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2

關燈
32

周督提醒過楚千華,翡家對付不順從的人有百種計謀萬種謀算。

楚千華有些後悔當時怎麽沒多問周督一句,中計之人如何得知自己已然中計。

心中暗湧。

可他面色依然平常,就算是人,冷冰冰的神仙做久了,突然做回人反倒有些困難。

“我餓了。”楚千華告訴翡冷。

沒多久,一張可供十人齊坐的圓桌擺滿菜肴,酸甜苦辣,口味齊全。

楚千華試著拿筷,卻用不慣,每每夾菜時,抖來抖去,夾半天,碗中仍空空如也。

“不餓了。”楚千華放下筷子,一臉受挫。

翡冷夾起最軟的魚腹放到他碗裏,道:“我雖願日日餵你,但一想到以後我要是不在你身邊,你因不會使筷而餓肚子,我會心疼。”

楚千華不吭聲,雙手放在膝上,十指攥得很緊。

“我的千華生氣也是極好看的。”

見他獨自惱火,翡冷坐到他身側,將他手指根根捋直,把筷子遞到他掌心:“下力不能太狠,太狠反倒適得其反,拿不穩。”

二人雙手交疊,衣角廝磨。

翡冷教得認真,楚千華學得專心。

翡冷一邊教他用筷,一邊啟唇問:“你是為金世風而來?”

見他道破自己來意,楚千華稍微驚訝了一下後解釋道:“這位金大人牽扯到長久一位故人。長久莫名離洲,我想他應該是來瀟湘尋他。”

“不久前我聽聞衙門來了位神捕,指尖化蝶可辨真兇,我一聽便猜到是你水中洲的人。”

楚千華想到長久,心神不寧,拿筷的手瞬間軟綿無力,翡冷揉揉他指尖:“慢慢來,不用急。”緊接繼續說起金世風,“他倒是來翡家拜訪過幾次,盡是些官話,沒什麽意思,不過人倒還算正派。”

楚千華稍稍放下心來,正派就好,只怕遇到有心之人。

翡冷忽然開口問:“再夜樓樓主可會查案?”

楚千華搖搖頭:“是現相。只要長久想,天下沒有他查不到的事。”

翡冷沈思片刻道:“兩年前瀟湘發生一起滅門案,民憤很大。金世風為這起案子嘔心瀝血,卻連真兇一根汗毛都找不出,最後成了懸案。此事讓他在瀟湘百姓心中威望大減,成了他一塊心病。然而就在三天前,金世風掘開滅門案中一位死者的墓,取下頭骨殘留的餘發,破了案。”

聽完,楚千華忍不住皺起眉頭。

院中雨聲漸小,在翡冷手把手教導下,楚千華很快掌握其奧妙,成功夾起一塊蓮藕放到翡冷碗裏。見他已經學會,翡冷坐回去把碗裏的藕送到嘴裏,吃得一臉歡喜:“千華聰明,學什麽都快。”

楚千華擱下筷子:“翡少爺擡舉。”語畢,楚千華面帶凝重,“我必須馬上帶長久走。”

翡冷心知他是來接長久回去的,仍抱著一絲僥幸挽留他:“來都來了,你就當他神仙下凡造福瀟湘百姓,多破幾件冤情,多抓幾個惡人。我也能多看你幾眼。”

楚千華搖頭道:“翡少爺,凡是天賜都有代價,長久現相的代價是壽命。”

翡冷眉尾一挑,見你閃了閃:“那就比較麻煩了。”

“長久在水中洲有靈氣護體,離開水中洲,他和你我一樣,會餓會生病會死。金大人每讓他引蝶一次,找出一個真兇,他就得少活十年。”

整個蝶族僅剩長久一人。楚千華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命葬於此。

“雖然我不太喜歡管閑事,不過既然你想管,我自是要竭盡所能幫你。”翡冷表態。

楚千華感激地朝他笑笑。

“金世風此人功利心重,能助他青雲直上的法寶,他恐怕不會輕易放手。”

“水中洲的人還沒落魄到被旁人把控的地步。”楚千華憂心忡忡,“我更擔心的是長久不願跟我回去。”

翡冷不關心其中緣故,什麽金世風什麽長久,都與他無關。他只是看著楚千華擰起的眉頭一直不放,心中將金世風剮了千萬遍。但又感謝他,要不是他把人騙來,楚千華就不會來找他。

一邊恨一邊喜,交織在心,覆雜至極。

“千華,你能來,就算不是為了我,我也很開心。”

楚千華楞了楞,看向他。

二人目光相交時,周和本突然出現在門口:“少爺,老爺叫你去他房裏。”

翡冷起來:“你先吃著,還是用不慣就找下人要湯匙。我去去就回,我爹還不知道你來,總歸要去說一聲。”

楚千華將從水中洲帶來的治骨丹藥給他:“兩日即可痊愈。”

一粒丹藥而已,翡冷雙手接過,就跟捧著楚千華一顆真心,激動不已。

“等我啊!”

