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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腥之夜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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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腥之夜十一

槍聲劃破了不安寧的黑暗。

雖然這漫長的夜籠罩中,已經聽過不知多少陣槍聲,可瑟縮在墻根下的人們還是都睜大了眼睛。

金彩的身體被慣性帶地歪斜一下了,卻只頓了頓,仰頭發出了更加震耳欲聾的咆哮聲。

即使跪在地上,他看起來也比平時更加巨大,短暫的吼叫聲後,森白的長牙齒忽然咬穿自己的下顎。

疼痛讓他清醒了片刻,即將伸出去的尖銳利爪紮在土中,似乎想要說點什麽,卻發不出一點人類的聲音。

“笥檀!”老板娘摟著懷裏的孩子,死死捂住孩子的眼睛,帶著哭泣嘶聲尖叫: “笥檀,動手啊!動手啊!”

一枚火炮貫穿了金彩的胸膛,巨大的血花隨著沈重的倒地聲飛濺起來。

人群裏藏著低低的啜泣。

他們本就是基因不穩定者,包括金彩在內,倒在他們面前的同伴們的命運,也許在下一刻就會降臨在他們身上。

爆炸的餘音還沒散開,笥檀已經把槍口調轉向防護墻外,接連噴吐的火舌掩蓋住他歇斯底裏的喊叫。

“簡山南!簡山南!簡山南!”

其實他知道,這個時候叫簡山南一點用處都沒有,可是他需要一個宣洩的出口,他需要一個名字來避免自己的胸口炸裂開。

如果簡山南此時什麽都沒做就好了,他可以肆無忌憚地去恨,恨簡山南的無情無能,讓自己眼睜睜看著要被保護的人一個個倒在自己的槍口下。

可事實上,他知道簡山南恐怕已經接近極限。

黑夜裏不知還有多少東西,失去理智一樣狠狠沖撞著光盾,光盾已經被迫著一點點靠近防護墻。

站在城墻上高舉雙手祈禱似的那個人巋然不動,仿佛已經站成所有人心中的鎮石。

可只有笥檀看得到黑色的血流淌下來,浸入漆黑的羽翼中,悄無聲息,連簡山南身體中逸出的黑石和載粒子也都開始紊亂起來。

也許在未知的哪一刻,光盾會被無盡的沖擊徹底破開,也許在這裏,也許在連笥檀也護不住的地方。

到那個時候,沒有誰能拯救誰。

又是一輪急促的槍聲過去,沖撞在光盾上的野獸嚎叫著倒下,被後面的東西拖走,黑暗一片裏傳來骨頭被咬斷的可怕聲音。

下一重危險在伺機而動。

笥檀落地時重重地喘息幾聲,仿佛看到自己的手時而變成了透明的,載粒子從他虛無的身體中放肆地散逸。

舉起槍的時候,眼中只有從黑暗中慢慢顯出形體的怪物,腦子裏幾乎是空白的,反覆起伏的只有一個念頭

——他們,在這裏的所有人,在城中情況未知的所有人,還能不能再一次看到日出。

“簡山南!”

槍聲震得他幾乎聽不見自己的聲音。

“我們還撐得住!”

“我們還撐得住!”

他嘶吼一聲,高懸在半空的槍與防護墻上的黑洞同時噴射著火舌。

伴隨著飛濺而出的鮮血,瘋狂沖撞在光盾上的壓力隨之散去。

懸掛在頸間的吊墜早被汗水打濕,卻像因此有了生命一樣,粘附在身上,細細的黑線蔓延出來,網一樣包裹住笥檀,用最後一點力氣撐著他,不至於倒下。

越來越細密,像是怕他在下一刻就散落成碎片。

濡濕的頭發又一次掉下來,他累得笑不出來,連擡手捋過去的力氣也沒有,卻還是勉強回了回頭,明知道聲音不可能傳過去,還是吹了聲口哨。

“多管閑事,顧好你自己。”

黑暗中沈寂下去,再沒有什麽東西撞在光盾上。

等待的時間變得難捱又愈發可怕,連空氣也像是被慢慢抽空。

笥檀怕起來,按照以往的經驗,異常的安靜背後,藏著絕對的危險。

可即使真正的危險還沒有降臨,早該屬於他們的災難已經開始迫近。

雖然瑟縮在墻邊的人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可笥檀知道——距離他不到一臂之隔的光盾在渙散。

一點一點的,載粒子仿佛在海水中新生的珊瑚,飄搖著離去。

他再也顧不上去看黑暗裏還有什麽東西會不請而來,反身幾步登上防護墻,遍布全身的黑色細網向後拉扯著他,不讓他看清眼前的情形。

他也的確看不清楚。

在空中卷繞盤旋的載粒子仿佛從暴風眼中洶湧而出,愈來愈烈,不僅讓他看不清楚,而且寸步難行。

風從耳邊呼嘯而過,正在潰散的光盾被慢慢填補,又慢慢散逸,好像在被兩邊頻繁拉扯著。

“停下來!你瘋了!”笥檀迎著風咆哮: “你拆碎了自己有什麽用!你如果死了!所有人都活不下去!”

