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輪回之村九

關燈
輪回之村九

笥檀知道自己睡著了。

像是突然間有一只手把他拉到了未知的地方,眼瞼上還殘留著閉眼之前看到簡山南慌亂的模樣。

現在支配著他的,一面是清醒的理智,一面是無法控制的身體。

他睜不開眼睛,只能感覺到自己仰面躺在地面上,周圍環繞是的灼熱得無法呼吸的空氣。

好熱……好熱……

熱浪隨著呼吸從鼻腔倒灌進來,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燒成灰燼。

他的耳中嗡嗡作響,似乎是火在灼燒著什麽的聲音,像一根尖銳的細線貫穿大腦,不停地來回拉扯。

直到漸漸習慣了這種疼痛和嘈雜,那些聲音才漸漸清晰起來。

是有人在尖叫,分不清年紀和男女,卻能清楚地感覺到,那都是慘叫聲。

是在地獄血海裏被折磨的靈魂,包含著無盡的絕望和疼痛,不得解脫,只能日日夜夜哀嚎痛哭。

只是這樣聽著,就像是要把人向崩潰的邊緣一步步推去。

笥檀的手指終於輕輕動了動,麻痹感如潮水一樣向後退去,容許他吃力地回收了身體的使用權,塞住了耳朵。

慘叫聲被擋在外面,只留下極少的一部分擠進來,聽得更清楚了,慘叫聲中還夾雜有些話。

“救救我!這不是我啊!”

“停下來!不要!救救他們!”

“好熱啊!你們快跑……”

他一個激靈,突然想起來這話是從哪裏聽到的——簡山南說過,他上一次昏睡過去的時候,就說了這樣的夢話。

“你是誰!你是誰!”

沒有人回答他,那個虛空中的聲音仍然在歇斯底裏地尖叫。

他踉踉蹌蹌地直起身來。

這裏像是一個巖漿澆鑄的溶洞,到處都是流淌的鮮紅,連頭頂上爬的都是,與其說是溶洞,更像是進入了一個布滿血管的器官。

可是身體卻沒有滾燙的感覺,他的腳與腳下的巖漿融為一體,仿佛是這個溶洞的一部分。

巖漿一波波湧動著流淌過來,推著他和整個溶洞在不斷向前。

頭頂的艷紅色裏摻雜了黑色的東西,不斷蠕動著,最後咚地一聲掉下來,摔在距離他不遠的地方。

那是一頭很普通的牛,農家用來耕地的牛,鼻子上套著鼻環,系著鼻環的繩子一端連著一只手。

那只手的手腕被齊刷刷切斷時似乎還沒反應過來,到現在仍然緊緊攥著繩子。

也許是被吞入的時間還不夠長,牛雖然被燒焦了一半,還慘留著一口氣在掙紮,卻很快又被地面上流淌的巖漿淹沒。

笥檀看著那只斷手被融成了一灘血水,覺得這只手好像見過——他們穿過稻田去山上的時候,佳萊曾經跟這只手的主人打過招呼。

那這些巖漿裏死去的人……

他急切地想找到一息尚存的幸存者,卻連自己的腿都無法抽出來,甚至覺得這個溶洞在隨著他的不住晃動而搖擺,好像他才是控制著這個地方的人。

外面的聲音開始傳進來,是無數慌亂的哭叫和驚恐至極的慘呼。

他的頭疼起來,這些聲音無比熟悉,在前不久那個慘痛的長夜裏,所有被逼得無路可逃的人匯聚成這樣的絕望。

“快跑……”

“停下來!不要走了!”

他的喉嚨裏嘶啞地呢喃著,那個虛空中的東西仿佛鉆進來,用他的身體發出嗚咽。

笥檀身不由己,只能捂著疼痛欲裂的頭,嘶叫出聲。

“救救我……”

臉上陡然一陣涼意,他哆嗦一下,乍然醒來。

簡山南手裏還拿著水瓢,正慌亂地搖晃他: “笥檀,醒醒!”

他的目光越過簡山南,大口地喘息著,恍惚片刻才回過神來,這裏是下世那個不知名的小鎮,自己和簡山南以觀察之名,被阿域困在這裏好幾天了。

“現在什麽時候了”

“早上七點半,天剛亮沒多久,”簡山南遞了水過來,輕聲問: “又做噩夢了是嗎”

“不知道是不是夢……”

笥檀的頭暈暈的,好像還陷在那個真實可怕的夢裏。

“你還記得嗎,在第一次遇到阿域的那個地方,我跟你說過,那些人的死好像都是我幹的……”

“這次也是。”

“我夢到那個東西了,滾燙的地下,我好像在他身體裏,又好像我就是它。”

“我是說山裏的那個東西,我……現在感覺很不好……”

笥檀擡頭看了簡山南一眼。

不等他再開口,簡山南立刻接口: “不是你。”

阿域的話他們都聽得到,雖然過程含糊,但笥檀來自這邊的事實無可更改。

笥檀擰著眉頭,只笑了一聲,也不跟他多啰嗦嘰歪,正要倒頭再睡一會兒,餘光見簡山南出門,又一翻身坐起來。

“有事”

“有事。”簡山南知道笥檀的脾氣,瞞肯定是瞞不過,扭扭捏捏的只會惹出火氣來: “一起來吧。”

他的腳步很快,笥檀抓了件衣服跟上去,問: “發生什麽事了”

“鎮上有人失蹤了。”

笥檀的頭皮一緊,真是怕什麽來什麽,即使想也知道這是早晚無法避免的。

“據說是昨天進山捕獵的,一直到半夜還沒回來,家裏人擔心出事,到處找人幫忙進山看看。”

“鎮上的良叔是巡山的好手,他找了幾個幫手,天沒亮就進山找人去了。”

笥檀接口: “然後一直到現在也沒回來”

“嗯,”簡山南神色凝重: “佳萊知道消息之後,也獨身進山了,到現在都沒出來,我是剛剛出門聽到有人談論才知道,本來想去找找,想著知會你一下,免得你擔心。”

“太莽撞了!”