紅衣轉瞬消失在門口。

翡冷走後,屋裏忽地冷清下來,楚千華視線落在手邊的筷子上,重新拾起,一夾一放,得心應手,游刃有餘,哪裏像剛剛才學會用筷的人。

夜色初垂,翡家挑起一排排燈籠,如同吞火的長龍,盤繞在翡家上空。

楚千華等在廊下,默默觀望下人們清掃院中積水。

翡家下人們同樣偷偷打量著他,心中揣測他和少爺的關系。

白衣白冠,一身淡漠。

兩位少年郎志同道合,相識相交稀松平常,只是他們不懂少爺何時換得口味。這等冷淡之人,少爺從前最看不上眼。

楚千華同翡家一位下人正好對視上,從他眼神來看,楚千華得知自己並不招翡家下人待見。

想必是他自己太過寡言,看著沒法親近。

既然離洲,洲內那套端正放在翡家不合適,楚千華朝那位下人露出一個和藹可親的笑容,可惜事與願違,那下人見他笑得兩眼彎彎,扔了掃把飛快逃走,像見鬼一樣。

“千華。”

翡冷過來見他站在廊下,衣衫單薄,脫下自己外衣:“我爹想見你。”

楚千華側頭看了眼,拒絕他的好意:“不用。”

聽罷,翡冷將衣服搭在自己胳膊上:“別在外頭站著,進去吧。”

楚千華身子沒動,而是轉過頭看著他道:“翡老爺不是想見我嗎?”

翡冷楞了下,他本就是隨口一說,沒想著楚千華真會去見他爹。

二人並肩走去。

“我爹可比我還招人煩,啰嗦起來沒完沒了。”

見他嫌自己爹煩,楚千華沒好氣回道:“翡少爺,你也是真夠不孝的。”

翡冷哈哈一笑,趁他分神之際,將手上的衣服披在他肩上:“千言萬語只對中意之人,我爹要是對你啰嗦,定是因為中意你。”

半道翡冷被翡夫人叫去前廳,翡冷本想陪著楚千華,楚千華卻不想他因為自己耽誤正事,將衣服還他,自己先來了。

如果翡冷所言非虛,那麽翡老爺大概是很不中意楚千華。

他在翡老爺床側像木頭一樣站了個把時辰,翡老爺始終沒開口說一句。

青銅燭臺換了三次蠟油,火芯從左飄到右,又從右飄到左,床頭擺著數種花果蓋過燭味。

“翡某謝過仙人賜藥。”

他應是從丹藥猜到自己從水中洲而來。

“無需多禮。”等這麽久,只等來一句平平無奇的客氣話。

楚千華隱隱有些失望。

簾後一道高大的身影坐起。

“水中洲離此地甚遠,仙人難得來一趟,翡某本該親自為仙人接風洗塵,奈何腿傷怠慢了仙人。”

“不會。”楚千華垂下眼,“我並非什麽仙人,翡老爺叫我千華即可。”

“不敢。”

言已至此,楚千華無心再留,轉身走了,路上碰到匆匆趕來的翡冷。

翡冷問他:“我爹是不是很啰嗦?!”

楚千華笑笑,撒了謊:“令尊能言善辯,與你不相上下。”

銅鏡前坐的是翡家主母趙瑩,她聽下人提起冷兒帶來的朋友楚公子來過,一邊取下發簪,一邊問床上看書的翡山。

“冷兒那位朋友你見了?”

“嗯。”翡山倚在床頭看書,“見過了。”

趙瑩點點頭,杏眼半垂:“他的藥倒是幫了大忙,該好好謝謝人家。”

翡山將書壓在手下,瞟了眼自己摔傷的左腿。昨夜稍微碰下都疼,今午剛服下那藥丸,便覺得一股暖流直抵腳心,疼痛驟減,估計明早就能下地走路。

不愧是水中洲的仙藥。

“阿瑩。”翡山猶豫許久,喊了聲自己夫人,心思掛在臉上,趙絲瑩見狀到他身邊坐好,握緊他的手,“怎麽了?”

翡山掃一眼屋外,略顯緊張道:“冷兒那位朋友是水中洲的。”

趙瑩楞住,困惑道:“水中洲的人為何來翡家?”

翡山搖頭嘆一聲:“也不知道是不是冷兒前些時日在外邊闖了禍。周和本只聽冷兒的,我怎麽問他都不肯老實交代。”

“我遠遠見過一面,楚公子舉止文雅,同冷兒有說有笑,不像來問責的。”

“但願如此。翡家惹不起水中洲,改日你勸勸冷兒,這位朋友還是敬而遠之,我們翡家高攀不起。”

趙瑩輕拍他手背兩下,安撫道:“冷兒自小聰明,不至於傻到引火燒身,既然他與那位楚公子彼此投合,知己難覓,我們做父母應該替他高興。”

“我說不過你。”翡山往裏挪了挪,將捂暖和的地方留給她,“小心受涼。”

“好。”

趙瑩吹滅燭火,躺上床,昏暗中,她轉頭瞧他睜著眼望向外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