沒有人聽到他的謾罵,但天上流動的極光卻動了,仿佛聽到禱告的神祗慈悲降臨,明亮而靈活的顏色烏雲般緩緩下沈。

沒有人再在人群中變異,只有人無聲息地歪倒在地,微微蠕動的土地吞下了碾落成塵的血肉。

虔誠而恐慌的人們跪倒在絕望下,能奉上的只有哭聲。

“簡山南!”

笥檀終於可以邁動腳步,面前風暴的減弱比頭頂壓低的極光還令他恐慌。

他要失去這個人了……

這個念頭瘋狂地啃噬著理智,頭頂的極光仿佛更近了,他劈開迎面而來的載粒子,向著風暴眼中縱身躍起。

也許這是這個虛無的身體最後能做的事了,他想,消融,然後填補在簡山南的身體裏,他們是不是就算是真的合二為一了。

一雙手接住了他,卻又把他向外推去,一句話也沒有——眼前這個失去了人類樣貌的人,也逐漸失去了語言。

笥檀的刀變成了柔軟的繩子,一圈一圈,把他們捆在一起。

“聽話,”他第一次主動去吻簡山南,一開口都是沒出息的顫聲: “再一會兒……我們就一直不會分開了……”

他們從防護墻上一起向下跌去。

天上落下是的無人可以抗拒的力量,即使他們散去最後的力量,也不過是讓光盾下的人茍延殘喘片刻而已。

簡山南忽然放棄了掙紮,再不把笥檀向外推,在逐漸靠近的極光中,像是要融化在一起。

“這次,帶我走,”他抱緊了懷裏的人,喃喃自語: “別丟下我……”

天崩地裂般的聲音蓋過他的低語,即使爆炸發生在很遠的地方。

震動貼著地面傳來,剛剛跌落下來的兩人驚得一起跳起來,又在腳下的搖晃中摔倒。

“地震”笥檀驚魂未定地看看自己的雙手,絕望的透明正在離開,又擡頭: “是中心那邊傳來的。”

的確是來自中心區的聲音。

聲浪仿佛從海上傳來的颶風,穿過防護墻向外擴散去了,那些在光盾外躁動不安的東西被吹得無影無蹤,而他們卻沒有受到傷害。

不知道是死去還是散開了。

甚至連頭頂上沈沈壓下的極光也重回原來的位置,安靜地,無聲地流淌,仿佛之前漫長的時間裏什麽都沒有發生。

一切都緩慢地寧靜下來,直到稀薄的晨光把防護墻內的了望塔尖掃出一抹亮色。

墻外傳來了哭聲,起初只有一點啜泣,很快混成一片。

劫後餘生的人們相擁痛哭,有人聲嘶力竭地高喊: “我們活下來了,讚美神!讚美方尖塔!”

笥檀的手被人握住,他現在連甩開的力量也沒有,全身的骨頭都像是斷成一截一截的。

相信對面的人只會比他更糟糕。

“我們活下來了。”簡山南慢慢挪向他,疲憊至極地靠在他的肩上。

他們的溫度貼在了一起。

“讚美你……”

***

漫長的一夜終於過去,飽受摧殘的城市在陽光下不得不面對發生的一切。

大街上只有衛兵走來走去。

經過了未知的慌亂,這些原本訓練有素的士兵也露出了罕見的疲倦和不安,但面對眼前的情形,誰都知道無從問起,只能沈默。

往日幹凈的青磚縫裏都是凝固的暗紅色,散發出令人作嘔的味道。

也不知道是死於混亂人群的踩踏中的,還是被身邊突然異化的怪物撕碎的人,或者是怪物本身。

混在了一起,無法分辨,最後都被一盆水潑個幹凈。

衛瀾的拐杖撐在濕噠噠的地面上,滑了一下,杵在石板縫裏,讓他的腳步不得不停頓了一下。

旁邊有人趕著來扶了一把,他腦子裏木木的,盯著看了半天才想明白,來扶他的人,不是繹光。

繹光已經死了。

被變異的艾德裏安吞噬得仿佛一個血人一樣的繹光,已經死了,帶著大長老和那些有了生命一樣的晶核,消失在他的視野裏。

他在刺目的白光和天崩地裂般的沖擊中失去意識,直到現在,還覺得自己好像只是做了一場噩夢。

現實足以把他搖醒。

不光是他,不光是城裏的所有人,消息甚至會以最快的速度傳遍所有區。

——災難已近,末日已近。

從前做的所有掙紮都是徒勞,連聖都在浩劫之中都沒有自保之力,從前喧囂熱鬧而現在變成廢墟的幾個區就是所有人的未來。

更可怕的是,危險不知道來自哪裏。

甚至連衛瀾也在懷疑,自己現在還茍延殘喘的意義在哪裏。

不屈漂浮在身邊,時不時碰碰他的手,讓他從一團亂麻中慢慢平靜下來,又撐起拐杖向前。

聖堂前進時移動的軌跡摧毀了前面的街道,延伸著包圍晶礦區的防護墻還沒有撤去,再加上士兵的把守,讓這裏變成了比從前更難靠近的禁區。

可要找的兩個人都在裏面。

他心急如焚地等了半天,始終沒看到有人出來的動靜,終於忍不住一把抓住了不屈,躲進一旁的巷子裏。

逐漸隱匿形狀的不屈緩緩飄出去,衛瀾緊盯著它飄過了防護墻,喃喃低語。

“笥檀,殿下,快點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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