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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局之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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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局之終

笥檀擡起手擋在面前,陽光從指縫裏傳過來,照得他瞇起眼睛。

雖然已經從下世回來了幾天,但他仍然忍不住深深地吸了一大口,高輻射區中空氣獨有的嗆人味道和灼熱一起灌入整個胸腔。

“真好,要結束了,”他喃喃自語: “這狗日的日子,趕緊滾蛋吧。”

在太陽落下去的方向上,有東西在湧動著。

起初只是極小的黑點,有條不紊地排成長串,仿佛遷徙的螞蟻背著大大小小的負重,在地面上的溝溝壑壑裏艱難地移動著。

“你從前的夥伴來了。”

笥檀撫摸著刀柄,用力一拔,身下巨大的沙漠蠍一動也沒動,只有些許粘稠的體液粘在刀刃上。

死了幾天的屍體,如果不是絕峰這樣的龐然大物,恐怕早已被毒辣的太陽烤成幹碎的粉末。

“可惜你看不到,也不知道他們認不認識你呢。”

笥檀略帶歉意地敲了敲絕峰的殼: “謝謝你這麽多年守在這兒,讓我過了不少安逸日子——不過,現在不需要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 “遷徙的螞蟻”們越走越近,沈重的挖掘開山器械慢吞吞滾過輔助軌,終於爬過了最近一處溝坎。每個人都腳步沈重,幾近精疲力竭,可是沒有人停下來。

離得很遠,笥檀從望遠鏡裏看到了熟人。

這一趟無法再現的旅程,記錄者必然需要隨性,只是看著衛瀾那不甚好看的表情,他大概能猜到衛瀾這段日子過得恐怕不怎麽好。

雖然不知道阿域是用什麽法子把消息遞給衛瀾的,但從衛瀾明白這一趟是為了挖笥檀的老窩,再到把那個位置上報給聖堂,想必讓衛瀾輾轉反側了很久。

“優柔寡斷。”笥檀抱怨一聲: “來得也太慢了。”

沒有了可怕的沙漠蠍攔路,四周游蕩的怪物已經被他清理幹凈,曾經的絕境被敞開,再過不久,來自聖堂的人就能觸碰到他的秘密了。

空須裂谷向南十五公裏,地下34.75米的長眠之地。

黑夜吞噬了最後一縷陽光,時間變得漫長起來,笥檀在等待著。

再一次天光從地平線投射過來時,他看向了自己的手,熟悉的點點熒光在指尖閃爍,仿佛被日光吸引一樣,爭先恐後地離開。

沒有疼痛,只能看到不斷消散的熒光。

“祝你安好,”笥檀輕聲嘆謂: “哥哥,再見了。”

***

頭頂上的光驟然亮了起來,雖然閉著眼,但那光還是穿透眼瞼,刺得人有些不舒服。

笥檀條件反射地想要擡手去擋,可整條胳膊卻完全不受他的控制,連轉一轉頭都有些困難。

對了,他回來了。

回到這個幾乎失去了所有行動能力的身體,曾經名為行嵐的身體,這雙能令任何怪獸瞬間斃命的手,如今擡一擡手指都是勉強。

“笥檀……”有人在旁邊低聲叫他的名字,而後輕輕將他扶著坐起來。

“你現在感覺怎樣了”那人急切問: “晶核……”

笥檀睜開眼,越過一臉焦急的衛瀾,看到灼灼發光的晶核漂浮在四周,像是微縮了的太陽一般。

“笥檀,你……可以了是不是”衛瀾生怕驚擾到他,但語氣中掩蓋不住迫切。

“外面的情況不好了”笥檀問。

被送入孵化器的這間凈土裏已經有七八天的時間,圍繞在身邊忙碌的人越來越少,甚至連那個紅發啟明都在他上一次清醒時離開了。

這只能說明一件事——他對晶核的融合操控越來越順暢,而外面的情況越來越糟糕。

衛瀾整個人都忍不住在發著抖。

“阿域那邊的動靜越來越大,照他給我的消息,能撐到的極限也就是這兩天了。”

“防護墻外面都是……那些東西。”

“但是城裏的電量馬上就要耗光了,不光是防護墻那邊要撐著,墻裏面也開始出現亂序的高輻射區,聖堂還要分心出來照護著。”

