳出來證明給他看。

——我還記得自己惹他生氣,很大的氣。

賀玉道:“我同公子素不相識,無恩亦無怨。”

——他很有錢。

賀玉道:“我一介書生,還寄人籬下。”

賀玉本來還有點耐心,可他的問題一個接一個,賀玉被問煩了,忍不住皺起雙眉,眼神望向他床頭的靈牌,聲音不由冷下:“公子既然認定翡大少爺會回來,又為何香火不斷,日夜供著個死人。”

這話到底有點效果,只見他眼神一滯,僵硬地讓開路,賀玉臉上再次掛起笑,朝他微微頷首後大步離去。

賀玉失態是因為他最後一個問題。

——我記得他愛磨牙,可我不讓他磨牙。

賀玉也愛磨牙,幼時的毛病,至今未改,只是藏得好,除了她,所有人都不知情。

“公子說今日已乏,不想再見客。”賀玉撒謊時臉不紅心不跳,翡戶信以為真,李樓扶他回轎,剛邁一條腿,翡戶想起什麽,回頭問賀玉:“公子說些什麽?”

賀玉淡淡解釋:“公子說他不怪大哥,車途勞累讓我們先好生休息,擇日再議也不遲。”

聞言,翡戶懸起的心暫時放下,嘴裏念叨著只要公子不生氣便好,甚至忘問公子為何點名只見他,也沒註意身邊少了個人。

他們住的客棧,正是翡長平和賀玉之前住的那家,偏離街道環境清幽,客房外還有座小涼亭。賀玉換完衣服出來見今晚月亮極圓,心中覺得遺憾,大好春夜本該飲酒對月,他卻不得不去殺人。

翡夫人死前總共留下兩塊玉佩,一塊叫長生,一塊叫百歲。翡長平拿得是長生,百歲則留給了翡奕。李樓將翡奕的百歲交給賀玉時還沾著血,鮮血浸到玉肉中,如何洗也洗不幹凈。

賀玉潛入翡宅立身房頂,月色如山水,從他眼底彌漫到翡家每一處角落,皎潔又冰冷,沒有猶豫,他先將百歲扔向底下的房門,發出清脆的撞擊聲,百歲掉在地上碎成好幾塊,與此同時門應聲而開,從裏頭走出一抹白到縹緲的身影。

賀玉搭箭拉弓弦,一氣呵成。

賀玉祖上三代都是造箭的武匠,試箭無數,賀玉是裏頭學得最好的子弟,他的箭術不敢說百步穿楊,可數米之內,正中靶心輕而易舉。

賀玉對準他心口,射下一箭,他分明看見了,箭頭閃過寒光,他卻絲毫沒有要躲的意思,只是站在那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接著賀玉便明白他不躲閃的原因,只見箭頭還未擦到他衣邊就咣鐺墜地,仿佛他身周有道無形的墻將箭擋下,賀玉再次朝他射出一箭,果然還是近不了他的身。賀玉作罷,跳下房頂笑意盈盈朝他走去。

他總共帶了三支箭,兩支成為廢箭,而這最後一支無論如何也不能再失敗。

“公子深藏不露,賀玉佩服。”

賀玉看似漫不經心把玩著最後一支箭,指尖翻轉,在空中劃出道厲風。

他看著賀玉,眼中慢慢綻開如同皎月般的光芒。

“你認誰都無妨,可你千不該萬不該認我。”賀玉今夜換了身束袖黑袍,一改往日沈穩,憑空耍出朵箭花,笑得肆意。

“所以你只能死!”

語畢,賀玉將手中的箭拋擲半空,接著一個翻身繞到他身後,待他還未來得及反應,賀玉擡頭用齒接住,掌心一握,再從後狠狠刺入,箭頭直接貫穿他胸口。

賀玉染了一手血,他有些厭惡地甩了甩,往後退幾步擡頭一看,發現他正朝自己笑。

笑得情意綿綿,笑得賀玉一陣惡寒。

此情此景,他怎麽笑得出來?

賀玉覺得匪夷所思,目光落在他染紅的胸口還有他懷裏露出半截的枯枝,倏地,背後受寒,還未回頭,一股冷冽從後襲來直接將他拍到墻角,賀玉忍著劇痛看去,只一眼,賀玉便知自己絕不是此人的對手。

又是個穿白衣的,長相平平,看著像凡人,可賀玉瞧出此人清冷雙眸中隱藏著他不敢觸及的地方。

賀玉頓感悔意,早知他身後還有如此厲害的角色,還不如留在客棧喝酒賞月。

賀玉見那白衣再次擡手,心中一頓,千鈞一發有道搖搖欲墜的背影擋在二人之間,賀玉抓住機會,忍痛迅速翻墻離開,死裏逃生。

見賀玉安全離開,楚千華準備打水擦掉身上的血,可剛到井邊身體就軟癱下去,後背靠著石井,微風習習,楚千華朝不遠處的男子比劃道:大半夜的,九掌櫃怎麽會來這裏?

