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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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已過三百年,可那人的溫度他記憶猶新,青卓命喪之日,他拿著金鐲對峙那人時,那人也如此刻般緊握他手腕,掌心猶如火炭,燙的他魂靈發顫。他撐大瞳孔想要查個究竟,可惜四周太黑,連個輪廓都辨不清………

那人回來了?

他不確定,左腕上的手冷淡至極,不像那人。

隨著鐵鎖落地的聲響,左手瞬間活動自如,那雙冰冷的手緊接著移到右臂,他狐疑地跟著那雙手轉動頭顱。

那雙手不算靈巧,不像那人,一片枯葉也能描出百景。此人動作笨拙地解開他手上的鎖鏈,到腳鐐時,他忍無可忍問道:“是誰?”

那雙手頓了頓,隨即繼續搗鼓他腳上的鎖,反問道:“閣下便是文武雙全天下獨一的穆公子穆景白嗎?”

穆景白楞了楞,回道:“我乃無上間的職掌。”

“閣下的玉簫還在嗎?”

穆景白腦中瞬間轟隆一聲,下意識伸手往腰間摸去,摸空之後雙手握拳,惱羞成怒道:“是你吧?!平凡,我沒猜錯,他果然救活了你。”

楚千華起身還未開口,黑漆漆角落傳來拔酒壺的悶響,玄真人打個酒嗝後不慌不忙開口:“千華,順便幫我也解了,九澤這人不道義,連我都綁,實在無情啊。”

楚千華循聲摸到角落,借用摧決切斷他身上的鐵鏈,穆景白聽到玄嘉喚他千華,嗤笑一聲道:“下三濫出來的坯子也配用千華兩字,人命天定,就算九澤為你逆天改命,也改不了你皮下那股下等人的酸味,惡臭至極。”

“配。”楚千華平靜駁斥道:“天底下沒人比我更配這二字。”

堅定到不容置疑的口氣簡直一摸一樣,穆景白松開拳頭,咬牙切齒笑道:“你還真的有臉回來。”

“都多少年前的事,景白你的氣量怎麽還跟我那酒葫蘆一樣淺。”

穆景白回譏道:“你那葫蘆底可能裝下整個胭脂湖的湖水,分明是你肚皮太深,填不滿。”

玄嘉松過筋骨後,響指一打,洞內瞬間亮如白晝,穆景白百年未見光,眼睛受不住,擡手擋了一下。玄嘉道:“你能找到這,想來是先去找過九澤吧?他現今如何,九澤這人向來不聽勸,為了避開我,不惜在洞外布下結界,不讓我探他半點靈氣。”

“我見過他溯輪。”楚千華淡淡道。

“你怎敢!”穆景白不顧強光刺眼,一臉震怒望向他,可見到他那張臉後忽地怔住片刻,目光往下是一截斷臂,鮮血染紅袖口,空空蕩蕩。穆景白看向他的表情瞬間變得古怪,不禁懷疑自己的判斷,面前這人真是他熟知的人嗎?平凡的眼神絕不會像此人這般冷寂,平凡極愛笑,那張普普通通的臉常掛著明媚似驕陽的笑容。

眼前這人像一具死屍。

臉上無悲無喜,一分似人的溫度都沒有。

玄嘉也註意到他斷臂,搖頭道:“你說你不戴就不戴好了,何必還自斷一臂。”

楚千華漫不經心瞥了眼自己的斷臂:“施過術,取不了,只能如此。”

玄嘉笑道:“太年輕,動不動就拿自己撒氣。我幫你接上,下次可別再這麽沖動,我的靈力也不是白撿的,並非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玄嘉舉指凝聚將靈力送入他斷臂處,堅持良久後,玄嘉看著始終無法覆合傷口,明白了什麽,徒然垂下手:“你用的是九澤的舍斷?”

楚千華面無表情點了下頭。

玄嘉無奈一笑:“仙界之物,即便是我,也無力回天。”

楚千華當然明白,所以才會用舍斷。清思山時,他趁司九澤分神之際,奪過舍斷瞄準右臂用力一揮,腕上的金鐲連帶著血骨一並還給司九澤。

血珠濺入司九澤那雙似雪山的冷眸中,他震住片刻,臉上盡顯慌亂,想用所剩無幾的靈力覆原他的斷臂,可靈力耗盡也無濟於事。司九澤指端輕柔撫過斷臂上的金鐲,對轉身離去的楚千華道:“師父曾說我似草木,有根無心,是修仙者求之不得的潔骨。未經人事卻通天理,未嘗百苦便懂萬物,千載難逢,平凡,可我既無心,我現在又為何心痛如絞?通天理,懂萬物,我又為何一錯再錯,錯上加錯?”