“大部分人都進到地下了,只留衛兵在往地洞裏運輸東西,但長老們說也不知道地下是不是安全。”

衛瀾還穿著防輻射服,悶悶的聲音裏還帶了些哭腔: “笥檀,我們能行嗎”

笥檀的脖子支撐不起來,只能仰頭看著那些旋轉閃爍的晶核,笑了一聲: “不行又怎麽樣,你還有別的法子”

衛瀾無言以對。

“怎麽留下來的是你”

“我爭取的。”衛瀾看著笥檀的目光示意,小心地將他的身體搬到了床邊的輪椅上,將手腳都固定完畢,推著他出了門。

孵化器已不同於往常,幽深的漆黑通道旁只亮著幾盞應急燈,勉強能讓人看清道路。

沒有旁人,輪椅碾過路面的聲音單調得刺耳。

“你的職責呢不幹了”到了這個時候,笥檀還有心情開玩笑。

衛瀾笑不出來,還是好好回答了。

“你上次說過,這次醒來,晶核的能量融合就能完成,所以我剛剛已經把信號發出去了。衛兵們會護著孵化器裏的所有人進入特殊屏蔽器,應該比普通防護洞堅持時間更久些。”

“我把不屈給啟明長老了。孵化器裏全部記錄都在不屈裏,除了歷代記錄者特殊隱藏的內容之外,長老會都有密匙權限打開。”

“雖然對不住你……但我算是你的朋友吧……”

——是我把行嵐的位置告訴了聖堂,對不住你,但如果我們算是朋友,請讓我跟你走完最後一程。

“人真是,好無聊。”笥檀不置可否,停了一會兒才問: “如果我失敗了呢”

衛瀾很快回答: “我們已經用盡了所有辦法,對任何結果都做好了心理準備。”

“人可真是……”

安靜吞噬了他們,最終還是被衛瀾打破。

“笥檀,殿下呢……”這是他始終想問,卻又不敢問出口的話。

這個問題的答案耗費了笥檀很久的時間。

“他在一個很安全的地方。如果我和阿域的撞擊毀滅了所有人,他將會開啟新的時代。”

晶核的光芒照亮了前面的大門,門後停著一架飛行器,再前方是敞開的出口,從那裏能看到曾經的晶礦區一片血紅色,仿佛下面翻滾沸騰著巖漿。

在衛瀾正要附身將笥檀抱上飛行器時,他被微動的手指擋了一下。

“衛瀾,你會灰飛煙滅的。”

“我知道。”

“我現在還能收斂它們的力量,等迎面遇到阿域的時候,你也許不會立刻死去,而是很快異化,會遭受現在想象不到的痛苦。”

“我知道,我願意。”

衛瀾把他抱上了飛行器,自己坐在操控臺前,整一整衣服,擡起頭來。

他們是即將一去不回的鳥兒,前方是唯一的歸宿。

發動機的轟鳴聲剛被打響,卻被低悶的隆隆聲蓋過,晶礦區傳來的轟鳴將波動沿著地面滾來,整個孵化器顛簸搖擺起來。

“不好!”

衛瀾的吼聲咬在牙關裏,一把拉起制動桿,課尚未來得及啟動的飛行器被顛得傾斜,仍直向出口滑去。

他再顧不上飛行器,正要扭身將笥檀一同撲出,飛行器驟停,像是裝上了什麽,發出“砰”的巨大撞擊聲。

連前方的開口都被什麽遮擋住,他們仿佛被封閉在黑洞裏,只有晶核的光不緊不慢地流轉,將抵著飛行器的光明盾照得發亮。

“啊……”衛瀾的手腳忽然發軟起來,剛剛蓄滿的力氣瞬間散盡,甚至不知道怎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啊……是殿……笥檀你看……”

漆黑的羽翼收攏在落下的腳步前,光明盾將滑出去一半的飛行器推回。

那個溫和的聲音平靜得仿佛仍然在紅花廣場上祈福一樣: “少尉辛苦,你去避一避吧。”

不知哪裏開始出現坍塌的聲音,或許還有火從哪裏燒起,吵鬧極了,笥檀聽不清自己咒罵的話究竟有沒有說出口。

一只手落在他淺棕色的頭發上,簡山南微微彎下腰,看著他的眼睛,輕聲叫他: “笥檀。”

