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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腥之夜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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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腥之夜三

警報聲響起的幾秒鐘內,剛剛還圍在試驗臺旁的研究員已經迅速撤離。

大長老逆著人群,拼命地想要跟著擠進來,卻被四周的人七手八腳地攔住,只能用額頭死死抵著玻璃墻面。

笥檀只能看到他發瘋一樣貼著透明玻璃翕動嘴唇,卻聽不見他在說什麽。

密封門已經落下,只剩下耳鼓中有什麽東西的共鳴聲,吵鬧無比。

懸掛在試驗臺正上方的容器已經打開,濃郁的載粒子肆無忌憚地四處飄逸,讓他有些恍惚,分不清這裏究竟是孵化器裏,還是又到了下世。

一切都很安靜,偌大的空間裏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關於行嵐的記憶已經不存在,所以他也不確定實驗究竟是哪裏出了問題,那些人又是怎麽判斷出了意外。

他兩步邁上臺階,距離試驗臺還有一米的距離時,原本安靜躺著的艾德裏安突然擡了擡頭。

只這麽一瞬間的照片,笥檀突然明白——真的出了意外。

艾德裏安僵硬的表情裏嵌著一雙死灰色的眼睛,連瞳孔都沒有,一大片閃著光的細鱗從脖頸開始向腮邊蔓延。

可是很快的,細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如皸裂樹皮一樣的粗糙皮膚翻卷起來,不止如此,泛著新綠的嫩芽破開皮膚,搖擺著向上生長起來。

笥檀一步上前,一刀斬斷了正在抽條的新枝。

那枝條像是知道疼痛一樣,哆嗦著蜷縮回去,連帶著粗糙的皮膚也恢覆了原樣。

蓋在艾德裏安身上的白布驀地飛起,白布遮蓋下飛快生長的利爪交織成一個籠子,呼地從上扣下。

外面的玻璃上發出砰的一聲響。

不用回頭,笥檀都知道,大長老這是在拼命求自己,不要傷害艾德裏安。

斬向手腕的刀刃縮了幾寸,利爪刺在光盾上,笥檀的手與爪尖觸碰在一起,那只已經像野獸一樣的手臂垂下去,獸皮仿佛被剝落一樣,露出了艾德裏安的手。

從容器裏溢出的載粒子在空中打著旋,肆無忌憚地橫沖直撞。

在載粒子俯沖入身體的瞬間,艾德裏安動一下,胸骨裏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撞擊,蠢蠢欲動地想要出來。

笥檀的手啪地拍在那裏,艾德裏安的身體彈動片刻,喉中發出的赫赫聲漸漸低啞下去,恢覆了安靜。

他終於想明白發生了什麽——是晶核脫離了實驗的軌道。

原本應該以能夠被艾德裏安吸納的低流量載粒子突然失去了控制,反客為主,艾德裏安進化方向還不穩定的身體成了它們嬉鬧的玩具。

而現在,因為笥檀,這些胡鬧的小東西被從艾德裏安身體裏趕出來,遲疑地停下。

艾德裏安慘白的臉恢覆了一點生機,緊皺著眉,不自知地低聲呻吟起來。

加西亞家……

衛瀾從前的話讓他在一瞬間有擡手後退的沖動——如果弗裏曼真的是為了一族的私心……他只要後退一步,就能徹底切斷這點妄想。

可搭在艾德裏安胸前的手到底還是沒有移開。

“哥哥,我再信你一次,”他擡眼,看著在半空中凝聚如白霧的搗蛋鬼們,輕輕籲出一口氣: “可別讓我失望。”

白霧凝成了形狀,仿佛一條蓄勢待發的眼鏡蛇自上而下俯視著他們,裝著晶核的容器被包裹在中間。

“跟阿域相比,你們真是不夠看啊,”笥檀單手晃出了橫刀,低叱一聲: “滾回去!”