“師父是不是有什麽忘了教我?平凡,你教教我………”

楚千華未語。

“為何我感知不到九澤的靈力?”玄嘉站在洞口不知看向何方,漫無目的尋找半晌,疲憊地垂下腦袋,冷風幽幽穿過他袖口處的破洞,他低聲問道:“九澤還活著嗎?”

“他怎麽了?!”聞言穆景白頓時緊張起來,踉蹌往前邁出一大步,楚千華眼睛微微轉動,掃過玄嘉落寞的背影,視線定在穆景白臉上。面如冠玉,身如鶴立,眼下平白多出的一顆紅痣,雖是白玉有瑕,卻也美的驚心動魄。

謫仙似的人物,其言非虛,穆景白的確稱得上‘世無雙’。

“他沒死。”

楚千華淡淡開口,穆景白再次捏緊拳頭,質問道:“你到底是不是………是不是他?”

問者自問,實為心虛。

楚千華道:“我若是平凡,在你誣陷我之前,我會先殺你。”

玄嘉和穆景白皆一楞。穆景白身形晃動,眼神閃爍,喃喃道:“你既知道為何還放我,就不怕………”

“我為何怕你,我只是惋惜世家公子中排名為首的穆公子,穆北敬重的大哥,竟然會被情欲困其一生,自願畫地為牢。穆北一直在等他哥哥,穆公子該回家了。”

“小北………”穆景白聽到二弟的名字忽變得痛苦不堪,抱頭跪地,“我如今這副模樣還有什麽臉面做他的哥哥。”

穆景白極傲,他的傲與胞弟穆北不同,穆北只是瞧不上比自己弱的,心緒全然表現在臉面,裝都懶得裝。穆景白上尊長輩下敬仆人,為人彬彬有禮,平易近人,雖出生顯貴,自小出名被世人矚目,卻從不自命清高,仗著家世才能而瞧不起旁人。

世上沒有比穆大公子更端正的人兒。

這種話穆景白不知道自己聽過多少遍,百遍千遍甚至萬萬遍,可實則他骨子裏看不起任何人,包括他爹娘還有總是躲在柱子後偷偷望著他的胞弟穆北。他一邊享受著被萬人敬仰,一邊在背地裏嘲笑他們的無知。世間只有一個穆景白,才能秉性相貌皆備,無可挑剔,此後也只會出現一個穆景白,直到某日遇到個道士,他好似一眼便看穿穆景白的虛偽,指著東邊湖口說:“你頂多也就算‘中人之姿’,得意什麽,敢不敢去那兒看看,那裏有個人他才稱得上真正的舉世無雙。”道士說完搖了搖頭,繼而笑道:“你在他面前只怕連頭都擡不起。”

穆景白去了。他平生第一次體會到自慚形穢。

那人負手而立,白衣如雪,是一眼就忘我的存在。穆景白在他面前痛哭流涕,自尊心大大受挫,那人擡手為他拭淚,冰涼的指腹擦過他眼下紅痣,震撼人心。

他是仙,真正的仙,穆景白忠誠地做他的信徒,尊敬他,信奉他,後來有個人打破了這一切,他叫平凡,出生低賤,竟妄想染指他的神明。阻止無果後,穆景白笑臉相迎,看他閉眼許願心想事成,只覺得幼稚愚蠢。

就是這麽一個蠢人偏得眾人寵愛,連玄真人也對他另眼相看,最後連九澤也被他無恥的小伎倆迷惑。

穆景白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害怕的?不是因為他進水中洲,不是因為司九澤賜他金鐲,也不是因為他和司九澤朝夕相處,而是因為有一日,他心中的仙問他:“景白,你說九重天會比現在更好嗎?”

穆景白恨極了,於是他殺了青卓,又偷來平凡的金鐲放在青卓手中,他栽贓,他陷害,他只希望仙不變。可平凡真死後,他開始每夜做夢,夜夜夢到同樣的場景,平凡初來水中洲時笑著對他說:“穆職掌,你人真好!”以及他一口咬定他就是兇手時,平凡抓著他的手,滿眼震驚:“為什麽?!”

恍惚之時,右肩被人按住,穆景白楞楞擡頭,面前的臉溫潤如玉,冷淡的眼神因為脫口而出的人名莫名變得溫柔起來:“我認識一個人,他姓翡,他說我配得上這世間的萬千繁華,從前我是不信的,後來他說多了,我也就信了。穆北只是想見他大哥,不管你有沒有臉面,你都是他大哥。”

“我………”穆景白頓時淚如雨下,泣不成聲。

楚千華握緊從鳳凰樹下挖出的覓長思,朝洞口的玄嘉和穆景白微微一拜,輕輕笑道:“翡少爺還在家中等我,我先行一步。”說罷步子瞬間變得輕松無比,眉眼再現生機。

這是楚千華最後一次離開水中洲,猶如他第一次離洲一樣,走的悄無聲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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