笥檀只覺得一股熱流從胸腔一直湧到了鼻尖,眼睛也酸得睜不開。

“我是……”

他不知道自己應該是誰,但簡山南給了他姓名。

“你怎麽……”他想擡手去摸一摸眼前的人,卻又清醒地明白晶核的能量不能在這裏有一分一毫浪費。

視線被什麽一遍遍模糊,卻攔不住他勉強展顏一笑: “出息了,連阿域也攔不住你。”

“本來是攔住了,困得我好辛苦,”簡山南一身都是掩蓋不住的血腥味,唇邊的血痕也尚未幹涸,聲音卻越發輕柔: “但,你教過我的。”

他手中的光明盾履行完最後的職責,落在腳邊碎成一片,黑色長鐮不知去處,連雙手也鮮血淋漓。

笥檀的視線落在他空洞的前胸上,再也笑不出來: “你的晶核呢……”

“阿域的籠子太結實,我這也算物盡其用,”簡山南踉蹌兩步,拉起笥檀的手搭在自己肩上,因為這一點碰觸的真實感松了一口氣。

“還有黑石支撐著,我會把你送過去的。”

“你看,雖然人人都唾棄黑石,可終究是人類自己的東西護送我們到最後。”

他側過臉,在笥檀的手上落下輕輕一吻: “笥檀,不管你去哪裏,別丟下我。”

笥檀伏在他的背上: “你的職責呢”

“我們會消亡,但生命會生生不息。”

在羽翼破開空氣的呼嘯聲中,笥檀終於安心地閉上眼睛。

“謹以我身奉獻給未知的神明,是您創造了世界……”

“將生機與希望賜予我們……”

“請保佑我們,保佑所有的生命。”

他們一起低語吟唱著,身影與晶核融為一體,如流星般落向晶礦區中心。

“我永遠忠於自己……”

***

“第三批進入廢墟的人回來了,可惜收獲不多。”

“根據之前指定的計劃,大概還有三到四年的時間裏,主要任務是清理孵化器和聖堂的廢墟,然後才能考慮還有哪些東西能重新啟用。”

“不過再過三四年,那些器械就算挖出來恐怕也只能當廢鐵熔了。”

“唉,我又想當然了,現在根本沒有可以熔煉鐵的條件。”

衛瀾小心把珍貴的筆頭削了削,跟著移動的陽光挪到明亮處,繼續寫下去。

“距離毀滅之日已經過去七年,跟其他幾個區相比,中心區幸存下來的人算是很多的,但也只占原來人口的一半左右。”

“平流層恢覆的半年時間裏過得最艱難,食物最難獲得,外面游蕩的怪物像瘋了一樣,我們連一道防護墻都沒有,只能躲在地下,人口又減少了一半。”

“幸虧防護洞裏囤了大量防輻射服,不然所有人都要活活餓死。”

“也有好消息,植物和土壤都在慢慢變化,我們已經可以重新在地面上生活。”

“新出生的孩子也開始擺脫異變的形態,雖然夭折率還是很高,但據說長老和研究員們已經找到解決辦法了。”

“去年存活的人口達到了最低峰,好在還是挺過來了,今年,明年,再以後,人應該會越來越多。”

“上個月,我們跟第六區的人取得了聯系。現在沒有高輻射區的威脅,開始有人向外分散活動。”

“再過幾十年,幾百年,一定會有新一代布滿六個區,不對,布滿所有大陸。”

“只可惜方尖塔消失之後,我也沒辦法使用不屈了。等哪一天能再組裝出讀取不屈的端口,科技和文明一定能盡快地回到新紀元時代,甚至可能回到大融合之前的和平時期。”

“至於阿域,他們說,晶核在對撞中毀滅,阿域已經消散了。”

“可長老們說,這次對撞釋放的能量遠低於之前計算的預測值,否則整個中心區恐怕連廢墟都剩不下,更別說防護洞裏的人了。”

“所以我寧願相信,阿域他們只是重新回到了原來的位置,沈睡在地幔中吧。”

“總之,一切都在變好,感謝……”

