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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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如春沒帶走他的鴛鴦荷包,楚千華遲疑片刻,過去撿起來,轉身推開面前緊閉的閣門。

“穆長使。”

閣內昏暗,外邊的光透不到裏邊,帶著寒意。楚千華眨眨眼尋到裏面氣勢逼人的身影。寬肩窄腰,身高八尺半,一雙狹長的丹鳳眼拋來,目光淩淩。

“走了?”穆北直立書架一側,眼神僅在楚千華身上一掃而過,便再次回到手中書本,面無表情翻過一頁,“穆家世代簪纓,怎麽生出穆不生這個不爭氣的東西,連自己男寵都管不住,家門不幸。”

穆北個高,楚千華需得仰頭才能看清他的臉:“已經走了。”

聞言,穆北把書重力合上。楚千華往前一步,將荷包遞給他:“收不收?”

穆北看也不看,把書塞回架中,將尚如春卑微可憐的心意判達死令。

“燒了。”

“好。”楚千華點頭,沒有多說什麽,伸出的手垂到兩側,“明日我去凝霜殿見主公。”

穆北看向他:“有一月了?”

“嗯。”楚千華感覺脖子擡酸了,臉上並未流露不適,不卑不亢道:“穆長使可有什麽話讓我轉告主公,若缺什麽………”

“沒有。”穆北冷聲打斷他,左手摩挲右手大拇指的紫玉扳指。

楚千華忍不住看向他手上的扳指,紫光流轉,顏色濃郁。

他手上的扳指名為摧決,是禦蟲之物,禦蟲時會釋放帶電的爪鉤,像劈開天際的數道紫電,交織纏繞進入溯輪

穆北禦蟲只管快準狠,不管病客疼不疼。

“好。”楚千華總算把伸長的脖子拉回來,忽地,穆北將一個上鎖的小木盒扔給他。

楚千華差點沒接住,聽他道:“來了個霜降的病客,禦了三次沒挺住,死了。到霜降的憶蟲都得扔到焚爐,有勞你跑一趟無名樓,燒化它。”

“好。”楚千華又回一個好,雖然這種小事他完全可以交給自己閣裏的士使。

穆北不再開口,撩開衣擺坐到案前,提起銅棒敲響傳音鈴,一個隨意的敲擊動作,他也能敲出幾分不近人情。

芊鳳應聲進來,朝穆北嬌滴滴一拜:“長使。”

“把病客帶來。”

“是。”芊鳳點點頭,走時才看到楚千華,連忙再拜一下:“職掌。”接著瞄見他手裏捏著的鴛鴦荷包,面露厭惡。

楚千華忽然想起自己遇到的那對父子:“有一個手長貓臉的少年來過嗎?”

穆北睨他一眼:“病因是看見一只貓被人打死。看見死貓就到白露,改日看到死人,豈不是會生蟲花。”

穆北語裏帶著譏諷,楚千華沈默片刻,啟唇道:“是個心善的人。”

穆北覺得這少年懦弱,楚千華卻認為他是心善,二人所想大相徑庭,也難怪穆北一直不待見他。

穆北不屑多費口舌,只問一句:“可有我長兄音信?”

楚千華搖搖頭,將木盒揣到懷裏,轉身離開。

一飛沖天閣的沈悶壓抑令楚千華很不舒服,他來到沒有人的地方,活動四肢緩解麻木。

緩過勁後,他擡頭深呼一口清涼,轉身朝左館走去。

左館門前,士使們看到楚千華就像看到救星,全部哭喪著臉迎上,七嘴八舌說了很多,楚千華只撿重要的聽。

當時翡冷翡少爺到左館後,看到館外戒石上的條條框框,手裏把著撿來的長棍,一邊對寫滿石面的條規嘖嘖稱奇,一邊拍響棍頭。

指一條,劃一條。

嘴裏還道:“難怪千華對我冷冰冰,都是被你們這些破規矩教壞的。”

楚千華明白此人留不得了。

雖然士使已經提前告知,但當楚千華親眼見到戒石被他毀得一字不留,滿面殘痕,還是忍不住皺了眉,動了怒。

曹娘不在,可能是氣過頭,索性眼不見心不煩。

楚千華一個淡然眼神逼退門口圍觀的眾人,無聲立在門口看到翡冷躺在床上,頭歪向窗外,翹起二郎腿,嘴裏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很是得意。

他目光所及正是念玉居的方向,楚千華的住處。

“翡少爺。”楚千華從容走向他。

佯裝離開的病客再次圍上來,十幾個士使攔都攔不住,把門口堵得嚴嚴實實。

翡冷終於舍得扭過臉,朝楚千華咧嘴一笑。

他臉上掛著笑,熟稔親近,就像楚千華與他相識已久。

楚千華很早就來了水中洲,那時這位大少爺還不知道在哪,依楚千華的年紀,在外頭,他稱自己一聲叔伯也不為過。

楚千華不著痕跡端詳面前的男子,棱角偏冷厲,紅唇緊抿成一條薄線,本該桀驁不馴的長相卻配著一雙狐貍眼。

滿面風流連眼盲都壓不住。

翡少爺的二十一歲可以在這風流快活,楚千華的二十一歲自己把自己綁成竹竿定身形,中間相隔的幾十年,何止是歲月。

他們二人能相識才怪。

當然也會有意外。

楚千華站定片刻,收回思緒,接著眾目睽睽下,他擡臂朝翡冷彎腰行一個大禮:“水中洲照顧不周,還請翡少爺見諒。既然翡少爺看不上我們水中洲,即刻就送您下洲。”