笥檀說的是佳萊,別的人不知道也就算了,這個姑娘明明親眼看到了怪物的可怕,居然還敢自己進山。

“也不能怪她。”

簡山南趕在他前面放出了細密的飛蟲,這些不起眼的小東西能在更大範圍內幫他們找到目標。

“佳萊昨天回來就找良叔他們說了白天的情況,讓大家最近不要進山,但是有人被困住,他們也沒法坐視不理。”

“而且沒見過那東西的,沒法想到它的可怕。”

笥檀不過說句氣話,面對“它們”的無力感,他最清楚不過。

“阿域知道嗎”

“肯定知道。我沒去找他,我猜想,以他之前的態度,應該也不會去管這些事。”

笥檀狠啐了一口。

載粒子凝成的飛蟲速度很快,沒多久就傳回了消息,佳萊幾個人的位置在比昨天更深的山裏。

不等笥檀拔腿狂奔,一雙手從後面抱住了他,腳下的土地越來越遠,逐漸靠攏的天空與他之間,隔著一雙巨大的黑翼。

“哥哥,”他擡頭看: “有沒有人說過,你很了不起。”

頭頂處沈默了許久,在呼嘯的風聲裏回答他: “我是個怪物。”

“那就是個不起的怪物。”

一個極輕的吻落在頭發上。

“謝謝你。”

***

在還有很遠一段距離的時候,他們就知道出事了。

茂密的叢林遮住了下面的人影,但佳萊歇斯底裏的哭喊聲遮蓋不住。

抱住笥檀的手松開。

他喊了一聲佳萊的名字,當先落下去,卻看到佳萊正被一個意料之外的人攙扶著。

“你怎麽在這兒!”

“我為什麽不能來”阿域的手輕輕拍著佳萊的後背,只專註地看著佳萊,甚至不向他們這邊看一眼: “佳萊有危險,我當然要來。”

“屁!你要是真擔心……”

簡山南緊跟在後,快走了幾步,攔住了笥檀的話,向佳萊那邊示意一下,問道: “良叔他們呢”

這個稱呼又一次刺激到了佳萊。

她忽然將手掌塞在嘴裏,努力不發出哭聲,一把推開阿域,踉蹌地向前走去。

“佳萊!別亂走!”

笥檀正要跟上去,卻被阿域攔下。

“良叔他們幾個沒了,就剩下一堆骨頭,很不好看,別去看了,”阿域低聲說: “讓她去埋吧。”

“你為什麽不告訴她!”笥檀忽然揪起了他的衣領,咬牙切齒地說: “她全心全意對你,你就忍心看她這麽痛苦嗎!”

“不然呢你如果是我,你會怎麽做”阿域平靜地反問: “你也知道,鎮子上這些人本來就是不存在的虛像,難道我會為了他們,向自己的同類出手嗎”

笥檀無言以對。

阿域拿開他的手,在錯身而過的時候才開口: “如果我是你,既然什麽也做不了,就老老實實在旁邊看著,沒必要為他們操心。”

“你到底想幹什麽!”笥檀的怒氣被推到了頂點: “你既然不想管他們,為什麽還留在這兒!為什麽要看著他們受苦!你有沒有心”

阿域頭也沒回,只笑了一聲。

“有意思。心這種東西,我需要嗎”

笥檀手中的扳機到底沒有扣下,簡山南的身體擋在他們之間,向佳萊那邊示意一下。

“別和他動手,先去看看佳萊吧。”

佳萊的哭聲已經從抽泣徹底變成了沈默,即使兩人的腳步聲也沒有讓她擡起頭。

地上挖了個不大的坑,旁邊的衣服和骨頭跟泥土混在一起,還帶著令人作嘔的血色。

阿域說的算是非常委婉了。

與其說是只留下骨頭,倒不如說是被什麽東西吞下去之後,又被嘔吐出來的一小部分,仿佛被蹩腳的新手屠夫剮得零碎的骨和肉。

可佳萊對此無知無覺,麻木地將一把把的土抓出來,又捧著那堆分不清的東西,慢慢地放在坑底。

有人跪在她身邊,默默地將土坑向兩邊挖開,又收拾起擺了一地的骨頭。

佳萊沒有拒絕,她怕自己一開口就會沒出息地哭出聲。

直到笥檀和簡山南將土坑填平,又搬了些石頭過來圍在周圍,可誰都知道,時日久了,再明顯的標記也會被吞沒,死去的人也不會再被銘記。

“離開這兒吧。”

笥檀向她伸出手。

“你也看到了,山裏的東西在長大,不是你們能抗衡得的。”

佳萊看著他的手,終於淚眼婆娑地擡頭,開口時,聲音已經嘶啞。

“為什麽是我們”

“我們世世代代都生活在這兒,我們什麽都沒有做!為什麽要離開的是我們!”

“那是什麽東西!它為什麽會在這裏”

“為什麽……是我們遇到它!”

誰也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是什麽,前人犯下的錯誤,如今只能由他們承受,甚至包括鎮子上對此一無所知的人。

“節哀。”簡山南的手輕輕搭向她的肩: “讓大家離開……”

他的話戛然而止,目光飛快地與笥檀交匯,都從對方眼中看出驚愕。

——他的指尖居然穿過了佳萊的身體。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