跟下世不一樣,那些東西顯然沒有什麽意識,來回搖擺片刻,突地俯沖下來,只是瞬間就到了眼前。

白蛇一樣的武器一頭撞進了笥檀的手掌中,就在接觸的同時,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下去。

像是察覺到危險一樣,白霧裹著晶核開始飄飄忽忽的後退。

“笥檀!”揚聲器裏傳來外面顫巍巍的聲音: “你右後方那個紅色膠套頭的搖桿,推上去!”

笥檀剛要動,可手一離開,艾德裏安的皮膚上便泛起了淺粉色的水泡。

晶核在半空中閃了閃,驀地消失,轉眼間又出現,距離那個容器又遠了一點。

笥檀的瞳孔一縮——瞬移,如果至少還有一次機會的話,這東西會……跑到外面去!

實驗室本該緊閉的門無聲地輕巧滑開,有人跌跌撞撞地沖進來,不管不顧地向那個搖桿撲過去。

幾乎同時的,空中的那團東西像是嗅到了美味,空氣中的載粒子一收一縮,在即將夾住那人時,又被張開的光盾擋住。

弗裏曼用盡全身力氣抓住搖桿,歇斯底裏地向笥檀咆哮: “把它往下趕!”

泛著微光的容器慢慢膨脹起來,被打開的蓋子變成了一張大口,沈默地等待著自己的食物。

笥檀看一眼剛剛恢覆原樣的艾德裏安,而那邊大長老握住搖桿的手臂也發生著無法忽視的變化。

光盾雖然能阻擋住攻擊,卻攔不住晶核對人體的影響。

“快去!”大長老把整個身體壓在搖桿上,容器慢慢地向前移動了一段,卻被晶核再拉開距離。

笥檀再不猶豫,縱身一躍,向晶核一把抓去,可手心碰到晶核的觸覺一閃而沒,攥緊拳頭時,是空的。

空氣中陡然充滿了尖銳的嗡嗡聲,那東西像是被澆了水的幹冰,噴泉一樣彌漫出大片白霧。

在尖鳴聲裏,晶核忽然瘋狂地在有限地空間中竄動,不知是動的太快還是不限次的瞬移,完全無法捕捉到。

白霧像過篩的粉末一樣從它劃過的路線上灑落,逐漸彌漫了整個空間。

在視線所及之外,大長老發出了無法忍耐的尖聲慘叫。

幾雙觸手從艾德裏安躺著的地方穿過霧氣,仿佛被剝了皮後的鮮紅血肉徑直地纏過來。

頭頂的燈被霧氣折射成朦朧一片,笥檀的腳下一沈,卻仍不動聲色地頂著自己的手,只一瞬間,他的位置跟著在白霧裏亂竄的東西一起改變。

只剩下一次的瞬移,讓晶核被牢牢地握在手中,綴在晶核上的黑線順著他的手臂蜿蜒而上,重新掛回頸間,變成了沈默的裝飾。

容器是特制的東西,晶核被封進去之後,便像是斷了線的木偶一樣,徹底安靜下去。

實驗艙內陡然清爽明亮。

笥檀踩著血紅的觸手落在艾德裏安身旁,不該存在的躁動載粒子被吞食,躺在試驗床上的年輕人終於長長吐出一口氣,昏睡過去。

大長老捂著胳膊跌跌撞撞奔過來,在笥檀的目光制止下不敢去碰,只能顫顫地問: “艾德……還好嗎”

笥檀很想惡狠狠地嚇唬他,說“不好”,可是看到面前一頭白發下的期盼目光,只能咬牙問: “區區人類,為什麽非要探索神的領域”

大長老忍了很久,終於慢慢碰到了兒子冰涼的手,用力時手背上隆起的筋顯得更加蒼老。

“因為……不管怎樣,都想活下去啊。”

