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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靜之森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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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靜之森二十一

在睜開眼睛之前,笥檀聽到了水聲,一漾一漾的,就在身旁不遠。

身體的麻痹感漸漸退散,才發現不光有水聲,後背,衣袖還有腿腳濕漉漉的,都浸泡在水裏。

他長長嘆出一口氣,擡手遮在眼睛前,這樣即使透過眼瞼也能察覺到的灼熱陽光,無遮無擋,曬得讓人毫無安全感可言。

不用睜眼就知道,這是又回來了,簡山南說的“上世”,高輻射區。

之前在那邊發生的事就像一場大夢一樣。

夢的結尾尤其倉促,他按著發疼的太陽穴回想了半天,才把最後一部分的碎片拼接起來。

那東西搶先動手襲擊了他們,他掩護著簡山南觸碰到了那東西的核心體,可對方聚起的防護屏也不可小覷。

他看不清簡山南的狀況,卻意外發現,本該彼此不相容的對沖能量體在他手中被融合馴服。

雖然一時匆忙間還沒能徹底明白其中的關竅,但他成功地斬開了那東西的外殼,看見了裏面晶瑩的核心。

然後呢……

笥檀迷惘了半天才漸漸回想起來——然後在他就要碰到晶核的時候,被人從高處推了下來。

向黑暗中跌落時,他看見另一個人從角落裏沖出來,在黑雲的庇護下,抓住了晶核。

他認得那雙翅膀,是王八蛋森久。

之前來不及思考,現在有時間了,他才反應過來。

如果沒有簡山南分出精神體去保護森久,光靠森久一個人必然不可能存活下來,更別說順利到達深處。

從一開始,他就註定是給人做嫁衣的角色。

“草!我的錢呢!狗東西又他媽的騙我!下次小心別再讓我遇見!”笥檀恨恨啐一聲,又自言自語: “難不成森久真是狗東西的私生子”

可也許是昏迷前最後的沖擊撞壞了頭,他覺得腦子裏飄著朦朦朧朧的一團霧,這件事裏有許多推測的結果延伸到霧團裏,看不清楚。

——簡山南就為了利用他最後聯手,才一路上虛與委蛇甚至會為救他冒險

好像也不是。

實際上,他出手的時候,簡山南並沒有落下風,即使沒有他,沖開防護壁也只是時間問題。

而且到最後,就算是他拿到晶核又怎樣看在錢的份上,還不是要交還聖堂難道他的人品這麽讓人信不過

相比之下,森久的人品才是糟糕至極吧,那家夥是真的強盜本色。

笥檀捂著額頭,總覺得好像想的方向不太對,簡山南給他的錯誤信息太多,一時還沒法分清哪個是真哪個是假。

緩了這麽半天,他才感覺到有什麽東西在拱自己,慢慢睜開眼睛。

身邊是預料中的水,他被放在一塊木板上,正漂浮在水面上,可出乎他意料是的,這水面無邊無際,一直延伸到與天相接的地方。

他目瞪口呆地坐起來看了半天,終於不得不承認,他的確被放逐在海面上,一眼都看不到岸。

“白個狗屁的月光,”他罵一聲: “我看是刨了祖墳還差不多,多大仇!”

見他醒過來,一只黑背海豚正歡快地圍著他打轉,用尾巴拍打水面,把他的手心往頭頂上拱,要他蹭蹭摸摸。

笥檀一看它黑色的後背就窩火,可對著這麽撒歡的東西,已經攥起的拳頭又實在落不下去,只好用力揉了兩把。

海豚一個猛子紮進水裏,片刻後叼了東西上來,咚地一聲放在木板上。

防水袋裏的物件塞得毫無章法,可以看出整理的人並沒有多少耐心或時間,但東西倒是齊全。

笥檀一樣樣地翻找,食物和淡水自然有,換洗衣服和遮陽傘居然也有,對方像是怕他無聊,甚至還放了一把伸縮魚竿給他消遣。

他掂著魚竿,氣也氣不到頂,笑也笑不出來,只能一甩手扔在水裏,那黑背海豚一個翻身追下去,興高采烈地銜上來。

笥檀接過來,鉚足了力氣扔得老遠,看著泛著水光的脊背一路滑遠,才消停地坐下來,又往包裏翻了翻。

最下面是包裹嚴實的一個袋子,只拿起來掂掂就知道是什麽東西,大概兩千晶石往上。

眼下的情況是足夠了,對他來說,有了這個東西,所有的問題都不成問題。

晶石下面壓著一張卡,是各區通用的晶石庫,看來對方還體貼地考慮太多晶石不方便攜帶,留了一部分存在卡裏,方便他隨時取。

做到這個份上,用腳指頭想也知道這些東西是誰留給他的。

“狗東西,算你識相。”

他嘀咕一聲,展開了卡下面的紙條,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到簡山南的字體。

“不要去聖都。”

不要……去……

笥檀仰面躺在木板上,舉著那張字條擋住陽光,海水獨有的腥鹹味像是漾到了嘴裏。

游回來的黑背海豚把魚竿放在他身邊,輕輕拱他的手,想要繼續玩。

他摸著海豚光滑的脊背,喃喃自語。

“狗東西,滿嘴謊話。”

“我想去哪兒,不用你管。”

***

簡山南進到孵化器中,便看到裏面有人等著為他引路。

“殿下,大長老在等您過去。”

偌大的孵化器被一層層分割成蜂巢般的隔間,與平時相比,有不少沒有見過的面孔。

科學精英不是那麽好培養的,每年的大篩查過後,能有資格進聖堂和孵化器的寥寥無幾,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突然增加這麽多人。

這些人是從哪裏過來的,他比這裏的所有人都更清楚。

“是……殿下,”有人忽然甩開身邊拉扯的手,跌跌撞撞沖過來,又被人聯手攔住,只能聲嘶力竭地尖叫。

“殿下救救我!我的妻子和孩子還留在那邊!他們的基因穩定系數也足夠高!不會給聖都添麻煩的!”