鳳凰酒樓是瀟湘最大的酒樓,起初只是家小酒肆,當時的掌櫃叫桌斜,酒樓生意紅火,慢慢做到了瀟湘第一,而眼前月白長衣的男子便是如今的鳳凰酒樓新掌櫃,名為百九。

百九走到他身邊蹲下,慢慢握住箭身:“可能會有點疼。”

楚千華眨眨眼,箭被他拔出,楚千華硬是忍住了這錐心之痛,面不改色比劃:多謝九掌櫃出手相助。

百九沒吭聲,專心致志給他療傷,楚千華感覺到有什麽東西正從他手心裏源源不斷送到他體內。

十年前他路過翡家問楚千華討了一碗水,後來便日日送糕點過來致謝,口味變著換,十年未間斷。瀟湘第一酒樓的掌櫃會缺一碗水?楚千華自是不信,他猜到百九是主公,卻也沒說破。

他覺得他可憐。

何其悲哀,從前謫仙一般的人,最後要依靠一個虛偽的身份才能活下去。

可只有這樣他才能問心無愧地站在楚千華面前。

畢竟酒樓掌櫃不欠平凡,亦不愧楚千華。

如此便好。

“他傷你,為什麽攔我?”

百九沒有與他對視,聲音輕得好似他是說給自己聽。

楚千華沒有回答他,半垂眸子,嘴角帶著淺笑,待百九收回給他療傷的手,楚千華攏好領口,比劃道:他被我害得如此苦,對我發發脾氣理所當然。

百九將藏在懷中的桃片糕給他:“外面傳得沸沸揚揚,說是水中洲仙人等待數百年的有情人回來了。便是他?”

楚千華比劃:我服用靈藥多年只為留著性命等他回來,卻因凡人之身無法承受仙界之物而遭到反噬,越是重要的記憶越是模糊不清。這個人穿著白衣,可我模糊記得翡少爺愛穿紅衣。

比劃到這楚千華眼中漸漸浮現欣喜,繼續道:起初我還不敢確定他就是我要等的人,今日試探之後我略感失望,這個人沈沈穩穩,說句話都要拐著彎,哪裏像他,開心不開心都寫在臉上,也不怕羞,喜歡二字總是掛在嘴邊,做事從不顧後果。可就在剛剛這個人向我走來時,他咬著箭低頭看我時,我心知,他就是翡少爺。

聞言百九沈默片刻,啟唇道:“我有一故人早亡,我用盡方法將他找回來,可他卻告訴我他不願做我的故人。轉世之說即便是真的,幾百年的時光,你又如何確定他還是從前的他。

——我同他兩情相悅。

“我又何嘗……”

百九脫口而出,說到一半又止住,緩緩起身。

楚千華擡起頭眼神堅定地比劃:兩情若長久,何懼朝暮。

“如若他不願呢?”

百九指著地上還帶著楚千華心頭血的利箭。

——他只是生氣,氣我從前不理他,氣我優柔寡斷對他不夠勇敢,等他氣消,一切都回到最初。

百九臉色忽地冷下,就在楚千華以為他會忍不住變回司九澤時,百九只是將手放在他頭頂揉了揉:“明日我給你帶核桃酥。”說罷轉身離開。

百九走後,楚千華扶著井邊站起,剛起來時頭暈目眩忍不住小喘,傷口雖好,但剛灑一地的血還得慢慢補回來,他緩了緩,待恢覆些許氣力便開始收拾滿地狼藉。

掃完門口做誘餌的碎玉,撿完地上的箭,轉頭發現賀玉從屋頂跳下來時踩壞了他好多菜苗,大片的空地,他偏要往他菜地裏跳。

楚千華扶著掃把苦笑一聲,這人即便轉世也改不了愛使壞的毛病。

司九澤隱身角落打量正在上藥的男子,不明白千華是從哪一點看出他是翡冷,此人雖相貌絕佳,卻沒有一處像翡冷的地方,哪一世都不像。

沒有人比司九澤更確定覓長思不會讓翡冷轉世,這就是一個謊言,為讓楚千華活下去的謊言。而且司九澤給他靈藥時故意不告訴他靈藥吃多會反噬,就是希望他能忘記翡冷,不成想反倒促使他認錯人。

不過他既然已經發現靈藥反噬一事,也明知自己記不起翡冷的樣貌,卻為何能篤定這個人就是翡冷轉世?

對此,司九澤心中難解,可轉念一想,若能讓楚千華自己看清真相,明白從前的人,從前的事,就如同司九澤自己和平凡,從前一切的一切早已不覆存在,或許他才能真正放下。

想到這,司九澤慢慢放下凝聚冰刃的手,轉身消失在月色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