笥檀也不知道這話是在暗中說給自己聽,抑或只是大長老冠冕堂皇的借口。

實驗臺上的年輕人已經恢覆了正常,可是如果實驗繼續進行下去,這裏終究會出現一直不受控的怪物。

在見識過阿域的力量之後,他很清楚,加西亞家的天賦血統在被喚醒的晶核面前不堪一擊。

除非——

他心裏好像被人擰了一把——除非像簡山南一樣,被徹底改造成一個怪物。

該有怎樣堅韌的意志,才能從死亡線上掙紮回來

“簡山南呢”他問: “我去看看他死了沒有。”

快要走到門口時,他鬼使神差似的又折返回來,將手放在了艾德裏安的胸口上。

一群瘋子。

他做不到阻擋這群瘋子,不如也閉著眼推波助瀾,看看瘋子們究竟會走到哪裏。

剛剛被吸納的載粒子從指尖滾入艾德裏安的身體,雖然不能保證百分百的成功,但作為他半寄宿體的生物,總歸是能夠更容易被晶核所接納。

離開的時候,聽到身後大長老啞著聲音叫了一聲“笥檀”,可他知道,其實大長老想叫的名字是

行嵐。

***

簡山南低低呻吟了一聲,修覆倉輕車熟路地配合著他的自愈力在工作,痛覺都已經模糊了,可到底做不到完全麻木。

倉裏一切漆黑,就像不久前逃離下世的那個夜晚。

雖然跟笥檀一樣,不清楚那個阿域究竟想要做什麽,可當那只手憑空突襲而來的時候,他就知道哪裏出了問題。

——阿域動了他身體裏的晶核。

那東西原本已經和他融為一體,再沒有晶核的形狀,可是阿域的手貫穿身體的時候,那東西開始不再聽話,不再是他身體的一部分。

否則面對阿域,也不至於那樣慘敗。

他本以為回到上世後,他會被身體裏四分五裂的東西撕碎,可是笥檀重新把他拼接完整。

他們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肆無忌憚,報覆一樣撕咬著彼此,清朗的天和昏黃的地之間,只有他們兩個人。

那枚不安分的晶核就這樣被安撫下來。

或者該說,他被笥檀安撫下來——抱在一起的時候,笥檀堅持要看著他,就像他這麽多年一直渴盼的那樣。

他想不顧一切的抱著懷裏的人痛哭,可是太陽升起的時候,他還是從笥檀身上退了出來。

在結結實實挨了兩記耳光之後。

溫暖鄉,終究不應該是屬於他的,還有責任等著他。

離開笥檀後,撕裂感再次卷土重來,連修覆倉的連續修覆也無法把晶核歸屬於他,嗡嗡的聲音更大了一些,冷得徹骨,在雪地裏跋涉許久一樣。

這樣的恐懼感前所未有,他從沒想過自己沒能拖著殘軀走到終點就倒下。

沒有那枚晶核的壓制,因為多年來積累在身體裏的黑石,他會成為一個徹頭徹尾的怪物,而永閉的修覆倉就是他的棺木。

“笥檀……”

他的低聲呢喃像是祈禱,而神明聽到了這個聲音。

溫暖顯示從指尖開始蔓延,一直傳到全身,像是光芒落在了快要凍死的人的身上。

簡山南屏住亂跳的心,虔誠地將一線線波動熟悉的載粒子緩緩收歸己用。

體內斷裂分割的晶石和黑石被和諧地融合為一體,他可以百分百地確定,現在站在修覆倉外面的人是誰。

可是他現在無法動彈,連聲音也無法傳出去,而外面的人更是沈默。

也不知過了多久,修覆倉嗡嗡的聲音終於停止,重新掃描確定危險性之後,緩緩打開了倉門。

簡山南在第一時間沖出去,空曠的懺悔室裏仍然一片安靜,沒有任何人來過的痕跡。

只是在修覆倉外的把手上掛著搖搖晃晃的東西。

一枚黑石。

不是他送出去的那塊,是笥檀剛剛從他這裏分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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