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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靜之森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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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靜之森十一

笥檀另一只手剛擡起來,忽然咦了一聲,俯身趴在他胸前。

其實不用去看,簡山南也知道他發現了什麽,自己頸間剛剛的那處槍傷正在逐漸愈合。

不過笥檀這麽一趴下,他更確定,這狗孩子的確比以前沈多了。

“哥哥是來了這裏才進化成這樣……”

笥檀的手指搭在他的頸間,話沒問完,帶著聒噪的黑影冒冒失失地一掠而過,丟下一樣東西。

衛瀾在草地上連著打了幾個滾,才一頭紮在草叢裏,喘著粗氣猛地撐起上身,目瞪口呆地看著面前。

他懷疑自己被摔出了幻覺,好像看到笥檀趴在殿下身上,殿下不光沒有反抗,還一副很享受的樣子。

雖然看不到殿下的表情,但他就是篤定殿下很享受。

而且這兩個人好像正在交頸接吻。

“救命!”見笥檀側臉看過來,衛瀾全身的汗毛都樹立起來,絕望尖叫:“我什麽都沒看見!你們繼續!繼續!”

他一把扯下不屈筆杵在地裏,腺上激素飆出頂點。

“我發誓我沒記!我現在就走!”

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他:“你去哪兒?”

“我……”

簡山南攥住了槍身,在笥檀錯愕的目光中輕聲提醒:“笥檀別鬧,留心,它……”

它開始醒來。

他早知道,即使在休眠期,它也遲早會被地面上這麽大的動靜吵醒,或許在昨夜拖走起夜的海蛇人的時候,它就已經醒了一會兒。

卻沒料到一切來得這麽突然,像是只有一眨眼的時間,他剛看到笥檀要向自己這邊調轉槍口,周圍的一切都消失了。

既不是剛剛還存在的樹海,也不是漆黑,像是夢游一樣,都是虛無。

他邁出一步。

落腳的地方延伸出亮可鑒人的大理石地面,頭頂上的燈在地面上反射著冷白的光。

曾經是他最熟悉也最害怕的地方。

面前是一面穿衣鏡,他這時的身高正好比鏡子上沿矮一點,能看到全身。

身上的衣服已經更換完畢,從這裏穿過第一道門,經過風淋室,再穿過緩沖間,就進入超凈間了。

不知道今天進行的是什麽實驗。

簡山南看著鏡子裏的自己,還是少年的模樣,寬大的白色罩衫掛在精瘦的身上,寫了簡單兩個字,二號。

這是他的從前。

“對我也動手嗎?想吞吃我嗎?”

“太貪心了。”

“那就讓我看看,你究竟是個什麽東西。”

他喃喃自語,呆了片刻,伸出左手,手腕上縱橫交錯著十數道傷痕,一直向上延伸。

拉開衣襟,胸前也都是。

一切都很真實,可這些傷都是怎麽來的,他已經不太記得了。

“還疼嗎?”

有人從身後托起他的手腕,卯足力氣吹了吹,大半身的重量都壓在他的手臂上,很軟很暖。

“你放心,我去跟大長老說,”那人信誓旦旦地向他拍胸脯:“下次再有實驗,我替你去,反正我感覺不到疼的!”

“真的嗎?”

“真的!”

他想起來了,自從這人來了之後,他們的實驗基本都是同時開的。

平躺在冰涼的手術臺上時,側過頭就能看到有人在對他眨眼笑。

只有看到那張笑臉,他才能不會踏過失控的邊緣。

簡山南的呼吸急促起來,即使知道這不過是虛幻,不過是有什麽東西想要窺探心中最柔軟的軟肋。

可他仍忍不住攥緊那只細瘦的手腕,甚至沒有勇氣去看那張再熟悉不過的臉。

而面前這人身上顯得更加肥大的罩衫上,寫著——“一號”。

***

即使眼睛上隔著一層布,仍然能感覺到頭頂上的強光透過來。

“不行,快停下來!”略顯焦灼的聲音響起在身邊:“快點!同步率在上升!他要失控了!這不是咱們需要的結果!”

有人在慌亂中一疊聲地問:“他會變成怪物的!要不要再打一針?打鎮定針!來得及嗎?”

簡山南忽然掙紮起來,他記得疼得難以忍受的鎮定針。

每一次不光無法安撫他,反而幾乎會讓他失去意識,每一次他都以為自己會失控變成怪物醒來,就像父親那樣。

“按住他!按住他!”

不知多少聲音在身邊驚慌失措地高喊。

“把晶核取出來!保護好晶核!快把同步率降下來!”

“鎮定針快打上!清明環呢!快點!”