衛瀾提著筆,想了半天才在“感謝”後面補充“一直以來奮不顧身的人們”。

他小心地將記錄本收好,走出門外,在燦爛的陽光下長長地伸了個懶腰。

正好的日頭,溫暖和煦,適合萬物生長,再不用害怕古怪恐怖的東西被催生出來。就算太陽落山,也還有滿天繁星,黑夜裏再不會有食人蟲蜂擁而至。

只是,星星的軌跡再不是大混亂前和平時期記錄的那樣。

翻轉後的地磁甚至改變了地軸,只是,這本來可能毀滅一切的翻轉都悄無聲息地湮滅在方尖塔的崛起和消散中。

沒有什麽陰謀,也沒有霸權,千百年前的人背負著無數罵名,保全了後世。

這一切,都被忠實地記錄在他的筆下。

除了……

“衛瀾!”木門被咚地撞開,有人探了半個身子進來,淺棕色的頭發在陽光下像泛著光的金子。

他舉了舉手裏的獵物,向衛瀾揚手扔了過來。

“早上剛抓到的,來給打個牙祭!”那人露齒一笑: “看著好好的一頭鹿,可惜多長了一條腿——我試過了,沒事能吃啊。你趁現在趕緊腌好,等去保育院的時候給帶過去,讓那幫小崽子多吃點!”

趕在那人閃身之前,衛瀾忙奔上去,一把抓住了他: “笥檀!”

“有事”

“不不,沒事。一直蒙你和殿下照顧,別來馬上就走啊,好歹留下吃頓飯!好久沒見到你了!殿下呢”

“……”笥檀猶豫一下,回頭看了一眼。

一只手越過他推開了門。

雖然距離聖都繁華的時日已經很久了,但門外這人仍然身姿挺拔,與從前身著法袍時一樣。

“那就叨擾了。”

衛瀾大喜過望。

這兩個人自毀滅日起就消失了,連聖堂裏的長老們都認為笥檀必然屍骨無存,他們甚至不知道簡山南曾經回來過。

衛瀾本該跟大部分人一樣,生活在廢墟邊建立的聚集所裏。但他不安心,他是記錄者,不想,也不能龜縮在一個封閉的地方,只為自保。

幾番申請和抗議後,啟明長老才勉強同意他四處游走,定期回聚集所看看。

沒想到這個決定會讓他在第三年迎來了不速之客。

只是他始終沒有問出來那一天究竟發生了什麽。

“勞煩衛少尉,”簡山南推著笥檀進了院子,向衛瀾微笑點頭: “笥檀剛剛在路上就說餓了。”

衛瀾忙把鹿撿起來,正想著借著難得的機會多聊聊,搞不好能問出點什麽,卻轉頭看見簡山南懷抱著笥檀,在地上坐下來。

他只能無奈地識趣離開。

“又淺淡了,”簡山南撚著笥檀頸間的那枚黑石: “你提醒得正是時候。”

笥檀嘿嘿笑: “如果我不提醒呢”

“我會一直看著你。”

簡山南反覆摩挲著黑石,眼見它的顏色逐漸變得濃厚漆黑,才放心地為笥檀整理衣領,貼身放好。

“我很高興。”

“怎麽了”笥檀枕在他的肩上,仰頭看他。

“因為如果是以前的你,恐怕會一直到黑石耗盡,也不會告訴我,所以我很高興。”

笥檀嗤地一笑: “方尖塔消失,你也不能再獲取黑石了,現在可是在吃老本呢。再消耗在我身上,你的壽命可就對半砍了。”

“這是我的榮幸,”簡山南慢慢摸著他柔軟的頭發: “我想,這也是阿域的心願——他用最後的力量保全你,保下了我,也一定希望你能替他活下去。”

“但我本來就不該存在的。”笥檀沈默一下: “總有一天,黑石會耗盡。”

“在那之前,我們會一直在一起。”

“你會死。”

簡山南親吻他的額頭: “我會跟隨你。”

“無論生與死,都不會阻攔我跟隨你。”

“不要丟下我。”

“我永遠……忠於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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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我終於完結了,對不起大家,更太慢了,下本一定一定存夠了稿子!

下本會開《每日一個作死小技巧》,寫一寫社畜日常,家長裏短的小甜文,求收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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