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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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中洲的墻是硬玉,比一般的石墻還要硬上三分,玉面透出清洌,翡少爺臉上映著冷光,將鳳凰枝咬在齒間,不帶一絲猶豫,俯身向前,結結實實撞上去。

“砰”得一聲響。

尚如春楞住,看他額頭抵著墻慢慢下滑,跪坐在地,垂下的後脖凸顯一塊硬骨,青白玉墻上徒留長長血痕,醒目刺眼。

“——啊!!!”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驚恐萬分。

翡冷沒暈,他還想再撞一下,尚如春快步過去拿扇子壓住他肩頭,神色一改輕佻,沈聲道:“死了就不好玩了。”

翡冷擡頭,見你上濺著斑斑點點的血跡,襯得他那張俊臉驚心動魄,令尚如春意外的是,他居然還有力氣反駁他。

翡冷瞎眼陰起一半,推了尚如春一把:“我沒玩。”

說完這句,他就暈了。

尚如春信守承諾,坐在翡冷旁邊,一邊揮扇子,一邊扯開嗓子喊:“死人啦!死人啦!死人啦!”

抑揚頓挫,聲情並茂,字正腔圓。

尚如春很賣力,嗓子都快喊破,翡冷額上的血都凝痂了,斑駁不堪,饒是如此,楚千華也沒來。

來得的葉席歡和穆北。

他們立身不遠處,白衣勝雪,高高在上,用一種看小狗崽子的憐憫眼神註視他們。

尚如春閉上嘴,忽然覺得翡官人很可憐,雖然他自己也很可憐。

穆北大步過來,像一堵不透風的墻,他一把拎起尚如春的領子往側邊甩開,尚如春重重撞到墻面又像破絮飛快落下,或許穆北還想上前補一腳,但尚如春沒翡冷厲害,他在碰到墻面時就已經暈死,意識模糊時,他看到穆北半蹲在他身側,鞋子踢了踢他軟趴趴的身子,不屑道:“這麽不禁摔?”

尚如春看到自己滿是血汙的手邊是他幹凈的白衣,不由得勾起一抹譏笑。

葉席歡凝神看向地上的翡冷,觀望片刻,蹲下身子拿出帕子準備給他擦拭額頭血汙,在她伸手的一刻,翡冷側開頭。

“醒了?”葉席歡收回手,眉眼溫婉。

翡冷沒吭聲,在尚如春喊第五聲時翡冷就醒了,但楚千華沒來,他還想再等等。

他這人的看著矜貴,確是皮糙肉厚,很能抗。

葉席歡本想用幽藍之心打開他溯輪一探究竟,剛擡手,翡少爺好似看穿出她意圖,轉頭望著她,只吐出兩個字:“你敢。”

葉席歡當然敢,只是她不喜歡強人所難,莞爾一笑:“翡少爺,你這樣的法子並不高明,作踐自己又有什麽用處,職掌不會來,不過他有一句話讓我代為轉告。”

聽到楚千華,翡冷艱難地從地上坐起,側臉猶如利刃,他挨著墻根坐好,手指擺弄鳳凰枝,口氣依然很硬:“什麽話?”

葉席歡看向他手裏的鳳凰枝,輕言細語道:“很短,只有兩個字。”

“幼稚。”

幼稚。

聞言,翡冷沈默片刻,按著胸口悶咳一聲,隨即大笑起來,笑聲急促發澀,猶如破皮的鼓,風往裏灌,苦澀中又帶些許癡狂,揮之不散,飄到外頭,落進楚千華耳底。

楚千華面無表情凝視覆原的戒石,忽然想起那日翡少爺盤腿坐在戒石前輕咬筆端,擡頭朝他笑的樣子。

剎那間,楚千華心想自己是不是對他過於刻薄。

曹娘躊躇片刻走上來,對楚千華道:“他們兩個人不壞。”

楚千華聞聲看向她,語氣平平:“那是我壞?”

曹娘趕緊搖頭:“也不是這個意思,他們年輕,水中洲隨便一塊磚石都比他們年歲長,我們活得久,什麽事什麽人一眼就能瞧到底。他們想不開悟不透,是因為他們活不了這麽長,等想明白了,命也就到頭了。”

裏頭翡少爺的笑聲突然中止,就像一曲未終而斷得弦,楚千華搖搖頭。

曹娘嗳一聲,頗帶惆悵道:“若是有人肯教他們,他們也就幹不出這種傻事,什麽愛啊情啊,這種東西最折磨人了。你說水中洲因為情愛被憶蟲折磨得體無完膚的人數不勝數,何苦呢?”

楚千華微微擰眉。

曹娘過去拍了拍戒石:“翡家那小子有時還挺聽話,我跟他說這些戒規都有用,沒有這些戒規前,病客們鬧來鬧去,體壯的欺負體弱的,富的欺負窮的,有了這些冷冰冰的規矩,大家都好過。翡家那小子聽完,要了筆和墨,在這裏一筆一畫補了好幾天。”

楚千華笑了笑,他原以為翡少爺補戒石是忌憚他那三棍,故意在他面前裝得老實乖巧。

曹娘道:“也許好好教導一番,讓他知道其中利害,他也就不會讓職掌為難了。”

楚千華凝思片刻問她:“果真教一教就能好?”