“還有我的父母!我父親從前是試劑滴定法確定系數項目的負責人!沒有他就沒有現在這麽穩定的生活!”

“他是大功臣!你們不能因為他得了失憶癥就放棄他!這太殘忍了!”

“求求您!能不能再多派幾架飛機過去!救救他們!”

實驗室中鴉雀無聲,一些生面孔忍不住向那人的方向走了幾步——這些話也是他們想說卻不敢說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簡山南身上。

許是因為空氣中高度緊張的氣氛,當他開口時,聲音仍如平時那樣平靜,聽起來卻像是少了許多溫度。

“誰給他做的精神評定他這個狀況為什麽可以進來”

有人上前一步,在他的逼視下不敢大聲說話: “殿下,我稍後重新確認一下,再去懲戒處領責。”

簡山南的目光掃過眾人,落在剛剛那人身上。

“給他四十八小時的冷靜期,還不合格的話,送去聖堂背面。”

“聖都的資源有限,孵化器裏更不會養閑人,各位千辛萬苦才到這裏,我衷心希望大家能明白活下來的寶貴。”

“下次不要讓我見到這種事發生,聖堂背面環境特殊,我想應該沒有人會願意過去體會一下。”

在四周噤若寒蟬的安靜中,他向眾人點頭示意,跟著引路人離開。

“繹光,森久情況怎麽樣”

引路的繹光是凈土的實驗員,簡山南從小住進聖堂之後就常見到。

這人是衛春令一手帶大的學生,起初給衛春令做助手,是當年發生意外的時候,凈土實驗室中少見幾個留下的。

紅發啟明長老接手了衛春令的項目之後,他又跟著啟明長老工作。

“不是很好,”繹光素來是個寡淡的人,很少有人見他笑,歲月沒有在他臉上留下什麽痕跡,只有眉間可以看到淡淡的川字: “所以大長老請您過去,再確認一下情況。”

凈土實驗室在孵化器核心的位置,是簡山南最熟悉的地方。

對於這裏,不知道該眷戀還是厭惡。

他曾經的房間改成了試驗臺,隔壁原本是行嵐的房間,現在變成儲物間。

簡山南的腳步已經走過去,又忍不住回頭看了兩眼。

繹光順著看過去,跟他一起沈默站了一會兒,輕聲開口。

“都已經過去這麽久了,也不知道行嵐現在怎麽樣了,是不是還活著。如果他還在,殿下也許就不用像現在這麽辛苦。”

“我不辛苦,所以也不需要他。”簡山南平靜地回答他,繼續向前,再沒有回頭看。

例行經過風淋室,就進入了凈土,匆匆往來的人為他讓開一條路,路的盡頭是巨大的玻璃罩子,被冷白的燈照得刺眼。

大長老就站在玻璃外,直到簡山南走到身邊,才轉過頭看了一眼。

“簡,身體恢覆得怎麽樣了”

“還好,”簡山南向他點頭,溫聲回答: “休眠期計算得很精準,那東西沒有想象中那麽無法戰勝。”

大長老輕嘆一聲: “但是也超過我們預期的程度,看到你從裏面出來的樣子,我真是怕得要死。簡,就算為了聖堂,你也要保護好你自己。”

“不用擔心,我這種怪物,怎麽可能會死”簡山南的目光落在玻璃裏,問道: “您叫我過來,是他的進展出了問題嗎”

玻璃罩下的手術臺上躺著的正是森久,口中被塞了東西,免得他有機會自盡,手術臺四周的機械臂輕快地割開皮膚,探針有條不紊地落下去。

在森久上方懸掛著兩個材質特殊的容器,容器中各懸浮著一枚剔透的晶狀體,下端連向手術臺。

森久的身體不能動,意識卻仍是清醒的,餘光見到玻璃外的簡山南,不可抑制地顫抖起來,卻只能驚恐地睜大眼睛。

“身體指標的確好於常人,但達不到我們的要求,現在沒有別的辦法,只能嘗試一下。”大長老又嘆一聲: “簡,這幾天你一直在養傷,我沒來得及跟你說,其實我們早就知道他不是行嵐。”

簡山南的目光在這兩個字中閃了閃,輕聲問: “為什麽”

“因為輻射波譜。”

大長老示意他看手術臺一側的儀表,儀表上顯示著一紅一綠兩條波,波浪一樣起伏消失。

“那是什麽”簡山南確定自己離開聖堂時沒有見過。

“那條綠色的波形是行嵐的。”

平緩的呼吸在喉中滯片刻,又被他輕輕吐出。只這一句解釋就足夠明白了,森久的輻射波譜跟行嵐的參考波形完全對不上。

大長老沒有察覺到這短暫的異樣,為他解釋。

“自從猜測到行嵐的精神體之後,啟明用了行嵐從前留下的活細胞,模擬出他的輻射波譜。”

“你知道的,就像指紋一樣,每個人的輻射度都是獨一無二的。”

“在沒有這東西之前,我們只能采用排除篩查的方法,所以才讓你帶著那些人去下世。”

“但是你們出發之後,放在城門入口的比較器記錄到了行嵐的行蹤。”

簡山南終於訝然失聲: “記錄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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