“一號呢!快叫來!”

可簡山南知道,已經來不及了,面前的燈光昏暗下來,錮著皮束帶砰地斷開,罩在四周的鋼化玻璃上爬滿了龜裂的細紋。

他踏著一地的血緩緩走出來,巨大的羽翼遮蓋住視線,只能聽到外面如地獄般的哀嚎慘叫聲。

殺戮的快樂,毀滅的暢快,混亂的意識。

也許他早已像父親一樣,人類的皮下蓋著的是惡魔的靈魂,在這一刻釋放。

忠於聖堂!忠於人類!人類的基因不該被融合!骯臟的血統!

殺盡一切!

有人陡然淒厲尖叫起來:“一號……行嵐來了!有救了!快攔住他!攔住他!”

外面的一切聲音都消失了,羽翼漸漸展開,他在縫隙裏看到了那個人。

還是瘦瘦小小的,穿著寬大的白色罩衫,安靜微笑地站在不遠處,像聖潔的天使來救贖他一樣。

“行嵐……”

他走近一步,單膝跪下,伸出手去,顫聲又叫:“行嵐,過來好不好?”

行嵐只抿嘴看著他。

“行嵐,抱我一下,”他的聲音中帶著沒出息的哭腔:“我好想你……”

行嵐小跑起來,白色的衣衫仿佛蝴蝶的翅膀,輕巧地落入他的懷裏。

“大狗,傻乎乎,哭鼻子,不害羞。”

簡山南忽然哭出聲來,像是能忍受得了世上所有的委屈,卻唯獨聽不得行嵐叫他一聲“大狗”。

“行嵐,行嵐……”他不知所措地將人按在懷裏,用力磨蹭,又陡然驚醒:“你怎麽在這兒,你快走,離開聖堂,我……”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刺在小腹上的刀刃又轉了轉,錐心刺骨的疼痛,溫熱的血順著胸前一直流到了腿上,他卻始終沒有動,生怕傷害到懷裏的人。

天使般的行嵐伏在他的肩上,輕聲耳語:“我也想你,我們一起走吧……”

簡山南低頭看了看他們中間血紅一片,悶聲大笑起來。

“行嵐,我好高興見到你,不過……美夢也該醒了。”

匕首深得像是要把他刺個對穿,簡山南不知疼痛似的,雙手托住行嵐的臉頰,狠狠吻下去。

***

笥檀把手攏在嘴邊,對著山洞裏高喊一聲:“有人嗎?還有人嗎?”

巨大的山洞裏只有層層疊疊的回聲。

他又鉆入一條甬道,沒走多久就到頭了,那是一間非常簡陋的儲物室,或許本來就是天然存在的,只是後來的人把東西存儲在這裏而已。

時間太久遠,食物都長毛了,肥大的蠕蟲懶洋洋地擁擠在破爛的包裝裏,又變成了地鼠們的大餐。

笥檀往外走的時候不留神踩到一只。

田鼠吃得滿嘴流綠湯,被他往肚子上一踩,噴了一地,差點讓他把隔夜飯吐出來。

他只能轉回原來的山洞,那裏好歹還有個人跟他作伴,雖然這個“人”是他自己。

“還活著嗎?”

極厚的鋼化玻璃隔開了他和“那個人”,躺在裏面的人安靜地閉著眼,淺棕色的頭發像是夕陽落下前招惹的雲朵,長相相當清秀乖巧。

相比之下,笥檀更喜歡自己現在的樣子,他最漂亮,他最棒,笥檀對此深信不疑。

“兄弟,你死了嗎?”

那人一動也不動,的確像是睡在水晶棺材裏的死人。

笥檀當然知道人沒死,否則他也不可能站在這裏。

不止如此,他甚至還回想得起躺在這裏是什麽感覺。

意識澎湃洶湧,恨不能帶著這具身體上天入地,可實際上,連動一動手指的力氣也沒有。

清醒的孤獨,日覆一日的絕望。

也許是他太渴望能睜開眼,太渴望去外面走一走,不知道從哪一刻開始,他已經站在了棺材外面。

茫然無措,卻又充滿了無窮的力量。

笥檀跳到棺材上坐著,無聊地晃著腿,認真反省自己是不是太貪心了。

明明想要的東西已經得到,可他又有了新的欲望——他希望可以不用拼命賺晶石也能維持現在的模樣。

他也不希望像現在這樣,搞得跟靈魂出竅一樣,想嘗試用自己的腳走路,用真實的手去觸摸。

他想知道自己是誰,想知道究竟是什麽執念讓他脫離了自己的身體。

真的只是不甘心被困在棺材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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