曹娘很少有像今日一樣,耐下性子,心平氣和與人閑聊:“也許吧,只要本性不壞,腦子不笨,稍微指點下就能想明白吧。”

楚千華陷入沈思,曹娘突然壓低粗嗓,眼神怪異,小聲道:“你看穆長使和那位姓尚的病客,糾纏不清好幾年,穆長使倒是對他冷血無情,可那姓尚的,多慘啊!我覺得那姓尚的身上的蟲花就是因為穆長使,愛而不得,他又想不開,時間一長,不就跟飛蛾撲火般自取滅亡了。”

楚千華心頭一顫,閉上眼。

有兩位長使坐鎮,縮在屋裏的病客膽子大了,陸陸續續冒頭朝外廊瞧。

一位士使指著地上的翡冷,又瞄了眼昏迷不醒的尚如春,問:“現在怎麽辦?”

穆北起身道:“騰出一間空房,關嚴實,再派幾人守著,省得再出來胡鬧。”

葉席歡眸光轉向尚如春,語氣略帶責備,對穆北道:“你太莽撞了。”

穆北並不覺得有愧,沒好氣道:“我不過輕輕一推,是他無用,不受力。”

穆北口中的輕輕一推,差點要了尚如春半條小命。

葉席歡轉頭吩咐士使將他們二人帶回房,好生照料,再去百藥閣拿幾副上等靈藥。

安排妥善後,葉席歡再次看向曲膝坐著的翡冷,勸道:“翡少爺,水中洲地涼,請回吧。”

翡冷偏開頭,一雙盲眼格外執拗。

葉席歡見他不願離開,只好喚來士使用不體面的法子送他回房,畢竟水中洲的地是真的涼寒,她擔心翡少爺坐久了,人沒等到,自己反倒落下寒癥。

就在這時,一道清冷白影出現在廊外門前,步伐沈穩,身姿從容。葉席歡和穆北望過去,不由得楞了楞。

楚千華走到翡冷面前,一身白,如同他眼底的光芒,平淡亦明亮。

楚千華朝他伸出手,眼簾半垂,輕聲問他:“疼嗎?”

見你上倒映出楚千華溫潤眉眼,似書中墨汁最濃的那一頁,也似屋檐下最晶瑩的那顆雨珠。

翡冷望著他,有片刻失神,旋即咬著牙笑了,伸手勾住他指尖,貪婪地緊緊交握。

他在抖,翡少爺與他相握時,楚千華感覺到他的手在顫抖。

“疼。”

翡少爺委屈抱怨,一條手臂搭在楚千華肩頭上,任由楚千華托起自己朝外走。

面對眾多懷疑的目光,這一次,楚千華不想解釋。

穆北轉扳指的手速加快,望著二人緊緊相依的背影冷笑一聲,翡冷個頭比楚千華高一截,但他故意埋下身子,就像是為了楚千華能更方便托住他。

“可笑!”穆北從牙關擠出一句話。

葉席歡不語,清亮的眸底卻似看透一切。

楚千華走到門口停下,頭也不回道:“穆北,你屢次三番對病客無禮,這一次,我不得不罰你了。”

穆北怔住,回過神,差點將摧決捏碎:“罰我?!就憑你!”

楚千華沒理他,徑直帶翡冷回念玉居。

忽然,在楚千華面前一副病怏怏的翡冷,趁楚千華沒留意,飛快回頭朝他們眨眼一笑,臉上不見半分痛楚。

翡少爺這是壞人得逞的笑啊。

楚千華察覺他動了動,轉頭問:“弄疼你了?”

翡冷連忙轉回頭,哎呦一聲道:“千華你稍微離我近點,我胳膊扯得疼。”

楚千華只好往他那邊靠半步。

穆北氣得往墻上一踹,怒不可遏掃視一圈:“看什麽看?!有什麽好看的!”整座樓館被他這一腳震得抖上一抖,病客嚇得縮回腦袋,本來醒了的尚如春又趕緊閉回眼裝死。

葉席歡見狀,擡袖掩唇輕笑一聲,轉眸對穆北道:“我先回謝春榭,餘下的你看著辦。”說完,目光躍過地上裝睡也裝得不真切的尚如春,款款而去。

穆北蹙眉,讓他看著辦?什麽叫讓他看著辦!電光似的厲眼掃到尚如春那張粉中透白微微抽動的桃花臉,鳳眼一挑,故意道:“想必已經斷氣,這麽好的皮肉浪費多可惜,不如扔到胭脂湖餵魚。”

士使不敢回應,個個低著頭。

尚如春害怕他真一狠心把自己扔到湖裏,連忙睜開眼,裝作剛醒,朝穆北咬唇一笑:“穆官人,你能搭把手來扶小春一下嗎?小春腰酸腿疼起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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