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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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人到了金府,周和本等在外頭。金世風的府邸跟旁人不同,要先踏過一片游園才見前堂,百花爭艷用在他這最合適不過。

“我夫人極愛花,艷的素的,名貴的家常的,各地搜羅好不容易塞滿這園子。”金世風說起夫人,眼底藏不住柔情,指著園裏茶花,“開得太紅她嫌艷,開得太淺,她也覺得不好,婦人之心,真是難猜。”

“金大人。”楚千華叫住前頭一邊介紹各種花卉,一邊領路他們去前堂的金世風,“可能容我自己參觀一下貴府?”

金世風轉過身來,他後面長著一片夾竹桃,綠中緊簇朵朵白花,二人對視片刻,金世風擡在腹前的手微微收攏,鶴眼彎成辨不出陰晴的細縫:“您隨意。只是府邸深,可千萬別迷了路。”

“我跟你一起。”翡冷過來,楚千華見金世風轉回身子看花去了,輕聲對翡冷道:“幫我拖住他,有一件事還需我自己去證實。”

“嗯。”翡冷極不情願答應,苦大仇深地走向金世風,隨手一指:“這什麽花,真醜!”

金世風好聲好氣解釋:“大少爺,這是還沒來得及鏟除的雜草。”

“這總歸不是雜草吧。”

“這是杜鵑。”

“更醜!”

“………”

在衙門時,金世風走近的那刻,楚千華聞到他衣上攜帶似有似無的甜香,是獨屬於桂花的甜。楚千華猜測依照長久識香不識人的特點,就算是齊二公子死而覆生站在他面前,他也未必認得出。長久唯一記得的只有桂花。

齊二公子的桂花。

他在金府漫無目找了會兒,最後在西院亭中捕捉到一絲隨風而來的香氣,楚千華尋著那一點蹤跡深入後院,在一間主屋外看到它。枝葉托不起繁多花朵,無數分枝被花壓到檐下,愜意地伸展腰肢,那花就像吸足了金光,徘徊在日月之間,光亮耀眼。楚千華沒有見過齊二公子的桂花樹,但看到它的第一眼,楚千華明白這一定是長久想要的桂花。

唯有這樣燦爛輝煌的生命才能撼動一顆枯竭的心。

他欲上前時,紙窗被人推開,乃虛鏡中金世風的夫人,相貌美艷。金夫人大聲斥問楚千華:“你是何人?!”

楚千華看她一眼,轉身離去。

前堂,翡冷翹腿喝完三盞茶,時不時瞟一眼門口,接著換條腿翹,又喝一盞。

“聽說大少爺前些日子出了趟遠門?”金世風抿茶問道。

“嗯。”

“玩得可還開心?”

“嗯。”

見他愛搭不理,金世風放下茶杯不再開口,偶爾也跟著他看一眼門前,頓時明了今日誰是主,誰又是陪客。

幾盞茶的功夫,那道白影出現在前廊,身段極好。人一來,翡大少爺那張跟欠他一條命的臉頓時大放異彩,只待那道影子跨過門廊,翡大少爺已經迫不及待沖前去,笑成花:“千華。”

金世風心中一陣犯惡心,面上還得做足,起身道:“金某府邸除了花也沒別的看頭,一方主逛著可無趣?”

一方主出口,楚千華邁進來的腿頓在原地,眸子投去,平靜問:“金大人何出此言?”

“早聞水中洲的一方主白衣出塵,人間絕色。雖在水中洲未親眼拜見,可在衙門,金某見一方主立於角落,周身繚繞不同於凡夫俗子的氣質風度,那是常人,乃至水中洲各位士使沒法比的。”金世風對自己的判斷很是自信,那雙有所收斂鶴眼向後輕微上揚,頗得意。

翡冷頭一歪,罵罵咧咧:“你這眼珠子就該摳下來餵狗,什麽眼神?認不準瞎認個屁啊!他娘的,我會看上一方主?!你他娘的腦子有病!”

金世風被罵到根本沒有還嘴的機會,臉色一沈再沈,最後黑成煤炭,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大少爺這是………”成了瘋狗,見人就咬?看在他老子的面上,金世風只得吞下這口惡氣坐回去。

“我不是一方主。”楚千華跨門進來,“不過我的確來自水中洲,代為掌事。”

聞言,金世風端茶的手停在半途,的確聽過水中洲有個職掌,只是不知姓名,端茶的手收回來,再次起身時已恢覆常態:“原是楚職掌,恕金某眼拙。”

“你就是瞎!”翡冷振振有詞,一個真瞎子罵一個假瞎子。

“既然你已知我從水中洲來,金大人應明白我是因何而來?”楚千華忽覺有些口幹舌燥,估計是剛剛找樹走累了,見無人給他備茶,自然而然地拿起翡冷用過的茶杯舉到唇前抿了一口。

“楚職掌是為了小久?”金世風倒還算敞快,沒有遮遮掩掩,視線落在翡冷用過的杯子,嘴角勾起意義非淺的笑。

“實不相瞞,我此番下洲正是來接他的。”楚千華擱杯看去,只見金世風點頭道:“是該回去。水中洲的人,金某不敢強留。”說罷,他拿起杯子指腹劃過杯口,有些為難又故意拖著長音,徐徐道:“只是小久離不開我啊。”

楚千華垂下眼,再開口便帶著幾分冷意:“金大人這是不打算放人?”