旁觀者驚呆。

有個士使氣呼呼道:“明明就是他有錯在先,不僅毀壞戒石,還折斷夫子的船槳,壞事都讓他做完了,憑什麽職掌還要對他低聲下氣,太不公平了。”

翡冷坐起來歪頭看他,不辯解不反駁,腳尖勾起地上的罪魁禍首,輕輕一挑,右手接住,交給楚千華。

楚千華沒接他手裏的長棍,轉頭問:“今日誰負責這間房?”

一個臉頰削尖的年輕士使顫顫兢兢走出來,小聲道:“回稟職掌,是我。”

楚千華眸光一沈,故意放出聲音,讓翡冷聽得清清楚楚:“翡少爺初來乍到不懂規矩,難道你也不懂?!立了幾百年的戒石偏偏毀在今日,毀在你值守的當天,你可知錯?”

士使眼淚啪嗒一掉:“知錯。”

楚千華語氣好轉:“去曹娘那領罰吧。”

“是。”士使退去領罰,走到門口不忘瞪翡冷一眼,真真真是害死人。

翡冷笑得開心,一只手托住下巴,一只手把玩棍子,視線不離楚千華的臉。

楚千華接著面朝門口眾多病客,擲地有聲道:“今日之事是我做職掌的考慮不周,若還有人對水中洲不滿,就同翡少爺一並下洲,絕不阻攔。若沒有,還請各位病客回房,安心養身早日回家才對。”

病客們你看我一眼,我看一你眼,心道職掌果然厲害,一頓行雲流水般的操作,看似隨意卻暗藏玄機的幾句鞭策,眾人看得心服口服,聽得肅然起敬,再也沒有湊熱鬧的心思,各自散開。

要是真被趕下洲,不就等於自絕活路,被憶蟲啃噬的滋味可比刀砍火燎要痛苦。

孰輕孰重,大家拎得清。

連本該住在這間房的病客也被嚇走了。

放著五張床的房間只剩下楚千華和翡冷。

楚千華站著,面色清冷,翡冷坐著,嬉皮笑臉。

楚千華問他:“我們兩家可有恩怨?”

翡冷搖頭。

楚千華又問:“我可欠過你什麽?”

翡冷繼續搖頭。

楚千華反過來問:“你可欠過我什麽?”

翡冷這次是笑著搖頭。

楚千華將能想到的意外都問了一遍,他找上自己,無非就是尋恩或者報仇。他爹娘是本本分分的田戶,翡家家纏萬貫,應是大戶人家,兩家地位天壤之別,想必也扯不上什麽關系,更談不上尋恩結仇。

楚千華怎麽也想不出自己能和他有什麽意外,可他又確確實實能道出自己姓名,索性直接問道:“你認識我?”

翡冷垂頭想了想,接著擡頭道:“現在認識也不晚。”

楚千華無心交友,聽罷點下頭,看來翡少爺敢直呼他姓名,不過是因為他生來便是目中無人,天性就喜好惹事生非。

“你我既無情分可講,更不相欠,那得罪了。”說罷,楚千華奪走他手中的長棍,當翡少爺還一臉天真地望著他時,眨眼間,衣袖飛轉,一鼓作氣,連響三聲。

兩下抽在翡冷手背,最後一下抽在他那唇紅齒白不老實的嘴。

翡冷臉上的笑止於嘴角血汙,他呸出一口血沫,怔怔望著楚千華,皺起眉頭,又很快展開,接著嘴角上揚。

無賴至極。

楚千華臉色漸冷,扔掉手中長棍:“戲耍渡船人毀壞戒石,不把我洲放在眼裏,念你是客,只做小小懲戒。第三棍則是因為你對我不敬,在水中洲能直呼我姓名的,只有一方主。”

沈默良久。

楚千華看到那雙藏在見你背後的銀灰瞳孔顫了顫,楚千華移開視線,喚來士使宋映漁:“送翡少爺下洲。”

楚千華背對翡冷道:“但願翡少爺能謹記今日三棍,從此每日三省,脫胎換骨。”

語畢,楚千華大步離開,也不去看翡冷此刻是什麽表情,是呲牙發怒還是含情生笑。打他的那三棍,楚千華自己手腕也差點折斷,到現在還沒恢覆知覺。

“你比我想的要兇一點。”

翡冷咕噥一句,宋映漁趕緊沖過去捂住他那張惹事的嘴:“職掌打人可是頭一次,別說了,小心又挨三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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