“怎會?!”金世風撂了杯,招手叫來門前聽候的下人:“快快快!將我的小久請來,可別落到人嘴裏,倒成我霸著人不放。”

下人應聲去找長久。

等待的過程裏,屋裏頭頓時成了寒冰冷窖,煮再多的茶也溫不熱。

沈默良久,金世風最先開口,像炫耀一件家珍:“小久貪睡,剛來我這時能在床上賴一整天,還得我端著飯菜去他房裏親自餵他。他喜歡聽詩,還非得是我念,有時我不念他還不肯吃飯,靠著床頭就這樣一動不動的看著我,乖巧得像只貓,脾氣犟起來時也跟貓似的,怎麽哄都不理人。”

“長久不是貓。”楚千華聽不慣他猶如討論愛寵一樣的語氣,一字一句道:“金大人為何不問問長久貪睡的原因?”

“金某不是將小久當成貓,金某再愚鈍,也不會將人比作貓。況且養人可沒有養貓容易。”金世風大多時候都在笑著,和翡少爺一樣,很喜歡笑,只是楚千華今日見了他的笑,才知翡少爺從前對自己的每一個笑皆出自真心肺腑,而不是像金世風一樣,虛偽到了頂點。

能從一條爛命裏扳回正歸的人,的確不能小看。

“小久說過,他是因為引蝶才嗜睡,睡一覺就能恢覆如初。我的確借用過小久的能力,但我不是為了自己,金某作為瀟湘父母官,一切都是為了造福瀟湘百姓。而且小久知道自己行得是善事,抓得是壞人,他也很開心。”

“你不是齊二公子。”楚千華看著他道,“好事壞事,齊銘都不會利用他。”

金世風那張笑臉短暫僵硬一剎,很快再次恢覆:“齊銘是誰?小久可沒在我面前提過。”

“職掌。”

長久在門外,背著光,面部輪廓有些模糊,只看見他身上是絲綢華衣,腳踩赤金長靴,富貴得不像他。“長久。”楚千華向他走去,可長久直奔前座悠閑品茶的金世風,伴在他身側,垂首道:“我不走。”

楚千華一楞,翡冷走來安慰他:“算了,我看樓主這是鐵了心留在這被他禍害。”

聽著翡冷一而再再而三出言諷刺,金世風臉一拉:“翡冷,我看在翡老爺的份上賞你幾分薄面,給臉不要,那就別怪我金某今日絞碎你這口惡牙!”

翡冷不怕反倒覺得好笑:“真的啊?我還以為你是看在我翡家真金白銀的份上?!既然如此,以後你那破衙門又缺錢,我就告訴我爹,就說你金大人不要錢,只要爹您老賞個臉萬事大吉。”說完,他接著道一句:“不過你小小衙門縣令,還不配讓我翡家上趕著送臉。”

“好了。”楚千華側頭看翡冷一眼,掠過金世風憋成豬肝色的臉,問長久:“你要留下?”

長久表情木訥,點頭堅決。

“翡少爺,我們回吧。”

見他心意已定,楚千華不再多勸。

二人走至門邊,茶壺忽地燒響,沸水滾濕臺面。金世風在這時候啟唇道:“世間百花,我夫人最鐘意的還是桂花。你看到的桂樹,是我走遍天下花了很大心思才尋到的聘禮,沒想到還有意外之喜,值了。”

楚千華停下。翡冷見他背拉直,眼神冷下,立馬會意,抄起手邊的椅子準備大顯身手,揍人的姿勢剛架好,楚千華伸手擋在他身前,微微側身看向裏頭面帶微笑的金世風,另一只手兩指合並擡在胸前,一點寒光凝聚指尖,眨眼那道寒光似利箭飛出。空中劃出一道霜,當金世風滿臉錯愕時,霜線已經割開他脖側,留下一道血口。

血珠成串掉落。

“大人!”下人尖叫一聲,意欲喊人過來擒拿兇徒,被金世風擡手阻止,這傷不深,不過是來自水中洲的小小警告,若連這點痛都扛不住,那他早年不知死過多少回。金世風按著傷處扯出陰森笑臉:“楚職掌息怒。”

“長久現相會死。金大人斷案無數,想來深知一命償一命的道理,若長久死在你手裏,你這條命,水中洲即刻來取。”

言盡,楚千華拂袖而去,翡冷看金世風吃癟,捧著肚子大笑不止,腳步追著楚千華去了:“千華,你剛剛那一招叫什麽?!”

金世風松開脖子,任血一直往下滴,望著外頭二人離去的背影,這恨險些磨碎後牙,忽地,一雙手覆在他傷處,他低頭看長久跪在他身下,綠潭似的的瞳孔輕輕晃動:“對不起。”

“小久。”金世風面色一變,憐愛地撫上他面頰,“你願意為我死對吧?你也想看我出人頭地,將那些看不起我,笑話我的壞人全踩在腳下,讓他們後悔,讓他們哭,讓他們求饒。”

“齊公子。”長久喚他。

“我在。”金世風笑著答應。

“長久願意為你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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